作者:青薇

规划院的老梧桐又飘起白絮时,我的工龄正好满二十五年。茶水间里新来的大学生喊我"木科",他们不知道这个副科级职称像块口香糖,黏在我身上整整十五年。

档案柜最底层压着泛黄的环城公路设计图,那是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作品。当年省里特批的民生工程,如今成了堵在城西的肠梗阻。上周路过时,我看见高架桥裂缝里钻出野草,像极了规划局走廊里那些窃窃私语的流言。

"老木,今晚鸿宾楼。"同办公室的小张把烫金请柬放在我沾着茶渍的记事本上,"王局荣退,说是要办个热热闹闹的告别宴。"他特意在"热热闹闹"四个字上加了重音,手指敲了敲请柬边沿——那里印着某地产商的logo。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3D建模图,CAD线条突然扭曲成妻子化疗时的输液管。昨天医院又催缴费了,处长级别的医疗补贴能多报30%,这个数字在我胃里烧出个窟窿。

鸿宾楼牡丹厅的水晶灯晃得人眼晕,主桌上那盆龙虾刺身还在冒着干冰。A局长正握着退休王局的手说体己话,B局长用象牙筷子给开发商布菜,油光可鉴的鲍汁顺着转盘流到我面前。

"要说环城公路改建项目,老木可是立过头功的。"王局突然cue我,酒杯里的茅台荡出个暧昧的弧度,"当年连夜画图纸,办公室行军床都睡塌两张。"

开发商代表立刻起身敬酒:"木科长是技术骨干,我们集团最敬重实干型人才。"他腕间的百达翡丽在吊灯下反光,我认出这是上个月来局里送标书的那位。当时他公文包里露出的牛皮纸信封,边角印着和请柬上相同的logo。

酒过三巡,主桌开始流行讲荤段子。B局长拍着大腿说昨晚麻将输了八万,开发商马上接茬说就当提前给领导儿子留学随份子。我摸着口袋里那张诊断书,纸角已经卷起了毛边。

"要说输,谁能输得过我?"我突然提高嗓门,不锈钢分酒器"当啷"砸在转盘上,"二十五年工龄换不来个正科,我才是最大的输家!"

包厢里的笑声像被按了暂停键。A局长夹着的海参"啪嗒"掉进蘸碟,B局长点燃的中华烟悬在半空。我摇摇晃晃站起来,扯松领带的样子活像当年在工地勘测时撕开防护网。

"03年抗洪抢险,老子在溃堤口守了三天!"我抓起酒瓶直接对嘴灌,透明的液体顺着下巴流进衬衫,"环城公路招标,我亲手做的预算表,怎么最后成了某些人的提款机?"

开发商代表想过来搀扶,被我一把推开。他的阿玛尼西装蹭到芥末酱,绿得刺眼。"去年中秋节,谁往王局别墅送的红木家具?上个月环评会前夜,谁给B局长的瑞士账户汇款?"我掰着手指头数,看见A局长的脸色比冷盘里的海蜇还要白。

"老木你醉了!"办公室主任想来捂我的嘴,被我反手按在座位上。他后颈的冷汗沾了我满手,让我想起妻子做完穿刺术后冰凉的皮肤。

"我是醉了!"我大笑着转圈,皮鞋踢翻了角落的青花瓷瓶,"要不怎么会在领导退休宴上说胡话呢?"破碎的瓷片飞溅到主桌,王局面前那盅佛跳墙顿时漂起几片青白釉。

在保安架走我之前,我最后看了眼手机。定时发送的邮件显示"已送达",收件人列表里省纪委的邮箱闪着幽幽蓝光。妻子教我的这招真管用,她当了一辈子语文老师,临了给我上了最生动的修辞课——什么叫"醉翁之意不在酒"。

三天后公示栏贴出红头文件,我的名字后面终于多了"正科"二字。工会主席送来新办公室钥匙时,神秘兮兮地说那晚我醉倒后,A局长亲自开车送王局去了机场。现在规划院都在传,说我用十五年装傻换来半级晋升,却没人发现我工位抽屉里躺着妻子新拍的CT片——那上面可憎的阴影,比任何官场阴谋都来得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