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老了,像一朵深秋的蒲公英,风一吹,便轻轻摇曳。她曾想回到“妈妈”身边,可她的母亲早已化作另一朵蒲公英,飘散在更远的秋风中。于是,她独自坐在高原金色的山坡上,将一生精打细算,颗粒归仓:一颗小麦,一担井水,一头白发,一女三儿

深秋的蒲公英绒球开始松动时,母亲也松开了那双握了八十八年的手。

她总说自己是长在黄土坡上的蒲公英。年轻时被风裹挟着远嫁,中年时被雨雪压弯了腰,直到白发垂落成银穗,才在秋风里记起最初的根脉。可她的母亲早已化作了山坡某处的泥土,两个蒲公英绒球隔着二十年光阴,各自等待下一阵风。

我常看见她坐在麦垛投下的菱形阴影里,用开裂的掌心数着瓷碗里的麦粒。那些被阳光晒成琥珀色的颗粒,总要从指缝漏回碗底三四次,直到皱纹与沟壑严丝合缝地扣住最后几粒。她说这是在给儿孙攒月亮——攒够三百六十五轮,就能换一个圆圆满满的新年。

井台边的木桶还在摇晃,晃碎了她年轻时的倒影。二十担井水能浇透三分薄田,四十担井水能养大四个孩子。如今井绳磨出的沟痕比她的掌纹更深,却再也量不出光阴的深浅。她最后缝补的那件蓝布衫,针脚还停驻在领口第二颗纽扣,像蒲公英未及飘散的绒毛。

起风那日,我们跪成四枚露水,目送她融进金色的山坡。远处飘来蒲公英的绒伞,有的落在新翻的麦茬地,有的掠过祖母长眠的土丘。原来所有远行的蒲公英,终将成为另一片山坡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