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 健

摄影:李文幸

清晨的露珠还在草叶上打转,我便循着春风里一缕若有若无的甜香往汶朗深处走去。远远望见漫山遍野的蜜柚林笼在薄雾中,恍惚是昨夜星河坠落人间,碎成了满枝的雪。

探进汶朗村,穿过篱笆斑驳的柴扉,喜见蜜柚种植基地柚花初绽,整个天地忽然换了颜色。那些含羞带怯的柚花啊,像是被春风吻醒的精灵,五片玉瓣舒展成莲座,嫩黄花蕊在晨光里微微颤动。枝头积着昨夜的雨水,将开未开的花苞裹在水晶里,像极了婴孩攥紧的小拳头。老农说这花最是娇贵,得在清明前后十天里开得正好,早了易遭霜欺,晚了又怕雨妒。

春光明媚,清风微拂,砖墙根下偶见零落的花瓣,竟也保持完整的花形。弯腰拾起一朵,沁凉的露水沾湿指尖,细嗅时却闻见茶香般的清苦。这让我想起外婆的梳妆匣,老檀木抽屉里总藏着晒干的柚花,说是能镇失眠,能熏衣裳,能泡一盏祛暑的凉茶。原来汶朗人早把柚香揉进了生活的褶皱里。

“您尝尝这个。”守园的老伯从蛇皮袋里掏出个柚子,刀尖刚划开金黄的皮,蜜汁便顺着指缝往下淌。果肉脆生生地裂成月牙状,入口竟是冰糖似的清甜。“我们汶朗的土里藏着宝贝哩!”老人黧黑的脸上漾起自豪,说这红砂岩风化成的土壤最是特别,既存得住雨水,又透得了气,底下还有矿脉汩汩地送养分,真可谓沃土藏金呀。这里出产的蜜柚具有芳香脆口、蜜味浓郁、柚皮薄、肉脆,具有醒酒提神、清热、润肺功能的特点,故被广大消费者誉为“蜜柚”。

暮春的阳光漫过山梁,给每片柚叶都镀上金边。我看见老农布满老茧的手抚过树干,动作轻柔得像抚摸婴孩。那些遒劲的枝干上留着深浅不一的疤痕,是年年修枝留下的印记。“这柚子树啊,要像教书先生管教学生,该剪的枝绝不手软。”他说着削去一根徒长枝,断口处立刻渗出琥珀色的树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村口祠堂的砖墙上,模糊的彩绘还留着“柚神”传说。明朝正德年间大旱,有女子梦见白衣仙姑赠柚种,醒来发现枕边真有一袋金籽。乡民们依梦示种下,居然在龟裂的土地上开出雪白的花。如今供桌上仍摆着柚形香炉,青烟袅袅中,仿佛能看见数百年来挑水浇园的佝偻背影,听见深夜里捉虫剪枝的沙沙声。

途中经过柚花深掩的农家小院,竹匾里晒着去年的陈皮。主人家热情地塞给我一包柚皮糖,深褐色的糖块里嵌着星星点点的柚络,含在口中先苦后甘。斜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那些开着花的柚树上,恍惚间竟分不清哪些是枝影,哪些是岁月的皱纹。

“是呀!汶朗蜜柚就是与众不同,全身都是‘宝’,柚叶、柚皮、柚囊都具有很高的价值,我正是看好蜜柚皮深加工的前景,研发了蜜柚白茶,深受消费者青睐。”结伴同行的苏甫枝欣喜地说。

清代袁枚在《随园食单》中不仅赞美了柚子的美味,还强调了其多功能性:“吃柚子,补头脑;缺点心,吃柚子;病人吃,康复快;柚子皮,洗澡好。”这些描述显示了柚子不仅在食用上价值高,还在日常生活中有诸多用途。在古代,柚子不仅是一种美味的水果,更是文化、信仰和艺术的象征。它象征着团圆和美满,常常被作为礼物赠送给亲朋好友,寓意着美好的祝福和期望。

暮色渐浓时,晚风送来更浓郁的柚香。这香气不似丹桂袭人,不如寒梅冷冽,倒像月光浸过的溪水,清清浅浅地漫过山野。忽然懂得为何古人说“草木有本心”,汶朗的柚树守着这片赤红的土地,把几百年的光阴都酿成了花蜜,等着在某个秋日,化作枝头沉甸甸的金铃铛。

我们正沉醉地闻着飘荡在空气中的花香,心花怒放的甫枝回眸柚树林说:“汶朗蜜柚花不仅以美貌装点春光,更承载着丰收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