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六三

粤自居寒山,曾经几万载。

任运遁林泉,栖迟观自在。

寒岩人不到,白云常叆叇。

细草作卧褥,青天为被盖。

快活枕石头,天地任变改。

自从我隐居在寒山,仿佛已度过千万年。顺应自然,隐居于山林泉石之间,悠然栖息,心境自在无碍。寒岩人迹罕至,唯有白云终日缭绕不散。我将细软的野草当作床褥,把辽阔的蓝天当作被盖。头枕着石头安然入睡,快活自在,任凭天地如何变迁也毫不在意。

喜欢寒山子的书友,大概就是因为读到这样的诗吧!

山风卷起雾霭,

寒岩深处苔痕如墨痕般洇开,

我枕着青石听松涛,

漫过万古长夜。

白云裹挟着时间的碎屑,

在指尖流淌,

草叶上的露珠倒映着星辰轨迹

——这里没有绳墨丈量昼夜,

唯有大化流转变迁的呼吸,

在岩壁间回荡。

回荡。

寒山将筋骨揉进苍岩的褶皱,

以霜雪濯洗双眸,

看山不是山时,

满谷烟霞皆成幻相;

待云破月来时,

清泉石上潺潺皆是般若。

天地为庐的狂语,

原是褪去尘垢后最素朴的真实:

当肉身化作草叶间的晨雾,

意识便与山岚共舞,

在无待无求中触摸永恒。

蝉蜕般的旧我悬在枯枝上摇晃,

新生的生命啊,

已在涧水中照见澄明。

庄周梦蝶的迷思在此处顿失重量,

寒岩深处涌动的不是道家玄机,

而是禅者劈开混沌的锐利

——任它沧海扬尘、星移斗转,

此心安处的澄澈,

早将三千世界的尘埃,

沉淀成碧潭深处的月光。

那些执着于蜂腰鹤膝格律的王秀才们,

如何懂得青天为被的酣畅?

被平仄绳索捆缚的诗句,

怎及得上岩壁上自然生长的野性词章?

岩穴里飘荡的,

是比《逍遥游》更透彻的自由。

无需抟扶摇而上九万里,

白云叆叇处自有凌霄殿宇;

这寒岩的白云

只可自怡悦

不必羡北冥鲲鹏,

枕石听泉时,

已然身化宇宙。

当「观自在」的明悟刺破妄念,

方知白云聚散本是心念起灭,

五蕴都空了

那些苦啊

也没了着落

青天浩渺,

不过是本性澄明。

桶底脱落

那是清净的自在

那些被世人称作疯癫的独笑长歌,

原是天地大美最本真的和声。

寒山拾得连臂笑傲的背影,

在千年后的京都诗仙堂壁上,

依然保持着挣脱一切桎梏的姿态

——这姿态里藏着,

比陶潜归去来兮更决绝的觉醒,

比李白醉月更清醒的狂放。

此刻星河正从石头的纹理间倾泻,

我听见寒岩深处传来亘古的偈语:

所谓快活,

不过是让四季,

在毛孔中自然轮回;

所谓永恒,

不过是看着晨雾将「我执」

轻轻溶解。

当最后一粒尘劳坠入深涧,

明月便从碧潭中央浮起

——那轮照过寒山、映过拾得的月亮,

此刻正把整个宇宙的澄明,

注满我空无一物的胸膛。

此刻,我枕着石头

我仰望星空,思接寒山

明月的光明

照亮了我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