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瓷灯盏搁在枕边,芯子早冷透了。雨打蕉叶,声声慢,偏要叩响那年冬夜母亲补衣的剪影。一豆灯火在素绢灯罩里摇晃,照得她指节上的冻疮如红珊瑚。

绷子上缠着半件旧衫,银针拖着麻线穿过补丁,经纬里织进三更梆子声。她说补衣要顺着布纹走,人生要逆着风霜行。如今满箱锦衣无破处,却总觉襟前漏着穿堂风。

檐下燕泥犹在,巢已空了三载春秋。母亲惯用的顶针躺在针黹盒底,内圈磨出月牙痕,倒像枚褪色的银戒指。雨水顺着瓦当坠入陶瓮,叮咚声里恍惚有剪刀裁开棉布的钝响——她总把边角料收进漆匣,说碎布头能拼出整幅乾坤。

南窗糊的桑皮纸泛了黄,雨渍蜿蜒如母亲临终前未说完的话。那件未补完的夹袄仍搭在藤箱上,针脚停在右肩破洞处,恰似北归雁阵断在云隙间。灯花爆开的脆响惊落檐角残雨,原来最锋利的不是岁月,是悬在旧物上的未完成时。

五更雨歇,启明东南。补丁摞补丁的粗布围裙静静垂在门后,褶皱里抖落出几星陈年棉絮,浮沉在破晓的天光里。忽觉满屋补丁皆是年轮,针脚暗合星轨,而母亲不过是把破碎缝成圆满,将离散补作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