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湖北宜昌，有一种特别的悼亡民俗，这就是土家族人的跳丧舞（又叫打丧鼓）。人们为了避讳“丧”字，给这种民俗舞蹈，按土家族语音译取了个雅名：撒叶尔荷。

2025年3月15日晚，位于宜昌市城区窑湾乡的驾鹤仙殡仪馆（宜昌殡葬馆）千秋厅，一场隆重的跳丧舞在这里上演。先是坐丧鼓，后是跳丧。

亡者是我家的一位亲人，她心地善良，勤劳朴实，人缘好，在一家企业上班，只可惜英年早逝，享年51岁。

这晚是守夜，前来守夜的亲朋好友有数百人之众。

逝者是长阳土家族自治县渔峡口镇双龙村人。参加凭吊的亲戚，多是土家族人。

打丧鼓，是土家族人悼念死者的一种最隆重方式，他们叫“热热闹闹办丧事，欢欢喜欢送亡人。”“人死众家伤，一打丧鼓二帮忙。”

死者家人在从长阳山寨请来了有名的“歌师”。这批全由男人组成的丧鼓队，共10人，他们统一着金黄色对襟褂上衣。

与土家古老打丧鼓不同，在丧鼓舞之前，他们增加了向亡者默哀、亲人致辞等环节，相当于民间的一个追悼会。

灵堂火烛摇曳，遗像鲜花环绕，走道花圈列排。晚上8点多钟，丧鼓舞正式开始。

只见一个高大壮实的汉子，挥舞双锤，开始击鼓。鼓点由慢到快，鼓声由小到大，激昂处，鼓点如骤雨砸落，惊破了灵堂的静谧。

伴随着鼓点，壮汉（领歌者）开始高声叫唱，六名男子，应声跳跃入灵堂空地，口中应对着歌声高喊，把整个灵堂叫得山响。

他们口中高歌着，手脚狂舞着，动作极度夸张，步子大跨度，如野兽奔窜；摇头扭腰，如烈风吹柳；手臂比划，如金蛇狂舞。粗旷的歌，狂野的舞，时快时慢，整个场景，让人眼花缭乱，目瞪口呆，叹为观止。

我是土生土长的长阳土家族人，曾在长阳生活工作多年，见到过很多次跳丧舞场景。

我还在资丘大山里，还见到过为活人跳丧的场面。但这种经过精心改造、加入了音响元素和夸张元素和互动元素的跳丧，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守夜的亲朋好友，纷纷为之点赞，他们赞曰：“这是我们见到的最劲爆的跳丧舞！”

我为这生动狂野的舞蹈所感染，忍不住拿出手机，拍下他们一张张、一个个狂舞跳跃的视频和图片，我突然发现，狂跳的歌师中，有好几个人看着很面熟。

已是早春，但夜里气候仍然很冷。一场跳丧舞下来，着单衣的歌师们，个个满头是汗，有的衣衫已经湿透。

在休息的片刻，我走近击鼓领唱的壮汉歌师。他一眼把我认出来了，他说：“您是，刘洪进老师，30年前，您为我们乡巴佬艺术团写过新闻报道。”

我觉壮汉很面熟，一时记不起他的名字。他告诉我，他叫宗旭。今年已52岁了，当年，曾在长阳日月山庄景区“乡巴佬”艺术团当过团长。

那是1994年初，长阳土家族自治县清江柏园岛，被一位台商相中，开发了日月山庄景区千岁宫。

这是宜昌地区当年新建景区（投资过亿）中的第一个大型景区，也是清江流域开发最早的大型景区之一。因受台湾日月潭启发，取名日月山庄。

老板杨玉和，对长阳独特的民间艺术很有兴趣，他聘长阳土家民族民俗名人为老师，招聘了20余名青年男女，于1994年4月，组建了景区“乡巴佬艺术团”。

艺术团吸收土家民间文艺精华，创编开发了土家族抬花轿、跳撒叶尔荷、巴山舞、敬老爷、情歌对唱、竹片衣舞、吹咚咚奎等20多个节目，都是原汁原味，很受游客欢迎。

1995年12月14日下午，日月山庄乡巴佬艺术团，来到了北京人民大会堂，在人民大会堂湖北厅，向受邀请的国家领导人和文化名人，进行了专场汇报演出。

这台土味十足、乡气浓烈的土家民间艺术，以其古香古色、自然纯朴、风趣幽默的演艺，获得了阵阵掌声，并受到现场观赏领导人的赞扬。

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王光英、原全国人大副委员长廖汉生将军，原中顾委常委陈锡联将军、原全国政协副主席汪峰，原北京军区政委傅崇碧将军、国家民委副主任李晋友、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科学院联络部部长邵华将军，以及新华社、《人民日报》、中央电视台等北京新闻单位、企业部门和文化名人共80多人出席会议，观看表演。

日月山庄乡巴佬艺术团表演图翻拍

全国人大副委员长王光英、军事科学院邵华将军与乡巴老艺术团演员们共跳风情舞蹈《竹杠舞》。

演出结束，陈锡联将军提议与演员们一起合影留念。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王光英、程思远为日月山庄题了词。

王光英的题词是：“日月山庄：开发三峡，造福后代。”

程思远的题词是：“赠日月山庄：开拓奋进，开创辉煌。”

这次北京人民大会堂汇报演出，我是宜昌日报随行记者，见证了土家族民间文艺的这一高光时刻。

然而，日月山庄好景并不长，这个曾经名扬中外的“中国最小的经济特区”、有长阳土家民族自治条例保护的企业，以“千元门票”、“封闭式管理，开放式经营”而名声远播的小岛，最终昙花一现，自清江开发“”领头杨”的因事入狱之后，景区开始走下坡路，直到2002年关闭易主。

当年的乡巴佬艺术团解散后，很多人被宜昌地区的一些知名景区接纳，如车溪、三峡人家、猇亭三国古战场、清江画廊、清江方山、长阳民俗文化村等，都先后留下过他们的身影或足迹。

他们或一度成为景区文艺骨干、或成为景区新演员的指导老师，或自立门户组建文艺团队。

这群乡巴佬，就像一粒粒民间文艺的种子，将长阳土家族的民间文艺或民俗，带到了整个三峡地区，有些表演节目，还成为一些景区的文化卖点。

更多的文艺骨干，自己拉起了团队，如宗旭、刘先奎、田爱群、刘先成等。

转眼30年过去了，这些民间文艺家，不仅没有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反而如细胞分裂般遍地开花，生根发芽。他们的表演，先后到达深圳、上海、武汉、甘肃等地。

在甘肃省平凉市举办的全国第九届中国民间文艺展演大会上，以宗旭等为代表的长阳土家族民间艺人，表演的土家撒叶尔荷（跳丧舞），获得了当年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全国民间文艺最高奖）。

2025年3月15日晚，参加宜昌殡仪馆千秋厅跳丧的歌师中，有三人（宗旭、刘先奎、田爱群）就是在日月山庄乡巴佬艺术团工作过的老演员。

30年过去了，他们平时劳动或工作的地点可能都在不断变化，但爱唱爱跳的民族基因没变，民间文艺手艺没丢，如果谁家有婚丧嫁娶等红白喜事，他们就会随叫随到，为百姓服务。

据宗旭讲，他身边能随叫随到的民间文艺家有100多个。他们的演出，最远除到达过深圳、武汉、上海、甘肃等地外，而在大宜昌，请他们参加演出活动的，更是常年不断。每年，他们参加百姓家的婚丧嫁娶表演，都在百场以上，足迹已遍布大宜昌的各个角落。

跳丧舞，已成为宜昌老百姓最喜爱的一种悼亡形式，打丧鼓，冲淡了哀伤，增加了看点，活跃了气氛，用豁达豪放的歌唱和舞蹈形式，阐发着人生的哲学意义。

据资料载，跳丧舞，可以追溯到上古战舞，成型于战国时期。先秦的庄子，其妻子死后的“鼓盆而歌”，就有古代战舞的影响。土家长阳的跳丧，堪称上古战舞的“活化石”。

在我们老家鄂西长阳，只要是家里老了人（指死人），都会在灵柩前击鼓叫歌，男人们则会踏歌起舞，通宵达旦。

鼓声又响了，舞蹈又起了，我又一次举起手机拍摄。

当晚的每一场跳丧舞，都是一场视觉盛宴，每一个单元，舞蹈编排都会有一些变化。两相对，手拉手、肩并肩，扭腰、摆胯、甩头，跳跃，总是一气呵成，流畅如行云流水。

舞者们虽汗如雨下，脸上却无半分疲态，他们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那是对待生死豁达的坦然，是对亡人敬意的炽热。

跳丧舞，这劲爆狂放的民间舞蹈，它驱散了活人对死亡的恐惧或阴霾，也让亡者的灵魂，在这最后的狂欢中，超脱尘世，奔赴往生。

（湖北宜昌怪奇公社刘洪进/文，文中图片，均为刘洪进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