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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1415年的阿金库尔战役，堪称英法百年战争中的一场经典之战。在英王亨利五世的英明指挥下，由步兵和弓手组成的6000名英军，击败了法国36000人的精锐部队，缔造了以弱胜强、以少克众的战场神话。

然而，当亨利五世下令，将1500名法军战俘尽数杀绝之时，手下的贵族骑士们却异口同声地坚决反对。

冷兵器时代刀枪无情，两军在战场上兵戎相见，即为水火不容的死敌。在近现代大型战争中，屠杀战俘的现象屡见不鲜，因为他们的手上曾经沾满国人同胞的鲜血。

于公于私，消灭俘虏似乎都是无可争议的正义之举。那么，英国的贵族骑士为何不惜驳了国王的脸面，也要留下俘虏的性命呢？这还要从欧洲中世纪贵族之间流行的“俘虏-赎金”规则谈起。

一、俘虏与主人的关系：建立在契约精神上的“财产”交易

按照欧洲中世纪通行的法律和教义，一个基督徒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将另一个基督徒当作奴隶看待，即便对方是战场上的俘虏也不行。

就法理而言，二者之间的关系类似于封君与封臣。中世纪法学家认为，当一名战士举白旗明确表示投降，并且胜利方也接受了他的投降时，两人之间就自动建立起一种保命契约：投降者的身份变为俘虏，他不是奴隶，更不会被杀，而是尚未交付赎金的抵押品。

中世纪欧洲贵族间这一奇特的“赎金”现象，本质上和今天一般的商业合同没什么差别。简而言之，俘虏的性命是产品，而赎金则相当于贷款。这种不成文的规定甚至受到西欧各国法律的保护，一旦出现赎金纠纷，甚至可以通过找律师打官司来解决。

对于胜利者而言，俘虏就像是他们的财产，而变现的方式就是等对方交纳赎金。如果“财产”受到损害，胜利者甚至可以要求赔偿。

1448年，苏格兰拉斐特监狱生活条件恶化，被关押的四十三名英国俘虏心生不满，酿成暴动。为了维持监狱秩序，监狱长对他们进行了残酷的火力镇压，一个没留全部处死。

没想到，此举激怒了这些俘虏背后的所有者们，他们还天天等着俘虏的家人拿钱赎人呢，结果现在人没了，等于一大笔财产就这么化为乌有了。

于是，他们联合起来，将监狱长告上法庭，要求其赔偿全部赎金。最终，担任法官的伯爵道格拉斯判定他们胜诉，判处监狱长必须一分不差地给予赔偿。

二、赎金交付流程：口头协议、书面契约、第三方担保

在战场上，俘虏和主人会暂时达成口头协议。一旦脱离战场，双方就会在公证人的见证下，签署一份正式的书面契约。

契约内容主要包括：一、俘虏保证效忠主人，服从主人提出的任何合理要求；

二、对于任何可能对主人的赎金所有权造成威胁的权利，俘虏一律放弃；

三、俘虏赌咒绝不会背约；四、确定具体的交付方式和赎金数额，交付方式多为现金，也可以是城堡、要塞、土地等实物，而赎金则包括俘虏的食宿费用在内；五、确定俘虏被俘期间的生活条件。

一旦赎金付讫，双方签订的契约即告失效，主人必须将书面协议交给俘虏，表示正式放弃对俘虏的所有权。

有时，交战双方还会进行俘虏交换，同等级之间的俘虏按照1：1的人数交换，高级俘虏则可换取多名低级俘虏。如果俘虏实在拿不出赎金，也可通过服役的方式代替，也就是在主人手下做工干活。

如果俘虏主人未经长官允许，擅自将俘虏关押在城堡监狱，就失去了对俘虏的所有权。换言之，在没有得到城邦允许的情况下，主人只能把俘虏关押在自己的住处。

可是，这种关押方式明显存在很大的漏洞，如果俘虏不肯掏钱，趁机逃跑了，主人岂不是白忙活一场吗？

别忘了，我们这里所说的“俘虏”，全部都是中世纪西欧的贵族阶级，而不是一般的平民。当时的欧洲就像一个无国界的贵族圈，贵族的身份不受国界制约，一个贵族不论走到哪里，他的贵族身份都不会变。

欧洲中世纪的贵族阶级，就像中国古代的封建官僚阶级一样，也有一套自己的道德礼仪和行为准则，其中最忌讳的，就是出尔反尔的失信行为。

一旦有俘虏公然违背契约逃命的话，主人就会将他的丑事到处宣扬，这个人在贵族圈里就混不下去了。在一些公共场合，甚至会将这些失信俘虏的纹章或画像倒挂，以示对他们的排斥。

级别较高的俘虏往往配有自己的担保人，他们的责任是为俘获者的赎金作保。如果俘虏凑不齐赎金，那么这项任务就会落到担保人身上。

一旦主人对俘虏的失信行为提出异议，担保人会背负极大的名誉压力，往往会选择在法庭上倒戈一击起诉俘虏，敦促其尽快支付赎金。

三、双方的权利与义务：主人可继承俘虏所有权，俘虏享有财产豁免权

（一）主人的权利：继承权

对于俘虏和赎金这项特殊的“财产”，主人依法享有继承权。比方说某位俘获者直到离世，都还没等到赎金，它就可以将这项权力传给下一代；或者俘虏因为家里凑不齐赎金，在监狱中病死老死了，其继承者依然负有支付赎金的义务。

比如英王爱德华三世、兰开斯特公爵等人，就将俘虏的所有权写进了自己的临终遗嘱。

（二）主人的义务：代替俘虏决斗

主人对俘虏享有继承权，同时也负有相应的义务，有时甚至要替俘虏进行决斗。英法百年战争时期，威尔士的欧文曾对身为俘虏的彭布罗克伯爵破口大骂，后者不堪受辱，要求主人为其脱掉镣铐，让他和欧文决斗。

但是幸灾乐祸的欧文却在一旁继续讥讽道：“决斗是贵族的特权，你一个披枷带锁的俘虏，有什么权力要跟我决斗？”这话太过侮辱人，连俘虏的主人托马斯都听不下去了，主动提出代替俘虏，与欧文决斗。

（三）俘虏的权利：财产豁免权

即便是俘虏，也有属于自己的权利，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财产豁免权。

今天的财产豁免权，早已发展为受国际法保护的国际通用准则，即在国际交往过程中，一个国家的财产在其他任何一个国家，都受到特殊保护，未经所有国同意，其他国家没有对财产管辖和执行措施的权利。

根据中世纪的战争法，一个俘虏的土地就是他的固有财产，同时也是赎金的重要来源，受法律的保护。所以即便人被俘虏蹲在大牢里，他的土地仍享有不受敌军侵略的豁免权。

1428年，英军围攻法国奥尔良城，当时该城的领主查理公爵，仍然是英国兰开斯特公爵的俘虏。

到了1480年前后，兰开斯特公爵的继承人流离失所，便将查理公爵的继承人告上法庭，控告其赎金没有付完，说白了就是想捞一笔钱。

时隔半个多世纪，谁还记得这档子事？连法官都差点被他们绕进去。还好查理家族请的律师思路清晰，称当年英军攻占奥尔良城，违反了查理公爵的财产豁免权，等于单方面违反了双方之间的“赎金契约”，成功驳回了这一无理申诉。

（四）特殊情况：俘虏的归属权争议

一般情况下，战场上只要一方向另一方口头宣布投降，俘虏关系就算达成了，“以金代赎“的契约也会自动生效，这似乎是合情合理的事情。但在一些特殊情况下，俘虏和主人的关系可能会变得非常复杂。

比如，如果一个俘虏先后被多个主人俘获，那么他究竟属于谁呢？

中世纪西欧军事法庭普遍认同这样一个原则：第一个俘获的人是俘虏的合法主人，但主人必须遵守两个条件。

一是要拿到俘虏右手的链甲手套，并戴到自己的右手上，代表自己征服了对方；二是要对俘虏采取保护措施，要么送到后方大本营，要么临时交给别人代为看管。如果放任不管，任其在战场上自生自灭的话，就等于主动放弃了对俘虏的所有权。这时的俘虏就是自由人的身份，可以向其他人再次投降。

1356年英法普瓦捷战役，英军大获全胜，一个叫约翰的侍从俘获了法国的达玛汀伯爵。约翰收缴了俘虏的头盔、手套和箭袋，将其交由一个仆人看管。

没想到这个仆人不靠谱，很快就离开了原地，去寻找其他战利品。不久，索尔斯伯里伯爵的一名手下发现了俘虏，俘虏又转而向他投降。一来二去，这名俘虏已经在一天之内投降了三次。

战争结束后，约翰和索尔斯伯里伯爵对簿公堂，都说俘虏是自己的。根据俘虏归属原则，约翰虽然是第一个俘获俘虏的人，但他没有遵守第二条的规定，并未对俘虏进行妥善处置。法庭最终裁定，俘虏的合法主人是最后发现他的索尔斯伯里。

结语：

欧洲中世纪的爵位继承独立于皇权之外，封君与封臣之间的关系，远远没有中国古代封建社会那么紧密。

贵族骑士们在战场上杀伐征战，并不是在为国效命，而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各自为战。对于他们而言，战场上的贵族俘虏并不是敌人，而是一笔笔不菲的赎金。

所以当英王亨利五世下令屠杀战俘的时候，贵族们极力反对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参考：

1、《往年纪事》

2、《欧洲中世纪史》

3、《全球通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