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形机器人短期内不太可能取代普通人的工作。我长期在一家机器人公司担任兼职顾问，我们主要研究人如何控制机器，这其中的难点正是人形机器人难以普及的技术原因。

人指挥机器做事并非易事。比如说“请把这杯水拿过来放桌子旁边”，跟人说这句话，人就能帮忙完成。但要让机器理解什么是水、怎么拿、什么叫放桌子旁边，就特别困难。看看我们的日常生活，我们能用方向盘和刹车控制汽车，用遥控器控制电视，可机器人却没有类似简单的控制方式。现实中，为了让机器人完成一个简单动作，我都得让工程师去编程，构建三维空间，定义物体，设置从这个点到那个点的位移。

也正因如此，我们看到的人形机器人，往往在PPT和视频里画面很酷炫。像宇树科技的机器人能做回旋踢，可以上春晚转手帕，可这些固定动作背后，都是大量工程师提前设计好的。要是放到灵活的工厂生产环境中，人形机器人就很难派上用场。

别说人形机器人了，就算是成熟的机械臂，由于教它做事麻烦，在工厂的使用也很有限。比如好不容易调试好一条机械臂，生产线却马上变了，上个月还在组装手机，这个月就改成组装相机了。相比之下，还是工人最聪明灵活，产线一变，经过培训就能适应新环境。

在工厂里，汽车产业使用机械臂较多，因为汽车产业相对固定。像丰田卡罗拉车型，1966年诞生，能卖40多年，其产线也相对稳定。这样就可以投入大量资金和成本去调试一个机械臂，让它使用多年。

所以汽车大国往往也是机器人大国，比如德国有机器人四大家族之一的库卡，日本有发那科和安川这两家机器人四大家族企业。但即便在汽车产业，也不会盲目采用人形机器人，因为汽车生产最重要的是稳定和效率，产线不能停，一个小环节出问题导致产线停滞，对汽车生产来说损失巨大。中国电动汽车新势力对此深有体会，刚开始造车没经验，就曾在这方面吃过大亏。当年特斯拉产能上不去，马斯克怎么解决的呢？他把产线上所有机械臂撤下来，让人上去干活，产能就突然提升了。

回到人形机器人难以普及的问题，最大的难题就是人如何控制、教导机器人做事。如今整个机器人行业都把希望寄托在AI上。以前控制机器编程门槛很高，现在借助AI技术似乎看到了曙光，比如能不能用自然语言指挥机器人。AI确实带来了不少突破，以无人驾驶为例，最初体验很差，2016年特斯拉推出自动驾驶时事故频发。后来ChatGPT带火了Chat Format技术，特斯拉采用端到端技术，即视频端进，动作端出。

它摒弃了传统自动驾驶系统中感知、判断、规划、控制的模块化分工。传统自动驾驶要先采集图像，判断是什么物体，再反馈决策如何驾驶；而端到端靠大模型训练，通过看大量视频，由AI设计神经网络架构，让车自己学会开车。采用端到端技术后，特斯拉自动驾驶体验明显提升。当时马斯克和扎克伯格约架，马斯克还直播演示让特斯拉自动驾驶经过扎克伯格家门口。

大模型端到端技术如今也应用到了机器人领域，机器人创业公司Finger推出了名为Helix的VLA模型（Vision Language Action），即图像文字输入，机器人执行动作。这确实是很大的进步，但实事求是地讲，距离实际应用还有很大差距。要做好AI、端到端和大模型，数据非常关键。

拿机器人和自动驾驶相比，自动驾驶的数据丰富得多，路上有很多车在跑，能收集大量数据。但在工业场景中数据几乎没有，要让机器人在工厂使用，还得配个工人，机器人做错了，工人修正，才能得到有价值的数据。可这又回到老问题，和自动驾驶比，人指挥机器人获取有效数据太难了。用自动驾驶时，发现AI不管用，自己接管方向盘，每天众多司机开车的数据能让自动驾驶更智能。但对于机器人，不管在工厂还是家庭，如果机器人动作做错，比如螺丝拧得不对，普通人没办法修正，只能请工程师来编程调试，告诉机器人怎么做才对，才能获得提升机器人AI有价值的数据。

所以，人形机器人要真正普及，需要长期积累，不是一家公司努力就行，可能要整个行业乃至全人类共同努力，或者技术底层有重大范式革命。

说到人形机器人，就不得不提马斯克。目前来看，马斯克手握好牌。特斯拉的无人驾驶一开始就坚持纯视觉技术，很适合做人形机器人。马斯克的另一家公司XAI做大模型，发布了号称全世界最聪明的AI——Grok 3。马斯克拥有全世界最大的算力集群，有20万张英伟达GPU，相当奢侈。他控制的推特（现X社交平台）能提供大量数据和影响力，而且他融资能力超强，还能调动巨额资本。

现在他跻身政坛，能影响美国国策。更关键的是，特斯拉有应用场景，其他机器人创业公司得求着客户在产线上试用机器人，而特斯拉有自己的工厂，马斯克说上机器人就能用。所以我认为，AI在人形机器人领域若有重大突破，马斯克肯定参与其中。

但从另一方面看也很有意思，如今马斯克急需一场AI和机器人革命来拯救特斯拉。现在特斯拉遇到大麻烦，电动车销量不佳，上一财年，特斯拉收入仅增长2%，其中汽车收入下滑8%。马斯克因干预欧洲政治被欧洲抵制，在英国销量腰斩，在法国销量跌60%，股价也持续下跌，已跌破1万亿美元，较巅峰时跌去40%。

如果特斯拉只是造车，如今的市值都算高，因为把全球前20的车企放一起，特斯拉比后面19家加起来还贵，凭什么呢？就因为马斯克画的大饼，他说特斯拉不是汽车制造商，而是人工智能公司，只是碰巧现在靠卖汽车赚钱。但怎么证明呢？所以马斯克迫切要在无人驾驶和人形机器人上取得成绩。

看看马斯克的时间表，人形机器人今年要进入特斯拉工厂工作。2025年，特斯拉目标生产几百到几千台擎天柱（Optimus）；2026年将产量提升到5万 - 10万台；2027年再提高10倍，达到一年50 - 100万台的产量。马斯克还说，到2040年，人形机器人数量会超过人类。在他的规划里，人形机器人可能给特斯拉带来十万亿美元的年收入，超过汽车业务成为公司主要收入来源。

马斯克认同摩根士丹利分析师的看法，认为自动驾驶出租车能让特斯拉估值达到5万亿美元，而Optimus机器人能让特斯拉估值达到25万亿美元，可现在特斯拉市值连1万亿美元都不到。

总结来说，人形机器人行业一方面技术极不成熟，另一方面行业里条件最好的玩家今年要全力冲刺。但短期内，诞生能替代人工作的人形机器人概率很低。人形机器人行业若要有大变革，要么走长期主义路线，慢慢布局、收集数据、迭代发展，而且这比无人驾驶难度大很多；要么机器人行业出现类似Transformer技术这样的全新范式，实现重大技术突破。

不可否认，像马斯克、黄仁勋这样的企业家很伟大，他们常以强势推动社会进步，比如英伟达规定半年一更新，所有人跟着向前冲；特斯拉早年为拼汽车产能，先定时间表，马斯克亲自督工，大家拼命干，最终创造了奇迹。但科技创新并非只靠给工程师设定期限、高薪激励就能出成果，伟大的创新往往难以计划和预见，很多时候是工程师在轻松状态下，在没人关注的领域突发灵感。比如带来AI大革命的Transformer技术，之前很冷门，诞生在谷歌实验室，可谷歌自己都没重视。

总之，短期内人形机器人取代人工作可能性不大，但我很高兴看到人形机器人形成这么大的热度。这让我想起去年5月，我和黄博士去芜湖参加机器人行业峰会，当时机器人行业远没现在这么火。一位大学老教授在台上分享，世界四大机器人公司，一家盈利，一家微利或微亏，两家长期亏损，行业龙头都如此，整个行业肯定也艰难。

当时A股机器人行业几乎全亏损，甚至行业营业收入都无法覆盖研发投入。老教授说，可这是能真正变革人类生产力的高科技啊。如今人形机器人热度高，虽然短期内不会有变革性产品，但会有大量资金流入这个行业，有助于留住优秀人才，推动重点项目科研攻关，为机器人行业未来发展埋下希望。科学进步和商业发展就是这样一种奇妙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