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文说到叛军在潼关被哥舒翰堵住,双方相持了半年之久,只要找这个节奏拖下去,叛军补给不力,又是远离根据地,等到各地勤王之师集结完毕,一定能够歼灭叛军,平叛的日子掰着手指头都能算出来了,李隆基也可以继续他纸醉金迷的生活了。

可是,此时的杨国忠却不停怂恿李隆基逼迫哥舒翰出战。这不是把哥舒翰往死路上逼么?杨国忠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样做又对他有什么好处?接下来我们就说说权力的私欲面前,国家兴亡、百姓福祸算什么,有的只是杨国忠等人的个人利益最大化!

就在安禄山叛军和唐朝军队在潼关对峙的同时,郭子仪正从朔方向东挺进,和颜真卿、颜杲卿兄弟相互呼应,形势发展越来越朝着有利于唐朝的方向好转。当然我们都知道这个形势不是打出来的,而是双方的最高决策者同时都犯了浑,才导致出现了这样的结果。只要犯浑的根源还在,就有可能让结果变得更坏,巧的是有一方又开始犯浑导致了更大的内乱。

举个例子,穷人家一般都是一家人想尽办法填饱肚子,而有钱人家则是一家子想尽办法把财产据为己有。

在战争形势趋稳的情况下,李隆基的大唐集团内斗又开始了,一个是贪功害贤,两个是公报私仇,导致最终葬送了牺牲高仙芝和封常清换来的大好局面。

一、贪功害贤

咱们先说颜杲卿。他俘虏了何千年、高邈等安禄山叛军重要将领,还杀了守井陉的叛军首领李钦凑之后,派遣儿子颜泉明等人押送到京城去。有个叫张通幽的请求随队入京。张通幽是叛将张通儒的兄弟,但张通幽没有参与叛乱,他说张通儒是被安禄山胁迫不得已参加的,恳求颜杲卿让他入京面见圣上,为宗族洗刷罪名。颜杲卿没多想就同意了,却就此种下了祸根。

张通幽真实的想法是找到新的靠山,才能有所施展。到了太原,太原尹王承业原是禁军右羽林大将军,是皇上身边的人。张通幽私下求见了王承业,让他诓骗颜泉明,另外派人押送钦犯,重新写了请功的奏表,说自己如何英勇破敌,俘虏贼将,反过来把颜杲卿写的一无是处。当时的李隆基只顾着用胜利的捷报来振奋士气,哪有心思和时间去验证事情的真伪啊所以立马重赏王承业,提升为羽林大将军,麾下作战将官百余人都获得官爵封赏。

咱就说,这一幕是不是让你想起无论在家里还是出来混社会工作,会干的永远都不如会说的招领导待见,一线人员无论你怎么苦哈哈的冲业绩,保任务,永远不如在总部拿着PPT忽悠老板上市的人挣得多。

好人和坏人的区别在于:好人做事要么不做,做就做好;坏人做事要么不做,做就做绝!

谎报军功这是死罪,王承业将颜杲卿的功劳据为己有,为了防止穿帮,他内心里巴不得颜杲卿赶快死掉。所以当颜杲卿派人和王承业联系,请求响应和支持的时候。王承业的机会来了。所以,他怎么会帮助颜杲卿呢?把自己人出卖给敌人,借刀杀人,敌我双赢,皆大欢喜。

王承业冒领军功的同时颜杲卿还在常山郡组织抗敌,一心想着太原方面抓紧时间增援然后内外夹击,破敌救国。可是王承业选择了按兵不动,颜杲卿等来的是蔡希德和史思明的叛军增援部队,叛军把破损严重的常山郡(今石家庄正定古城)团团包围。即使这样常山军民依然在颜杲卿的带领下拼命死战,直至城破,被史思明、蔡希德纵兵屠城,一万多条性命,因为王承业的一己之私,枉做了叛军的刀下冤魂。

王承业为一己之私利,置国家存亡于不顾,视同僚安危如惘闻,置百姓死活于无视,置常山得失如儿戏,罪当凌迟而后诛九族,方能告慰常山军民之英灵!

史思明等乘胜扫荡河北,反抗者,城破之后,一律屠城,毕竟叛军前面的试错成本太高了,今后再有比颜杲卿更猛的人出现,他们的后路就真断了,所以只能用这种残暴的方式来震慑自己后方的军民。至此邺、广平、钜鹿、赵、上谷、博陵、文安、魏、信都等郡先后被攻破,再度成为叛军控制的地区。除了饶阳(今衡水下辖县)太守还在苦苦支撑,河间、景城起义的部队拼力前来增援,在饶阳城下与史思明血战,伤亡惨重,屡败屡战,而此时的王承业依然作壁上观。

颜杲卿和袁履谦被叛军俘虏,押送到安禄山跟前。安禄山质问颜杲卿道:"我把你从个小小的范阳户曹提拔到太守,有什么对不起你呢?"颜杲卿则反问安禄山:"你本是个互市牙郎(边境贸易站的中介从业者),天子提拔你为三道节度使,又哪里对不起你呢?我当的是唐朝的官,吃的是百姓的粮,我为国讨贼,只恨不能杀你!"袁履谦也是对安禄山骂不绝口,最后两人都被凌迟,颜杲卿一家三十余口,也惨遭屠戮。

可是与安禄山的残忍相比,唐朝官场的腐败和内部倾轧陷害则更让人绝望和心死。

二、公报私仇

接下来公报私仇的第一个牺牲品叫安思顺。

所有组织面临外部危机时,只要内部团结,就一定能取得最终的胜利,就像我们的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以及抗美援朝战争一样,在全国人民和人民子弟兵同仇敌忾的不懈努力下,都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但是看看此刻的唐朝,国家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朝廷内部高层直接拿国家的存亡和百姓生死作赌注来排除异己。

哥舒翰第一个出手,对付他的政敌安思顺。天宝十五年(755年)三月,哥舒翰伪造了安禄山给安思顺的密信,并在潼关城门捕获送信的人,直接送给玄宗,同时上表罗列安思顺的七大罪状,请求玄宗诛除。安思顺是当年带着安禄山母子出来讨生活的人,光是这一条,安思顺就洗不脱同安禄山的关系,所以他听说安禄山要造反,为了保全自己就抢先揭发。哥舒翰利用安思顺和安禄山的亲缘关系做文章,玄宗即使不相信也不能不给哥舒翰一个面子,毕竟潼关还要靠他来守卫。所以,他批准哥舒翰的请求,把安思顺和他的弟弟太仆卿安元贞都给杀了,将其家属统统流放到岭外。

安思顺作为当时的名将之一名将,就这样不明不白给做了。可是安思顺为了防备哥舒翰早就投靠了杨国忠。杨国忠听说后出来营救。要说以杨国忠的权势,救安思顺应该不是难事。但是李隆基要依靠哥舒翰抵御安禄山,只能杀了安思顺。

可是杨国忠这个人是赌徒出身,敏感、多疑又睚眦必报,安思顺得死,让他警觉起来,他感到哥舒翰权力太大了,手里又有兵权。如今皇上都得让他三分,假以时日岂不反过来压在自己头上,到时候自己怎么办?杨国忠越想越可怕,越怕就越觉得是这么回事,从此对哥舒翰从畏惧生出嫉恨来。

外部风险还未解除,内部又开始勾心斗角!这个仗还怎么打?官场的规矩是——攘外必先安内,那就开始内部清算吧!

第二场公报私仇就这样揭开序幕。

第一阶段是杨国忠组织新军,算计哥舒翰。

杨国忠害怕哥舒翰的兵权,于是他自己也得有筹码,他也要有兵,才能制约哥舒翰。他向玄宗上奏:"兵法,安不忘危,今潼关兵众虽多,而无后殿,万一不利,京师得无恐乎?请选监牧小儿三千人,训练于苑中。"《安禄山事迹》

你看,这就是坏人和好人的不同,好人说相法都是直来直去,而坏人恰恰相反,打着为公的旗号,来掩盖自己的真实目的。杨国忠说训练新军是为了建立潼关后面的第二道防线,其实是瞎扯,潼关到长安无险可守,再说了,潼关那么多守军都能被攻破,三千新军有什么用处?所以杨国忠不过是也想亲自掌握军队,作为内斗的一张王牌,用来保命。

李隆基觉得这个是有道理,又想着安思顺的事让杨国忠在哥舒翰那儿丢了面子,为了被不平衡就批准杨国忠的请求,杨国忠马上从剑南道调来李福德和刘光庭两位将军来统兵。同时,又奏请招募一万人驻扎在长安灞上,由其心腹杜乾运统率,用来防御和牵制哥舒翰。

哥舒翰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背后突然就被顶上了一把刀,这怎么能忍,他上奏说,军队作战必须统一指挥,步调一致,才能胜利的道理。到最后,哥舒翰才说要杜乾运归自己指挥。

这话确实没毛病,李隆基准奏。哥舒翰马上行使职权,一纸调令把杜乾运骗到了潼关,然后一刀了断,绝了后顾之忧。

至此,将相之间,图穷匕见,完全撕破脸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杀了杜乾运,只是解决了背后军队指挥权归属的问题,但关键的制造问题的人——杨国忠没有被解决,这才是问题的关键,也是关键的问题,于是哥舒翰动起了除掉杨国忠的脑筋。

杨国忠在圈里口碑不好,因为他没干过好事。再加上他能力本来就不如李林甫,做害人的事做得又不如李林甫隐秘,因此搞得满朝文武都对他恨之入骨,甚至把安禄山造反的责任,也算到了他头上,谁都想除掉他。

此时哥舒翰的心腹王思礼出主意,效仿当年"七国之乱"的时,用诛晁错的"清君侧"幌子,请求玄宗杀杨国忠以谢天下。但哥舒翰经过盘算,觉得自己的力量还不足以让玄宗杀杨国忠,就没有采纳。

王思礼见状,就请求亲率三十骑精锐回京城劫持杨国忠,绑到潼关直接杀了。这回哥舒翰明确表态了:"这与造反何异。"哥舒翰纵然看不惯杨国忠,但他还想做唐朝的忠臣。

内斗到了这个地步,杨国忠又怎么会收不到消息,他苦思冥想之后,决定先下手,借刀杀人。要说守在大领导身边,近水楼台先得月,他的喜好、心情变化、相法自己第一时间都能知道,这就让哥舒翰拥有了便利性和时间的优势,就是这一优势,最终成了两人这场赌局的胜负手。

想明白了的杨国忠学到了李林甫的精髓,他要把哥舒翰推向安禄山,只有安禄山才能杀得了哥舒翰。

于是,这场内斗来到了第二阶段,杨国忠逼迫哥舒翰出战,让他和安禄山拼个两败俱伤,最好是鱼死网破,他好收渔翁之利。

杨国忠的理由充分且合理。唐军在侧面战场上因为郭子仪和李光弼等人指挥,连连得手,形势大好,因此正面战场也必须有所呼应配合。

憋屈了这么久的李隆基,当然想速战速胜。安禄山占据洛阳,脸都被打肿了,必须找回面子。李隆基迫切希望收复洛阳,杨国忠的分析正是他想听的,所以,他命令哥舒翰出兵收复失地。

哥舒翰接到命令,知道杨国忠在背后使坏,但这是金刀计一样的阳谋,他只能就局势进行分析,来拖延时间:"第一,安禄山久经战阵,熟悉用兵之道,必有万全之备。用老弱作为诱饵,骗我们出战。第二,敌人远道来攻,补给困难,利在速战;我们占据险要,利在坚守。第三,敌人残暴,失去民心,形势变坏,内部必生变乱,到那时我们再乘隙进攻,可以不战而擒敌。战争之要在于夺取胜利,何必急于求成,欲速则不达。况且现在各路兵马尚未完全集中,不如再等一等。"

实际上哥舒翰是根据敌我兵力、志气、战斗力等实际情况做出的客观冷静的分析,真实又合理。

唐军在潼关坚守了半年,说明现在的战略是正确的,形势正朝着有利于唐朝的方向转变,正面以逸待劳,侧面包抄敌后,让安禄山两面受敌。因此,出城决战是以己之短击敌之长,在军事上显然不可取。所以,听到玄宗要哥舒翰出击的消息,在前线战斗最艰苦的郭子仪和李光弼都火速上表反对。站在利己的立场上说,哥舒翰从正面出击最能减轻他们两人的压力,但从大局出发,全局性看问题的两个人,向玄宗建议:"我们应该出兵北取范阳,活捉叛军妻子儿女来招降他们,让他们从内部崩溃。守潼关的大军只要拖住敌军主力即可,不需主动出击。"

想想当年的楚汉之争,刘邦就是在荥阳一线死死拖住项羽主力,掩护韩信大迂回,出井陉,夺取赵、齐之地,最后合围项羽于垓下,一战让项羽兵败自杀。现在的形势跟捺是毫无二致。

回头再看后方战场,史思明围攻饶阳血战二十九天,主力都拖在这里然而死战不下,李光弼趁机率步骑万余人以及太原弓箭手三千人,出井陉,直扑常山。活捉叛军头领安思义,李光弼问安思义:"你看我的军队能够和史思明对阵吗?你现在为我谋划,出得好主意,我不杀你。"安思义:"贵军远道而来,兵马疲弊,遇到大敌,难以抵挡,不如撤入城中,做好防御准备。胡人骑兵虽然精锐,但不能持久,攻城不下,士气低落,便有机可乘了。史思明围攻饶阳,距离此处不足二百里地,昨晚已经接到他的飞书,估计明晨其先锋可到,大军随后,不可不防。"第二天,天还没亮,史思明的部队就陆续扑过来了,共有两万多人。李光弼趁着敌人刚到的机会,派兵出击,掩护弓箭手射击,敌人骑兵的优势发挥不出来,伤亡惨重。这是一场以弓箭抵挡骑兵的大战,双方夹着滹沱河,打得非常激烈。

随后李光弼又对敌人步兵五千人赶来增援的生力军发动突袭,将敌尽数歼灭。史思明的攻势被打破了,唐军控制住了战略要地常山。常山所辖九县,有七个县插上唐朝的旗帜。唐朝颁布嘉奖,任命李光弼为河北节度使。

李光弼和史思明就这样相持着,双方交战四十多天。李光弼毕竟远道而来,后勤补给困难,向郭子仪请求增援。郭子仪亲自率众出井陉,四月,双方在常山会合,唐军多达十万人,反攻史思明于九门,大胜。史思明收集残部一路败退,河北军民纷纷屯聚结城而守,响应唐军。

叛将蔡希德跑到洛阳,从安禄山那里搬来救兵两万。史思明也从范阳调来万余部队,两人合起来有五万之众,卷土重来,再争河北。郭子仪深沟壁垒,敌来我守,敌去我追,白天耀兵,晚上袭击,让敌军一刻都得不到休息。几天下来,郭子仪和李光弼合计,敌军已经疲惫不堪了,于是大举出击,战于嘉山,斩敌四万,史思明坠马,赤脚散发而逃,河北十余郡尽归唐朝,叛军回范阳的道路被切了,军心动摇。

整个形势对唐朝如此有利,只要照这个套路打下去,潼关正面之敌就不得不退。但奈何我们前边说了,杨国忠天天守在李隆基身边,不停地吹风,让李隆基逼迫哥舒翰出战,为了自己权力私欲竟然用国运和和成千上万军民的生命来做个人的赌注。

偏偏此时的李隆基耳根子软,于是派出传达出战命令的使者络绎不绝,相望于道。哥舒翰在病床上,他捶胸恸哭。数十年的军旅经验告诉他,出潼关就是安禄山给他挖好的大坑,但现在自己人在后面不停地推他,让他去填坑,去了是自己死,还要搭上数十万将士的性命,不去是自己搭上全家死,还是要搭上数十万将士的性命,那就主动去吧,毕竟还能保全家人。

六月四日,哥舒翰带兵出关了。一个躺在担架上半身不遂的主帅,带着七拼八凑的二十万大军,像是牧羊人带着羊群走向狼群的捕猎场。叛将崔乾佑果然不战而退。唐军进展顺利,向前推进了三天,离潼关越来越远。七日,霍乾佑的部队突然出现在前方的山上,制高点有兵把守,唐军后路被河水阻断,两侧是七十里狭隘山道。哥舒翰躺在船上督战,王思礼五万铁骑全力冲锋,跟进的是十万步兵。崔乾佑边打边退,唐军被一步步带进埋伏圈。

崔乾佑的精兵都在后面,待唐军进入埋伏圈,叛军精锐全部出动,高山滚石,借风放火,浓烟四起。唐军向着有声音的地方放箭,直到黄昏时刻,携带的箭都射光了,才发现一个下午都在自相残杀。这时候,队伍不整,稀稀拉拉的崔乾佑部队出现在唐军后头,锐不可当。打了一天的唐军抱头鼠窜,相互推挤,或者掉入山谷,或者落入河中,全线崩溃。冲过河水撤回的唐军,跑到潼关跟前,却被以前挖的深沟阻断,三道两丈宽的沟堑,竟然被掉落的兵士给填平了。二十万将士,退回潼关的仅剩八千人,惊魂未定,被崔乾佑一个冲锋彻底击溃,八日,潼关陷落。哥舒翰想回潼关,但是,部将火拔归仁看到唐朝大势已去,动摇叛变,劫持哥舒翰献给安禄山。

唐军此时的失败与其说是军事上的,不如说是政治上的,败在了内斗,败在了李隆基的急功近利,越权指挥。咱们总说,堡垒是从内部攻破的。所有的历史教训,客观事实,都无法击败人性的私欲或者说对权力掌控欲的渴望。

潼关丢了,长安再也无险可守,郭子仪和李光弼的努力,颜杲卿以及三军将士的无数牺牲都成了一场空。

李隆基也即将开始他的逃亡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