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大接到电话时,正在工地上搬砖。七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在背上,汗水浸透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电话那头,村支书老李的声音断断续续:"...老二出事了...车祸...县医院..."

手机啪嗒一声掉在水泥地上,王老大甚至没顾上捡,转身就往工地办公室跑。工头见他脸色煞白,二话没说批了假,还塞给他两千块钱。"先拿着应急。"工头拍拍他肩膀。

王老大坐了五个小时的大巴,又转三轮车才赶到县医院。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他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弟弟王老二躺在病床上,两条腿打着厚厚的石膏,高高吊起。才三十出头的人,头发竟白了一半,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

"哥..."王老二看见他,眼泪唰地下来了。

王老大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前,一把抱住弟弟。王老二瘦得硌人,肩膀骨头突出,隔着病号服都能摸到。王老大鼻子一酸,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没事,哥来了。"

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刺鼻,混合着饭菜的油腻味。邻床的病人不停地呻吟,护士推着药车在走廊上来回走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王老大环顾四周,发现床头柜上放着半个冷掉的馒头,还有一包榨菜。

"小雨呢?"王老大突然想起弟弟六岁的女儿。

王老二的眼神黯淡下来:"送回她姥姥家了。"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小芳...走了。"

王老大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弟媳小芳竟然在这种时候抛下丈夫女儿走了。他看着弟弟绝望的眼神,想起二十年前父亲去世时,才十五岁的自己也是这样抱着十二岁的弟弟,说:"别怕,有哥在。"

那天晚上,王老大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凑合了一宿。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主治医生。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双腿粉碎性骨折,手术做完了,但以后走路...够呛。医疗费还欠三万多。"

王老大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全部积蓄——四万八千块钱。数出三万交到收费处时,他的手抖得厉害。这些钱原本是准备给小雨上学和自己娶媳妇用的。

回到病房,王老二正试图自己拿水杯,却怎么也够不着。王老大赶紧上前帮忙,发现弟弟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王老二慌忙拉下袖子,但王老大已经明白了——那是割腕的痕迹。

"傻小子!"王老大一把抓住弟弟的手腕,声音哽咽,"你走了,小雨怎么办?我怎么办?"

王老二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哥,我废了...我成了累赘..."

王老大把弟弟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就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他的背:"胡说!你是我亲弟弟,什么累赘不累赘的。"

接下来的日子,王老大在医院附近租了间便宜的地下室,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去早市买最新鲜的骨头给弟弟熬汤,再赶到医院照顾弟弟洗漱吃饭。王老二情绪低落,常常拒绝吃饭,王老大就一勺一勺地喂,像哄小孩似的说:"再吃一口,就一口。"

一个月后,王老二可以坐轮椅了。王老大推着他去做康复训练,看着弟弟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却连站都站不起来的样子,心疼得直揪头发。但他从不在弟弟面前表现出来,总是笑着说:"今天比昨天强,能抬高一公分了!"

有一天,王老大推着弟弟在医院小花园透气。初秋的阳光温柔地洒在两人身上,银杏叶子开始泛黄。王老二突然说:"哥,你回城里吧,别管我了。"

王老大蹲下来,平视着弟弟的眼睛:"老二,记得咱爹走的那年不?你问我以后怎么办,我说有哥在。"他握住弟弟的手,"现在哥还是这句话,有哥在。"

王老二的眼泪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出院那天,王老大背着弟弟上三轮车。王老二伏在哥哥背上,闻到那股熟悉的汗味混合着烟草的气息,突然想起小时候发烧,哥哥也是这样背着他去诊所。那时哥哥的背还很单薄,现在却宽厚得能撑起他的整个世界。

回到村里,王老大把弟弟安置在自家老屋。他辞去了城里的工作,在镇上找了个零工,虽然钱少,但能每天回家照顾弟弟。小雨也从姥姥家接了回来,小姑娘懂事得让人心疼,会帮着大伯给爸爸按摩腿。

冬天来了,王老大的手因为常年在冷水中洗洗涮涮,裂开了一道道血口子。但他总是乐呵呵的,每天下班回来就给弟弟讲镇上的新鲜事,逗得小雨咯咯笑。晚上等小雨睡了,他就给弟弟按摩萎缩的肌肉,一边按一边说等开春了,要带他去县里看康复专家。

除夕夜,兄弟俩包了饺子。王老大把第一个饺子夹给弟弟,第二个给小雨。王老二突然放下筷子,红着眼圈说:"哥,对不起..."

王老大摆摆手:"大过年的,不说这个。"他给弟弟倒了半杯酒,"来,咱哥俩走一个。"

窗外,不知谁家放起了烟花,照亮了兄弟俩沧桑却温暖的笑脸。

春天的时候,王老大用剩下的积蓄在村口开了间小杂货店。每天早上,他背着弟弟到店里,让弟弟坐在柜台后收钱算账。虽然挣得不多,但足够爷仨生活。王老二渐渐开朗起来,甚至学会了用拐杖短距离行走。

有一天,小雨放学回来,兴奋地说学校要开家长会。王老二为难地看着自己的腿,王老大马上说:"我去。"家长会上,老师表扬小雨学习刻苦,王老大骄傲得像是自己女儿受表扬一样。

回家的路上,小雨突然拉住大伯的手:"大伯,等我长大了,要挣好多钱,给你和爸爸买大房子!"

王老大蹲下来,轻轻擦掉侄女脸上的灰尘:"小雨乖,大伯不要大房子,只要你爸爸开心,你快乐,大伯就满足了。"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紧紧连在一起,分不清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