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剩半截身子了,真的不怕拖累我?”1985年深秋的上海瑞金医院,19岁的苏州姑娘徐秀兰站在病床前,指尖掐得发白。病床上裹着纱布的展亚平咧开干裂的嘴唇:“怕啊,但活着回来的人,总得替战友们把日子过好。”

这话让窗外的梧桐叶都静了。三个月前,老山前线的浓烟里,这位24岁的班长刚用血肉之躯换了战友的命。此刻被单下空荡荡的裤管,记录着这个江苏汉子人生最残酷的转折。

1981年深秋的张家港码头,刚穿上军装的展亚平被母亲死死攥住手腕。十九岁的年轻人笑着掰开母亲的手:“当年爷爷打日本鬼子,您不是最骄傲么?”新兵专列载着满车绿军装驶向杭州,谁也没想到,这个爱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的青年,四年后会成为全军闻名的“钢铁战士”。

前线的雨林比想象中更噬人。1984年驻防老山那会儿,展亚平总被战友笑称“铁胃”——别人水土不服上吐下泻,他倒把压缩饼干嚼得嘎嘣响。蚊虫在帐篷里开音乐会,他裹着雨衣写家书:“这里的竹子比老家粗三倍,等打完仗给您捎根竹扁担。”字迹工整得仿佛仍在连队荣誉室当文书。

战场的残酷总爱挑晴天发作。1985年1月11日,晨雾刚散,六连的任务是拔掉172高地的“钉子”。展亚平带着第八班匍匐前进时,裤腿被铁丝网划得稀烂。暗堡摧毁得漂亮,撤退时的炮火却来得更凶。新兵王志国后来回忆:“班长把我推进坑道的劲道,像小时候父亲把我甩上牛背。”

七次截肢手术把展亚平从鬼门关拽回来时,护士发现这个失去双腿和右手的伤员,总盯着床头《解放军画报》发呆。没人知道,他正用左手在床单上练习握笔——后来给徐秀兰的第一封回信,歪扭字迹里藏着句:“比起躺在陵园的兄弟,我赚了条命。”

徐秀兰的初访让整个骨科病区炸了锅。护士长记得清楚,姑娘提着搪瓷饭盒在走廊转了三圈,进门就掏出一摞信:“展班长,我攒了您78篇报道。”饭盒里热腾腾的鲜肉月饼,是她凌晨三点排队买的。有意思的是,当姑娘红着眼眶说出“想照顾你”时,展亚平的第一反应是摸军装口袋——那里本该别着钢笔,现在只剩半截空袖管。

婚礼在1986年盛夏的荣军院举行。司仪让新人说誓词,展亚平憋了半天:“往后...轮椅我自个儿能摇。”徐秀兰噗嗤笑出声:“那我管做饭,你管刷碗。”前来证婚的老团长抹着眼睛嘟囔:“当年打穿插,这小子都没怂过。”

日子在苏州河畔的消防器材店里慢慢铺开。头回给客户开发票,展亚平左手写得满头汗,徐秀兰握着丈夫的手腕练了整宿。女儿出生那晚,这个战场没掉过泪的汉子,盯着产房窗户抽了半包烟。如今他们的淘宝店铺页面置顶留言写着:“客服回复慢请见谅,掌柜的左手打字不太利索。”

2015年清明,展亚平摇着轮椅在麻栗坡烈士陵园转悠。给每个墓碑擦完灰,他忽然扭头问妻子:“当年你要嫁个健全人...”话没说完就被徐秀兰截住:“健全人能单手给闺女扎小辫?能教会八十个伤残战友开网店?”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极了阵地上永不倒塌的旗杆。

药柜最上层藏着展亚平的军功章,徐秀兰每年建军节都擦得锃亮。有回女儿问“爸爸的腿去哪了”,她指着窗外梧桐树:“埋在老山了,和那些没回来的叔叔们一起,长成国家的骨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