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骨之痛可比父母身死?
两眼泪干如何哭落滴血?
我拜入仇人门下,
受苦受难十六年。
两族和亲,我又怎敢怨言!
大婚之际,便是我复仇的机会!
身死魂消,我亦无悔。
心已死,无牵挂。
我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1
『吊死她!吊死她!』
震耳欲聋的喊声在刑场上空回荡。我抬起头,看着眼前攒动的人群。他们脸上写满憎恶,仿佛我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
我叫庄怜,是一名血猎,或许很快就要死了。
两根冰冷的铁钩刺穿我的琵琶骨,锁链缠绕全身,将我悬挂在半空。
刺骨的疼痛让我几乎昏厥,但我咬紧牙关,不让一声呻吟泄露。
『长老,快吊死她吧!』独眼壮汉对着高台上的老者喊道,『这么多年了,那对叛徒的女儿竟然还活着!』
叛徒。他们总是这样称呼我的父母。
十六年前,我的父母为了人类与吸血鬼的和平,冒着生命危险奔走于两族之间。
他们本应获得最高的荣誉,却在一夜之间成了叛徒,留下年幼的我独自面对这个充满恶意的世界。
『上吊绳。』长老挥了挥手。
一根手臂粗细的麻绳在我面前晃动。那是专门用来处决吸血鬼的绳索,现在却要用在一个血猎身上。
『动手!』
铁钩被取下,锁链解开,我重重摔在地上。两个壮汉拖着我走向绞刑架,将麻绳套在我的脖子上。
窒息感瞬间袭来,双脚离地的瞬间,疼痛几乎让我失去意识。
我想抬起手,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眼前开始闪烁白光,耳边嗡嗡作响。
这几秒钟仿佛被拉长成几十年。我努力回想这一生,却发现时间太短,遗憾太多。
或许,这就是结局了……
突然,失重感传来,脖子上的束缚消失了。我重重摔在地上,眼前一片模糊。
『月之蓝!』
我听到有人喊出这个名字。
是我的师父。
我努力睁开眼睛,看到一个蓝发中年男子走到我面前。
他掐着我的脖子仔细打量,就像在评估一件商品。
『吸血鬼族来提亲,希望换取和平。』他的声音冰冷,『让我这徒儿去吧,也算是罪有应得。』
『庄怜可不怕死!』人群中有人喊道,『她父母生前不是喜欢和吸血鬼打交道吗?这就让她去实践!』
月之蓝松开手,不再看我一眼。
他根本不是我的亲人,而是仇人。十六年前,就是他亲手杀死了我的父母。
为了活命,为了复仇,我不得不拜他为师,忍受同门的欺凌和羞辱。
现在想来,泄露我身份的一定是他。他把我折磨得半死不活,就是为了这场和亲?
『丢出去吧!』
我被拖到大门外,在雪地上留下一道刺目的血迹。
腊月的寒风呼啸而过,四周白雪皑皑。
我的血染红了身下的雪地,身体渐渐麻木,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了。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翻过身,一滴血滴入眼睛。
漫天赤红,狂风怒号。
和十六年前,一样的景象。
2
我几乎忘记了他们的容貌,那年我才六岁。
满天猩红,一轮血月高悬。那诡异的美景本该令人惊叹,此刻却只让人胆寒。
父母似乎预感到即将发生的事,却仍在不停地安慰我。
我听到外面传来非人的嚎叫,那声音仿佛要撕裂我的灵魂。
他们把我藏进地窖,封上铁板。
『怜怜,记得去永夜殿,千万记得去永夜殿!』
我以为他们只是有要事在身,却不知这是永别。
透过缝隙,我看到那个怪物般的存在。
是传说中的狼人吗?
蓝色的毛发覆盖全身,体型是普通狼的两三倍。
狰狞的面孔,血红的双眼,在月光下泛着森森寒光。
我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膛,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下。
在血月的影响下,蓝毛狼人势不可挡。
在我眼前,他咬断了父母的脖子。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夜空。
两人倒在一起,身体不断抽搐,用最后的目光看向我藏身的方向。
『不,不……』
虽然对死亡没有概念,但看到父母的惨状,我知道他们再也回不来了。
蓝毛狼人开始变化,最终化作人形——一头蓝发,正是月之蓝。
他点燃大火,将房子付之一炬。父母的尸体消失在火海中。
狼人离开了,我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发疯般想要推开铁板。
可任凭我如何努力,铁板纹丝不动,就像父母的死亡一样无法挽回。
大火烧了很久,最终被雷雨扑灭。我终于从地窖中逃出。
满目疮痍,残垣断壁。
我在废墟中徒手挖掘,想要找到他们的遗体。
雨水混着泥土,让我看不清任何东西。
终于,我看到一只被泥土掩盖的手。大火将它烧得焦黑,早已分不清是谁的。
雷声滚滚,大雨滂沱。
我握住那只手,久久不愿离去。
猩红当空,世事炎凉,我怎能接受这一切?
悲愤、狂怒、憎恶、仇恨……
却发现自己已经哭不出来了。即使再痛苦,也毫无感觉。
心死了,这个人也就死了一大半。
身后传来踏过泥水的声音。抬头望去,是那个蓝发男子。
他撑着竹伞为我遮雨,嘴角的血迹还未擦净。
我出奇地冷静,没有恐惧,只是用空洞的眼神看着他。
『跟我走吧,能活命。』
我全身颤抖,不知是因为雨水拍打,还是因为悲痛欲绝。
『好。』
3
两肩传来阵阵刺痛,伤口又渗出血水,浸透了衣衫。
我撒了些药粉,重新包扎。比起两个月前,伤势已经好了许多。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
冬日即将过去,但这漏风的屋子依旧冷得让人难以入眠。
我费力地生起篝火,火光映照在地上的积水中,映出我的倒影——那张憔悴的脸让我几乎认不出自己。
门锁转动,月之蓝走了进来。
『我那苦命的徒儿,怎么落得这般模样?』他的声音里带着虚伪的关切。
我没有理会,继续往火堆里添柴。
月之蓝抬手一挥,一阵阴风袭来,篝火瞬间熄灭。
『聊聊吗,徒儿?』
我抬头看他,依旧沉默。
『下周就要大婚了,你可要感谢我当初救你一命。』他踱步到窗前,『养了你这么多年,也该有点用处了。』
我微微一怔,果然,他另有目的。
『前来和亲的是鬼王之子,我要你在婚礼当天刺穿他的心脏。等他化作血心晶石,带来给我。』
『让我谋杀亲夫?』我冷笑。
『怎么,很简单吧?你可是血猎,这也是你的责任。』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天气。
我抬头,对上他的眼神——那里面充满了不屑和轻蔑,仿佛我只是他手中的玩物,一枚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
『在我刺杀他之前,让人画一幅我与他的画像。』我平静地说。
『你没有谈条件的资格。』
『那你现在杀了我吧!』
月之蓝身形一闪,瞬间掐住我的脖子。
『庄怜,我能救你,就能杀你……』他的手指逐渐收紧。
窒息感袭来,我艰难地开口:『你若真杀了我……就没人给你带来血心晶石了。』
月之蓝的手松开了。我摔在地上,剧烈地咳嗽。
『这一周你不用困在这里了,好好休养。婚礼那天,别让人看出端倪。』他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去。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上了相对正常的生活。
直到大婚前一天,我将身体状态调整到最佳——不仅为了和亲,也为了实施我的计划。
我来到曾经的家的废墟。十六年过去,这里依旧是一片荒芜。
我立起两块木板,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孩儿不孝,让二老蒙冤了。』
『恕女儿无能,至今未能报仇。』
『明天我就要大婚了,他让我杀掉亲夫。』
『我若让他得偿所愿,不用他动手,吸血鬼一族就会将我碎尸万段。』
『既然都是死,那就和他一起下地狱吧。』
泪水早已流干,我无颜面对父母的在天之灵。
或许,这就是我最后的归宿。
4
婚期如约而至,我穿上了纯白婚纱。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模样——鬼王之子,枫星。
他驾着马车在我面前停下,优雅地俯身伸手:『庄怜小姐,随我一同上车吧。』
我没有搭上他的手,独自上了马车。
『真是一位冷面美人,也不知如何才能博你一笑?』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
殿堂内,血猎与吸血鬼齐聚一堂,共同见证这百年难遇的和平时刻。
『为新婚夫妻作画!』
一对童男童女来到座前,铺开画纸,执笔作画。枫星将我拉近,紧紧搂住。
『笑一笑吧?』他轻声说。
可惜,我早已无心再笑。这是我最后的时刻,我需要时间调整内力。
一个时辰过去,画作完成。我瞥了一眼,画中的我栩栩如生,却毫无表情。
『婚礼誓词……』
枫星捧起我的脸,缓缓靠近。我闭上双眼,等待这一刻的到来。
『噗——』
一把银刃刺穿枫星的胸膛。
他的眼中闪过震惊、不可思议,最后竟有一丝释然。
那一抹淡然,竟让我感到冥冥中有种力量让我松手。
不过不重要了。
枫星失去力气,靠在我身上。殿堂内一片哗然,两族的联姻就此破裂。
我,庄怜,杀害了亲夫。
枫星的身体消散,凝聚成一颗血红晶石,迸发出无穷力量,将靠近的吸血鬼和血猎尽数击退。
我拾起血心晶石,一步步走向月之蓝。
『你做得很好,快把它给我!』月之蓝眼中放光,满脸得意。
转瞬间,我贴身点出三指,将他定在原地。
『孽徒!你干什么!』月之蓝挣扎着,一时无法挣脱。
『月之蓝!我庄怜,今日便血刃仇人!』
我抽出银刃,另一只手握住刀刃,鲜血顺着刀刃流下。
『屈身十余年,我只练就这一招。记住这个名字——』
『穿心莲!』
我踏步凌空,刺向月之蓝的胸膛。
然而银刃仅刺入一寸,未能触及心脏。
『这就是你练就十余年的一招?』月之蓝不屑一顾。
『还没完呢!破!』
我催动银刃上的血液,瞬间爆炸开来,却依旧未能伤他分毫。
『怎会如此?』
『闹够了吧,庄怜!』
月之蓝运转功力,将我弹飞出去,定身之术也被他破除。
我倒在地上,看着月之蓝步步逼近。
『终究……还是这样的结局吗?』
5
银刃应声破碎,预示着我的刺杀失败。
场面已是一片混乱,再无半点祥和的征兆。
我望向月之蓝,他再度流露出当初那嗜血模样,注定我的结果。
闭上双眼,等待这一刻的到来。
『对不起,爸妈。』
只感觉红光乍现,方才那血心晶石散发耀眼光芒。
月之蓝的手掌被那力量所侵蚀,不敢上前。
『这到底,是什么?』
红光愈发明亮,最后将我包裹其中,待红光褪去,已经离开了婚礼现场。
月之蓝最先恢复过来,见我消失,猛地捏碎一块石头。
『找到庄怜,无论代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而其余吸血鬼见状,不再逗留,纷纷离开现场。
不久,大量的血猎出动,开始搜寻我的踪迹。
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便开始了逃亡。
血猎,吸血鬼,此时此刻全都在寻找我。
迫不得已,我只能逃向森林深处,希望能躲藏一段时间。
一根箭羽插入小腿,剧烈的疼痛让我摔倒在地。
身后的火光忽隐忽现,叫喊声也开始传来。
『找到了!在这!』
我忍痛将小腿上的箭拔出,用布条简单包扎一下。
尝试站起失败后,便打算接受命运了。
到来的是一群蒙面血猎,个个都英勇善战,想逃离几乎没有可能。
随即又是一群吸血鬼降临,露出尖牙。
其中为首的是一个白衣吸血鬼,轻轻摆手道。
『动手!』
那声音却是极其阴柔,与其样貌一点不符。
不等我再有其他感受,却看见那些吸血鬼转头扑向血猎们。
那群血猎来不及反应,就成了吸血鬼的甜点。
我诧异地看着这一切,胸口前那颗血心晶石竟然再度生出光芒。
这一次,一个人影出现其中。
『枫星?』
想不到我那一击没有杀死他!
『晚安,我的血猎大人!』
枫星带有调戏般笑容,让我身感一寒。
不对,是寒毒发作了。
只感觉胸闷头晕,难以呼吸。
心脏明显感觉到收缩,身上开始流汗。
随着眼前天旋地转,枫星向我跑来,再没有其他感受了。
6
我醒来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座陌生的城堡中,两肩的伤口已被包扎,纱布下透出淡淡的药香。
『你醒了?』白衣小鬼站在一旁,依旧穿着雪白长袍,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是你救了我?』我皱眉问道。
『不是我,是老大救了你。』他低声回答,顺手放下一个陶罐。
『老大?』我正疑惑,枫星推门而入。他——那个在大婚之上被我刺杀的『亲夫』,此刻神情淡然。
『为何救我?』我冷冷开口。
『两族和亲,自然要有所准备。若是你死了,岂不是破坏了和亲的目的?』枫星语气平静。
我冷笑:『和亲?我不过是一枚棋子罢了……倒是没想到,你竟然没死?』
枫星微微皱眉:『和亲是永夜殿里鬼王的主意,得知你还活着后,他便命我前来提亲。』
『永夜殿?鬼王?』我心中疑惑。
『吸血鬼的首领,我的父亲。』枫星解释道。
我并不认识鬼王,也不知为何会是我,这一切不是月之蓝的计划吗?
只不过,永夜殿确是父母生前最后让我前往的地方。
『月之蓝呢?』我忽然问道。
枫星沉默片刻:『他依旧如常,在血猎中位高权重。』
『不行,我要去杀了他!』我猛地站起身,眼中燃起怒火。
枫星迅速挡在我面前:『别冲动!你身上的寒毒还未清除干净,现在去只是送死!』
我刚一动用内力,便无力跌倒在地。
『是寒毒!』枫星扶住我,『我帮你清除寒毒,待你身体恢复,再行动也不迟。』
『为何帮我?』
『你可算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啊!』
我没有理会,只是同意为我祛除寒毒。
忽然,背后传来一股暖流,寒毒逐渐被逼至胸口。我吐出一口黑血,地面结出一层薄霜。
『喝些当归酒,暖暖身子。』枫星指了指桌上的陶罐。
我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给枫星。他轻笑一声,一饮而尽。
见他无恙,我才喝下那杯酒。酒液入喉,温热的感觉蔓延全身。然而,没过多久,体内却仿佛燃起了一团火焰,视线逐渐模糊。
『你给我喝了什么?』我咬牙问道。
枫星看向陶罐,忽然明白了什么:『合欢酒?鬼王让送来的?』
『枫星,我饶不了你!』我咬牙切齿,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软倒下去。
酒阑人散,月色朦胧。罗帐轻摇,烛影摇曳,映出一片暧昧的红光。
7
银刃穿透枫星胸膛的瞬间,我听见自己胸腔里传来陌生的震动——那颗沉寂百年的心脏,此刻正发出擂鼓般的轰鸣。
『我真的要杀了你!』
他亲手斟满的琥珀色液体滑过喉管时,分明带着血族禁药的甜腥。
此刻回忆如淬毒的银针刺入太阳穴,那些破碎的床幔、纠缠的银发与被褥间暗红的血迹,在眼前化作无数血蝶纷飞。
『我真不知道……』枫星踉跄着撞上石柱,伤口处腾起青烟却转瞬愈合,『鬼王只说这是千年陈酿……』他鎏金色的瞳孔泛起涟漪,竟像极了昨夜被撞翻的酒液。
『住口!』我反手将匕首钉入他锁骨,刀尖与骨骼相撞迸出火星。
心脏在肋骨下剧烈抽搐,陌生的酸胀感漫过咽喉。原来这就是凡人所谓的悲愤,比穿骨之痛更叫人窒息。
『此仇必报!』我扯断颈间染血的珠链,琉璃珠子滚落血泊,倒映出窗外血色弦月。
夜间,我逃离了城堡,决定再次刺杀月之蓝。
子夜浓雾漫过护城河时,我攀上东塔摇摇欲坠的飞檐。
月之蓝宅邸的琉璃窗棂泛着冷光,像极了他总别在襟口的蓝宝石领针。
暗室中熟睡的身影轮廓太过完美,连呼吸频率都精准如沙漏——二十年师徒,我早该认出这具傀儡空洞的节奏规律。
银刃破空时带起的寒霜凝在半空,月之蓝从暗影中缓步走出。
『怜儿啊!』他指尖缠绕的傀儡丝泛着磷光,『教过你多少次?刺杀要选新月之夜。』
剧痛在左肩炸开的瞬间,我听见自己骨骼碎裂的脆响。
他握着我的脚踝将银钉敲入骨缝时还不断叹息。
那过去的话语在耳畔循环往复:『把字刻在骨头上就不会忘了。』
『血心晶石。』月之蓝看着脚下的我。
见我没有反应,便将我拖进深渊的地牢。
冷水冲透全身时,我看向水中倒影。
琵琶骨处可见的铁钩,不断散发着铁锈的味道。
而心脏深处,那沉寂已久的心也在缓缓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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