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人为何有世俗化倾向:魏晋多情僧,隋唐多妖僧,明清多淫僧

佛教自东汉传入我国,历经两千余年,各类史料及笔记小说中留下了大量的神僧、圣僧、高僧形象,但僧人群体中的正面形象之外,佛教本土化过程中出现了世俗化的倾向,涌现了诸多情僧、淫僧、妖僧、贪财僧、变态僧等负面形象。

一入空门,一念不生,讲究的是斩断红尘,无情无义。但魏晋僧人在超凡脱俗、不念尘世的普遍特征之外,同时具有强烈的情谊意识,即重情重义,内心丰富,爱憎分明,与俗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遵从俗世的人情交往

《世说新语》中记载的魏晋僧人有22人,有关僧人故事80多个,这些僧人及故事有很大的戏剧性,比较有代表性的僧人是支道林。其一,支道林的朋友法虔和尚死后,支道林闷闷不乐,常常对人说他跟法虔的关系就像俞伯牙和钟子期,如今法虔不在了,自觉十分孤单,不到一年便悲伤过度去世。按理说僧人看透生死,但支道林显然将法虔认作“知己”,因朋友去世而悲伤弃世,可谓“生死之交”,僧人内心丰富、柔软、脆弱可见一斑。

其二,某日王子猷拜访谢万,正好支道林在场。两位一唱一和开始品评支道林的相貌,戏言如果支道林长了胡子和头发会更好看,支道林见两人拿自己开涮,没有丝毫尊重,大怒抨击“和尚没有胡子头发还算人,二位可惜了七尺之躯,连人都不是!”,说罢拂袖而去。

此事讲得很有意思,所谓“旧时王谢堂前燕”,说得就是这二位世代公卿,家世了得。王子猷和谢万两人乃东晋名士,王子猷是大书法家王羲之的儿子,留下千古名句“乘兴而来,兴尽而返,何必见戴”的那一位;谢万则是东晋宰相谢石的弟弟,同时也是能领兵打仗的政治家。在并不算恶言的闲谈中,便惹得支道林大怒骂两人“不是人”,支道林绝对是嫉恶如仇的性情中人。

其三,支道林和于法开都是当时有名的高僧,两人却彼此不服气,经常争论不休,二人论法于法开数次败给支道林,心中十分不忿。有次在支道林讲法的时候,于法开安排几个弟子专挑褃节上跟支道林辩论,支道林一人难敌众口,理屈之中恼羞成怒,厉声叱骂“你们几个小子是哪个王八蛋派来捣乱”。

类似支道林、于法开这种有情有义、脾气火爆、理屈还能蹿火的僧人在魏晋小说中普遍存在,被称之为“情僧”。平心而论,情僧仍能得到世俗的认可,但妖僧、淫僧、贪财僧则是典型的僧人负面形象。

  • 二、隋唐多妖僧

从东汉到隋唐,佛教始终属于舶来品,经书梵文被认为具有奇异法力的符咒,再加上异域的文化背景,尤其是僧人服饰形象在当时属于奇装异服,若和尚行不轨之事,往往让人联想到传说中的妖怪,因此相关史料及小说中多有妖邪化的僧人形象。

《旧唐书》有载,唐德宗年间,有位僧人化名李广弘,自称李唐王室嫡系,得神仙法术,能搬山移海,交感天地,不日便能当上皇帝。一番妖言惑众之下,有商人资助他从邠州来到长安,在资敬寺住下,纠集一帮流氓无赖准备杀光百官举事。李广弘却看中了资敬寺的尼姑智因,妄言封其为皇后生了太子举事必成。智因竟相信这番鬼话,岂不知李广弘贪心不足,要把全寺的尼姑封为三宫六院,一个泼皮实在看不下去了,便到官府举报,唐德宗下令抓捕,一干人等被处极刑。

隋唐之际,载入史册的和尚多行不轨之事,妖言惑众,借机敛财,私通皇室,有名的辩机和尚与高阳公主,惠范和尚与太平公主,怀义和尚与武则天皆有史实,这几位骗财骗色倒还罢了,偏李广弘要做皇帝,且封尼姑为后妃,让人啼笑皆非。

跟正史比起来,唐人小说中僧人形象则更不堪,直接视之为妖邪本妖。《传奇·马拯》中的老和尚是虎妖,白天吃斋念佛,晚上吃人肝胆;《东阳夜怪录》中病恹恹的老僧是病骆驼,《宣世志》的群僧则是一群癞蛤蟆。除了这些妖魔鬼怪,更多地将僧人举止妖邪化,并且其法术、符咒都有妖邪特征,比如《独异志》中的和尚能喷火,威胁民众为其做事,还有施行咒语,掠人神魄,更有和尚以妖术迷惑女子欺凌。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酉阳杂俎》中记载的胡僧,能将自己的梵杖变成三个妙龄尼姑,让她们在自己面前跳舞,倒酒捶背,将自己的头扭下来,钉在墙上唱歌,这类妖艳诡异之事让和尚法术变得妖邪刺激,迎合了读者的猎奇之心。

整体而言,僧人本应慈悲庄严,但在正史和唐人小说中却有极度的妖邪化倾向,反映的是佛教传入中土之后的文化碰撞与冲突,妖僧也是民众对僧人好奇又鄙视,迷恋又抵制的复杂心理。

  • 三、明清多淫僧

宋元以降,僧人神迹、神异、高妙的记载开始变少,法术、咒语之类的神怪描写也不再流行,世俗化的杀人僧、贪财僧乃至淫僧的记载开始变多。

宋元明清话本传奇中的僧人多酒色财气占全,毫无出家人的戒律,掳掠藏匿妇人,《奉先寺》中记载的一则故事便很有代表性:奉先寺供奉的酒肉祭品常常被鬼怪偷走,众人觉得古怪,官府派人沿着血迹和动物脚印追到一处荒墓,打开墓室发现一个赤身裸体,披头散发,面目可憎的怪物正在啃食祭品。拘拿后仔细辨认原来是城东走失多年的少妇,官府拷问缘由,才知此少妇被一淫僧掳掠藏匿在墓室,白天关在墓室,晚上淫僧来与之欢合,数年之后,僧人忽然不来,少妇浑浑噩噩,不知经年几何,已经丧失人性本能,饥饿难耐下白天不敢见人,晚上爬出墓室找食物。最终官府拘拿淫僧,发现已在附近寺庙病死,此事不了了之。

除了掳掠藏匿之外,更有群体性僧人不轨骇人听闻。《醒世恒言》中有载:广西南宁府的宝莲寺有处子孙堂,因求子灵验香火旺盛。但此处须妇人单独在大殿内住一晚。一旦妇人留宿,寺中僧人从暗道进入大殿,轮·流·奸·宿这些妇人,导致求子者怀孕,因此子孙堂名气更大,往来求子者不绝如缕。新任县令汪旦觉得事有蹊跷,便安排两位歌姬进入子孙堂,并让歌姬墨汁涂抹在僧人脑门上,汪旦借此查明缘由,剿灭了全寺僧众,并一把火烧了宝莲寺。宝莲寺的和尚行为可谓令人发指,但数年之间,僧众集体欺辱妇女的行为风行数年无人揭发也实在匪夷所思。

明代公案小说中的反派多为淫僧,已经成为脸谱化的形象,万历年间的《包龙图判百家公案》中有关淫僧的故事就是十几种,足见僧人形象的毁坏已经不可收拾。值得一提的是《水浒传》和《金瓶梅》中也有淫僧故事,《水浒传》中跟杨雄妻子潘巧云通奸的大和尚裴如海,算是有名有姓的淫僧,只可惜淫僧故事的泛滥化,使得作者对淫僧的描述一笔带过,远没有阎婆惜和潘金莲的故事来得精彩。《金瓶梅》中的胡僧药,药以胡僧命名,便是典型的污名化,也从侧面反映了僧人形象的淫与贪。

魏晋的情僧、隋唐的妖僧、明清的淫僧,史料及笔记小说对僧人形象的记载刻画越来越世俗化和低俗化,有“僧人勿进”的倾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