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粉川黑、挺乌挺俄、哈以冲突、中医问题、女性主义……随便一个话题抛到公共舆论,都能引发一场恶战,最终甚至超越了输赢这一辩论目的,而是欲除之后快,仿佛消灭了“敌人”就能天下太平。

我们是不是只有两种思考方式?一种是完全支持,一种是坚决反对。我们是不是只有两种说话方式?一种是夸上天,一种是踩到底。

我加过一些讨论热烈的群,某人抛出一个观点,哪怕语气温和论证详细,也有人破口大骂。要问我支持谁,我说不好,我可能反对前者的观点,但反对后者的态度。

不要小看语言方式,言为心声,口出恶言的时候,哪怕发心为善,也被嗔恨染污了。而且我相信正义总是善良的,金刚怒目背后是慈悲为怀。问题是我们没有菩萨阿罗汉的定力和智慧,语言的诘问并非以棒喝目的,不过是狰狞的口舌之快。很多人在沟通中跳过论证过程直接看结论,迅速判断立场,分辨敌我,敌人反对的我必然反对,朋友支持的我必然支持。立场遮蔽语言,表现为语言方式的异化,大致表现为以下几种。

扣帽子。比如有人分析川普上台的因素,是民主党人在全球化带来的贫富分化问题、DEI问题上走得太邪,由此认为川普的“矫枉过正”或许会促进一些美国的改良。我们可以认为这一前提有一定道理,但不认同逻辑和结论。这是两个不同层面的问题,分析和反驳都需要搜集一些资料,也就是有一点门槛。大多数人往往不具备这样的能力,但往往有朴素的正义感。于是,扣帽子就成了反驳的常见方式,“你这个为XX洗地的狗东西”、“你这个维护主子的奴才”,“你这个……”句式就是典型的扣帽子行为,在讨论事实和逻辑之前,先把对方置于“必败之地”,其中的可取之处便自动过滤,本来复杂的问题被简单化。世界上少有人能全对或全错,围绕事实和文本的厘清、针对不同层面问题的梳理,能让讨论沟通变得丰富而深入,扣帽子则只会让矛盾变得不可调和,却“抛开事实不谈”。

反讽。日常对话中的反问句,常常会杀死对话本身,比如朋友问我周末去不去看电影,我回一句“看那玩意儿干啥”,老人想让你多吃点菜会说“咋地菜不好吃啊”,孩子问家长一件东西放哪儿了,一些父母回答“在我脸上呢”,再配上翻飞的白眼,足够让孩子丧失与你沟通或求助的意愿。反讽作为文学修辞当然没有问题,而讨论具体问题的时候,反讽模式只会让对方离你的目标越来越远,善念在出口的刹那转为恶意,呼之欲出的傲慢拒人千里之外。习惯性否定,是很多人的通病,反讽就是否定对方的利器,长期否定对方只会招来两种人,奴才和杠精。

诉诸身份。我还发现有些人喜欢标榜自己的身份,或者借用权威的力量,仿佛有这些外在符号会让你有天然正当性。比如讨论一部电影,有人说“我是专业的博士”或者“某某也批评这部电影”,全然不顾这与电影的叙事结构、镜头语言、表演能力毫无关系。逻辑在我们的教育甚至文化中经常缺位,大量使用比喻论证,再借助权威来定性,常常得出一些似是而非的结论,并一再固化权威不可冒犯的形象。也常常导致对话的方向偏离,从一部电影的讨论,转向某个影评学者的能力问题上。不断跑题,成为很多群聊或者对话的常态,最终很多共识无法达成,讨论的语言现场一片狼藉。

道德攻击。这也是一种常见现象,不管对方说得有没有道理,先祭出与议题不相关的道德瑕疵,试图用人品问题来证明对方不可信,终于从跑题上升为人身攻击。这往往成为讨论的终极形态,从扣帽子开始,最后变成了证明这个“帽子”,问题早就扔到九霄云外。我时常纳闷,国人为何对道德问题如此痴迷。或许因为儒教喜欢制造道德楷模,以榜样的力量来教化民众,问题在于道德意义上的圣人几乎不存在,几乎没有人经得起长久的审视。一个人的人品和他在某件事上的观点,并不一定存在必然联系。“相对论”都因为意识形态问题而被摒弃,这种荒唐的历史应该给我们足够的警示,要就事论事,不要因人废言,这些常识问题本来不需要一再强调,可看看如今的讨论空气,还是强调点基本常识吧。

我在某种意义上相信“言灵”的存在,语言方式不仅是态度和技巧问题,更是心性的外显。一次次的串习恶言,只会积累更多怨气和愤怒,争论的目的不是为了打败对方,甚至不一定要说服对方,更多是在听者的心灵里种下一颗种子。当然,在表达的时候也在重新耕一遍自己的心田,检视自己的不足。这样的切磋琢磨,才让我们因讨论而精进,世界变好,从好好说话开始。否则不过是一遍遍地加固信息茧房,让人类变得越来越固执,可能最后连话都不用说,直接按下YES或者NO的按钮,然后打成一团,像人类当年在树上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