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笺

立夏次日过芍药圃,遇朱衣郎折枝作画。胭脂瓣坠入砚池,他掷笔叹"乱红障目"。我指远处汲水僧衣——那人正踩着落花往来石径,衣袂却未沾半分艳痕。暮钟荡开时,满园秾丽忽然褪作青烟数缕。

秋分渡口芦花白,野渡舟横无人系。老渔父抛网向晚霞,碎金跃出银鳞三两只。问他何不收网归去,笑指舱中空陶瓮:"且待月华注满,自能酿成雪醅。"言罢欸乃声中,舟尾拖出万丈流霜。

腊月访梅途经断桥,乌篷船头有绿萼簪鬓的娘子。她将碎雪装入素囊抛入寒溪:"寄给春神作酒钱。"忽见上游漂来桃符半片,朱砂题着"淡云流水"。艄公竹篙轻点,满江冰纹便化作篆字千行。

三更骤雨打熄佛前灯,小沙弥抱膝听瓦当奏曲。老方丈推窗放入湿漉漉的月光:"且看阶前积水。"涟漪里浮沉着整座星河,游鱼正衔走佛髻上坠落的明珠。

《空庭笺》

苔痕爬上棋枰第七道经纬时,檐铃咽了半声。

青瓷瓮里浮着去年梅雪,琉璃盖下锁着三粒未破的枰声。你执黑子的那局残谱,在檀木匣中长出薄霜,像我们临别时欲言又止的黄昏。

松烟墨在尺素间晕成淡雾,冻住半句未竟的寒暄。花窗外瘦金体的竹影,正在抄写漏刻里零落的更声。砚池深处游过一尾红鲤,衔走你袖口跌落的沉香屑。

铜雀锁锈了第七重环扣,匣中玉珏生出碧色涟漪。去年埋下的旧茶饼,在惊蛰夜里裂成蝶蛹,羽化时驮走了半卷《广陵散》。你留在石桌上的掌纹,已被候鸟啄成星图。

孤檠照见廊柱间的空盏,琥珀光里游着三十年前的流萤。我数着漏箭上的青斑,等那局棋在梅雨季重新生根——当瓦当接住第一千颗坠露时,或许我们会相逢在枰纹褶皱的第五重山水。

《芳尘劫》

东城薄雾洇开素笺,青石埠头漾起蝉翼纹。画舫推开浮光时,惊醒了沉睡的琉璃盏,碎金满池皆是前朝遗落的旧银钿。垂杨蘸墨,在倒影里续写断章,千缕青丝缠住过客的楫,原来春色也会设温柔陷阱。

寒烟漫过十二重朱阑,白蘋洲外忽现茜云翻涌。原是玉兰抱雪撞破碧纱窗,落英簌簌如碎瓷,惊得游鱼衔走水中月。更有夭桃灼灼燃遍西廊,将沉寂的雕甍染作赤霞窟——却道那闹春的岂止花魂,分明是光阴举着胭脂刀,在雕琢枯荣的纹路。

乌篷船头置着冷酒樽,青衣人俯身掬起半掌春酲。指缝间漏下的不是桃瓣,是去岁深秋未化的霜。忽闻隔岸玉笛裂帛声,吹落漫天梨云,才知所谓繁华皆是幻戏:蝶翼上的金粉原是铜绿,燕尾剪开的锦缎终成裂缯。

暮色泼湿金明池时,十万朵海棠开始吟诵偈语。游人说她们在笑,词客说她们在哭,唯有城堞残碑听懂了——这些灼目的艳色不过是时光啃剩的果核,每道褶皱里都蜷缩着萧瑟的前身。正如离人总爱把断肠草绣在合欢帕上,将别恨裹进琥珀色的蜜里,骗自己说此物最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