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按照我们最朴素的直觉,不允许一个人叫自己的父亲为父亲,这本身就是一个很不合人情的行为。但是,如果我们回到当时的场景,站在杨廷和的立场,要求嘉靖认伯父为父亲,也是有一定道理的。首先,国家礼法高于私情。杨廷和认为,作为一名君主,国家的礼法肯定要放在个人私情的前头的,不能只顾私情,不顾正统大义。这话说得大义凛然,没毛病吧。其次,大宗小宗不可乱。按照宗法制度,嘉靖的伯父弘治皇帝这一脉是“大宗”,是皇位正统,而他爸这一脉是“小宗”,是藩王支系。因此,嘉靖只有接续上弘治皇帝这边的宗统,才能确保皇位传承的合法性。
杨廷和他们迎立少年朱厚熜来当皇帝,有一个重要的依据,就是《皇明祖训》。而《皇明祖训》当中明明白白规定的是“兄终弟及”,是同母弟才能继承哥哥的皇位,显然,嘉靖并不是正德皇帝的同母弟。只有当他过继给了伯父家,成了弘治皇帝的儿子,正德皇帝的弟弟,这样一来,他当皇帝,才能算是符合所谓“兄终弟及”的规定。
再次,像嘉靖皇帝这样,过继给之前的皇帝当儿子,之后继承人家皇位的,历史上是有先例的。比如说,北宋的宋英宗,他的亲生父亲是濮王,但由于他过继给了宋仁宗当儿子,于是他就继承了宋仁宗的皇位。当了皇帝之后,宋英宗认的父亲是宋仁宗,至于他的亲生父亲,他也只能叫伯父了。当时,宋英宗还为他亲爹争过名分,但没有什么结果,后来也就接受了既定事实,历史上把这件事称为“濮议之争”。所以,杨廷和他们的论述,也被称为“濮议论”。说白了,嘉靖不能“既要又要”。
最后,杨廷和他们也想好了“两全”的配套措施。原来,嘉靖是他父亲的独子,这就意味着,如果嘉靖过继给了他伯父,那他爸这一支将绝后。但杨廷和他们把这事儿也给想到了,他们从皇亲当中挑选一位跟嘉靖同辈分的崇仁王,让他来承接嘉靖父亲的香火,而且,嘉靖未来如果有了多位孩子,也可以过继一些来承接他爸这边的宗脉。在杨廷和看来,这样的安排简直完美,既不失伦理亲情,又不违背宗法大义,天理人情都顾全了!你嘉靖怎么就不能明白我们老臣的良苦用心,而要去听那些小人的谗言呢?
但是,你要是反观嘉靖和张璁的说法,你也会觉得他们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首先,礼法人情本是一体。按照《礼记》里的说法,礼法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从地底冒出来的,而是根据人情来制定的。“圣人缘人情以制礼”,礼不是固定不变的,而是得根据现实人情和血缘伦理,作出适当的调整。就像咱刚刚说的,以咱最朴素的道德直觉,逼着一个人不认自己的父母,本身就是一件违背人性、不合情理的事。更何况,“孝亲”本来就是儒家理论的核心。其次,君统和宗统得分开看。继承皇位和给人当儿子,这是两件事。这就涉及争论双方的一个核心分歧,嘉靖继承的是谁的天下?嘉靖、张璁这一方认为,嘉靖继承的是祖宗的天下,因此,嘉靖接续伯父、堂哥留下来的君统,并不需要成为伯父弘治皇帝的嗣子。
从这个角度,嘉靖这一方对所谓“兄终弟及”也有了自己的解释:“《祖训》兄终弟及,可推之无穷,而施由亲始。先及同父,次及同祖,皆所谓伦序也,非专指同产言也。”按照张璁的说法,在嘉靖堂哥正德皇帝没有子嗣,也没有兄弟的情况下,依照“兄终弟及”的原则,那就得往上追溯,到嘉靖的伯父弘治皇帝这一辈。弘治皇帝有个弟弟,就是嘉靖的生父兴献王,按理讲,兴献王就应该是那个依照“兄终弟及”原则登上皇位的人。但此时,兴献王已经过世,那么,皇位就自然落到了兴献王长子朱厚熜这里了。换言之,嘉靖之所以能够获得皇位,并不是因为他是弘治皇帝的嗣子,而是因为他是兴献王的长子。是兴献王长子这个身份,赋予了他继承皇位的资格。既然如此,他又何必过继给弘治皇帝当儿子呢?
最后,嘉靖一方认为,杨廷和他们推崇的所谓先例,其实一点也站不住脚。毕竟,像宋英宗他们,是早早就被前任皇帝收为养子的,所以,他们继承养父的皇位,自然得继续奉之为父亲。但嘉靖不一样,嘉靖是等到他堂哥过世之后才来继承皇位的,正德皇帝遗诏里明明写的是“嗣皇帝位”,说明朱厚熜就是直接过来当皇帝的,跟所谓先例完全不是一码事。当然,这场旷日持久的“大礼议”,双方还有很多细碎的论点,咱这里就不一一列举了。总的来讲,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双方都能够从传统的经典当中找到支撑自己论点的论据。
从双方交锋的观点来看,估计你也感受到了,这表面上是一场称谓之争,但实际上是一场名分之争,如果我们再往深一层去探究,还会发现,所谓名分之争,本质上是权力之争。以杨廷和为代表的文官集团,看似在捍卫礼法,实际上是在争夺对礼法的解释权;而嘉靖看似在追求孝道,实际上却是在争夺不受文官集团制约的皇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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