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周 绍 昆
(一)
一九四0年十一月,为准备新四军北上抗日,军部在无为成立了渡江总指挥部。军副参谋长周子昆同志派我参加渡江总指挥部的参谋工作,任务是在安庆至芜湖之间的沿江地带备船和筹款。尽管国民党李品仙部百般破坏我们的渡江准备工作,但是,我们在群众的支持下,仍然很快搞到了大小船只一百多条和军费十多万元。
十二月下旬,我送款去军部,向周子昆同志汇报了江北的情况后,便匆匆返回渡江指挥部,但是,马还没有下鞍,就接到了军部来的万分火急电报,命令我们速回云岭军部。
一九四一年一月四日黄昏时分,我们回到了云岭,周子昆同志二话不说,只叫我们赶快吃晚饭准备出发。
一打听,我才知道项英同志改变了原来打算从铜陵、繁昌一带渡江北上的路线,现在的路线是先向东北经茂林、三溪、宁国,绕道天目山脚,然后向西到苏南溧阳待机北渡。这一行军路线,要穿过顽军重兵防守的地区。
夜十二时,军部出发,我们摸黑冒雨前行。五日到达茂林,因淋雨涉水,大家很疲劳,在茂林休整了一天。
周子昆同志召集参谋处干部开会,宣布张元寿同志任参谋处长,我为作战参谋,并宣布部队分三路走:
一团左翼,特务团右翼,军部走中央,三团为前卫,五团为后卫。派我到三团随前卫营行动。
六日黄昏,我前卫营到达丕岭,受到顽军四十师的正面阻击,枪声响彻山谷,愤怒的战士猛扑过去,冲垮了敌人一个连,继续向制高点前进。
丕岭的制高点,象骆驼的两个驼峰,低鞍部才是唯一的通道。敌人居高临下,用机关枪轮番猛扫,我前卫营战士奋不顾身,反复冲杀,经四小时的战斗,终于冲上了制高点,为全军杀开了一条血路。
接着,我们奉命由原路撤回高坦。
部队在高坦周围的山头上激战一天一夜。项英、袁国平、周子昆与部队失去联络。
叶军长于九日上午在高坦的阵地上集合教导总队、军直机关以及零散人员作阵前动员,他用极其悲愤的声音说:想不到国民党蒋介石如此卑鄙无耻,自己不去打日本鬼子,反而阻止我们北渡长江抗日,为了民族存亡,团结抗日,当前,我们要冲出重围,要不怕牺牲地冲出去,我一定要尽力挽回当前这一民族的危机,同志们!现在是我们每个人献身于革命的严重关头,要为革命,为无产阶级事业流尽最后一滴血,勇敢向前冲,我如果动摇,不敢往前冲,你们枪毙我……
听了叶军长慷慨激昂的讲话,我们热血沸腾。
我们在叶军长的率领下,冲出了高坦的包围圈进入了石井坑。
失去联络的项英、袁国平、周子昆也在这里联络上,这时,周子昆副参谋长派我到西北角山口的阵地去督战,任务是要求部队坚守三天,后来又要求守五天,我每天要几次向他汇报战况。
敌人对石井坑的包围越来越紧,攻击也越来越猛烈。尤其是十二日、十三日,他们每次都使用一个团以上的兵力,波浪式的向我军阵地冲锋。我军打垮敌人冲锋一次,子弹、手榴弹就少了一些。终因粮尽弹绝,支撑不住,东流山失守。
这就打乱了我军原定晚上突围的计划,这时,周子昆副参谋长命令我指挥临时组织的一支小部队,佯攻石井坑对面的山头,掩护部队突围,但是,当我们准备行动时,又接到命令叫我们停止攻击。
后来,我去见周副参谋长,他正与项英、袁国平带领极精干的保卫队离队而去,周子昆同志对我说:我们到前面去看看。说完就走。
等他们走后,我就对周围的同志说:愿意突围的跟我来!于是,有几位同志跟我朝南走了。
(二 )
突围路上,我们先后遇到一百多个被打散了的同志,他们推举我当队长,我把大家编成班排,指定了班排长。敌人的几次进攻,都被我们打退。
天渐渐昏黑下来,突然不知从哪传来口令说:军部命令队伍到山下面去集合突围。这支临时凑合起来的队伍就都自动地向山下移动去了。
我心里狐疑不安,就离开队伍一大段,远远跟在后面。正当我下到半山腰,四周山头的机枪、迫击炮突然一齐向我们队伍集合的地方开火,同时敌人也占领了我们坚守的山头,并且一边扫射机枪, 一边冲下来。
我一怔,马上意识到是上了奸细的当,便一纵身往路旁的灌木丛中钻去,滚到一块低洼处隐蔽,观察动静。待山下枪声、手榴弹声、厮杀声渐渐平息下来,天已全黑。
(三 )
我在山林里走,碰上了四个人,他们是侦察排长周长根,管理员刘槐和一个通讯员, 一个警卫员。我们五个人一商量,决定向北突围过江,去寻找我们的部队。
十四日一整天,山下的敌人来来往往、川流不息。我们只好在山林中埋伏不动,直到黄昏我们才摸下山,利用敌人过往的间隙,穿过大路到了石井坑后面的大山。
在这里又碰到了一个连长, 一个政治指导员和一个通讯员,这时,我们突围的队伍增加到八个人。晚上,天下着细雨,天黑得象锅底,伸手不见五指。这正是我们突围的好时机。
我们下了山,向北走了一段路,摸到许多电话线,都是拉向北的。我们据此判断,北面可能是一个大村庄,还可能驻扎有敌人的师部,而这个村庄又是我们必经之道。怎么办呢?
这里有一条小河,小河是绕着村庄过去的,我们便贴着河岸,从敌哨兵的眼皮底下摸了过去。我们绕过村庄进入山林。这时饥肠辘辘,饿得难过,我这才想起已有一天一夜颗粒未进了。
小通讯员说,他背的一只竹简里面还剩下一点盐。于是,我们每人冲一碗冷盐水喝,就算开了饭。
我们日伏夜行,到了茂林南面的一个山区,找一家老百姓买东西吃。这家老百姓一看我们就知道是新四军,很热情招待我们,要我们睡在他家里。他给我们放哨,还拿一堆木柴放在屋中央点燃起来,让我们烤火。我们看到这情景,火还没有烤,心已暖洋洋的啦。这位老大爷又去捧一大碗咸菜放在桌上让我们吃。我们深感到皖南的人民群众是支持我们的。叶军长的话“留得火种在,不怕不燎原”,又回绕在我的脑海里。我们是火种,群众不正是干柴吗?总有一天要燎原的!
这一天是我从丕岭战斗以来睡得最香的一次。夜里我们继续上路。为了避开茂林的敌人,我们上山寻找山路走。下半夜,我们走进了一座庙,指望里面有供品可以“救济”我们一下,谁知摸到香案上面空空如也,我们只好再往小河口赶路。
小河口曾经设有新四军兵站,大后方进步人士和海外华侨捐助给新四军的物资,都是经过这里转运到云岭军部的。我在这里担任过保管科长,情况熟悉 。
我们到小河口找放木排的老百姓打听,听说万村驻扎着国民党一个师部。于是我们就在小河口到万村之间的一座大山上呆了三天,待机转移。
第三天,我们在山上看见驻扎在万村的国民党军向太平开去。夜里我们便下山到一家独立的房子里去买饭吃,正碰上老乡家吃年夜饭,摆了一桌酒菜。这家的主人四十多岁,他看见我们来,象见到久别的亲人一样,有些埋怨似的说:当初我就不舍得你们走,不赞成你们走,你们上了大当,我们全家都哭了。好了,不说这些,你们坐下来吃吧!吃饱好赶路。
看到这情景,我们怎能咽得下?他们辛辛苦苦劳动了一年,才搞这一点菜吃年夜饭啊!我们让了好半天,主人说:你们不肯吃,我们都要生气了。
盛情难却,我们只好吃了。饭后,主人告诉我们,翻过这座山就是中村。中村是我们教导总队的驻地,现在驻着国民党顽固派的一个师部。主人说他愿意给我们当向导,走小路从中村西边绕过去。
这太好了!没有群众的支持帮助,我们真是寸步难行啊!
这天夜里,我们八个人在向导的带领下,很快地绕过了中村。
过了中村,向导就回去了。我们继续向北方前进。天亮前,我们在一个老乡家里安顿下来。这一带原来是我们军部驻防地区,群众基础是好的。老乡给我们搞饭吃,然后带我们到离他屋子三百公尺远的竹林里隐蔽起来。
我派出了暗哨,监视外面的动静,其余人在竹林里美美地睡了一天。天黑时,老乡来带我们到他家里吃饭,饭后,我们留下饭钱,他不肯收,说你们路上还要用,你们快点过江找到部队,快点打回来。他讲着,眼睛也红润了。
我们说:大哥!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回来的。
我们又踏着夜路插到泾县与繁昌之间。路上刚好经过通讯员家,他的爸爸看见儿子回来高兴得眼泪簌簌地流下来。他说,他听到国民党顽固派打我们,他是怎样的为儿子担心受惊,现在儿子突然站在他面前,他又是多么的高兴!
小通讯员的妈妈一边用衣角揩眼泪,一面给我们张罗烧饭。他爸爸告诉我们说,新三团、老一团突围的同志,都从这里走过,听说前面村上还住着新三团的一个营长、 一个连长。我找到他们,他们同意和我们一道走。
第二天夜里,我们利用下雨的天气,打算绕过繁昌与铜陵之间的一座大庙,因这座庙里驻扎着国民党四川军的一个团。但是,当我们向左前方绕过时,却碰上了敌人的哨兵,而且一问口令就向我们打起枪来。这样,繁昌去不成了,只好向铜陵方向走。
在国民党与日本鬼子交界的地方,我们碰上了在地方工作的一位指导员,他领我们找到了沙洲游击队。
一个暴风雨的夜晚,我们到了长江边上,江水滚滚,巨浪翻腾,什么都看不见。这样的气候, 一般小船是不摆渡的。正在发愁的时候,忽然发现不远的地方一闪一闪发着亮光,我们朝亮光走去,原来是一个老渔民在吸烟。
这个老渔民,我在搞渡江指挥部工作时就相识。我向他说明来意,愿意多给一些钱,请他渡我们过江。
他说:你们是新四军,不给钱我也要送你们过江去。老渔民让我们登上他的小船,叫我们坐稳,还再三叮嘱:任风浪怎么晃荡,你们都不能动。
船扯起风帆,像一只海燕掠过浪尖,飞到江心,闯过了激流。快到北岸的时候,日本鬼子一条巡逻艇开来,大家有点紧张。我们请老渔民加快速度摇船,他说没关系,叫我们伏下不要动。敌汽艇亮着探照灯,朝渔船开来。
我们不由紧握着枪,屏住了气,注视着可能发生的事态,如果被敌人发现,准备跃上汽艇搏斗。汽艇还没有驶近渔船,伪军便喝问:什么人!
老渔民从容地回答:打鱼的!
船上的伪军跟日本鬼子叽哩咕噜了几声,然后对老渔民说:打到鱼,明天送几尾来!
老渔民答: 一定送!一定送!
敌汽艇开走了,我们的船飞似的向江北驶去,朝阳渐渐升起,我们迎着晨风,踏上了江北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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