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站在镜子前,手指捏着眉笔,手腕忽然一抖,眼尾拖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灰线。

“又画歪了……”我嘟囔着,用棉签使劲擦。

四十岁的女人,连画条直线都费劲。二十年前,这双手能绣整幅十字绣,现在连拧个瓶盖都得使上全身力气。

手机“叮”地响了一声,是程海发来的微信:“今晚加班,别等饭。”

我瞥了眼灶台上的砂锅,鸡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枸杞浮在上面,像极了我们这日子——熬着熬着,就剩个形式。

女儿的房间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青春期的小孩,宁愿和网友连麦打游戏,也不愿和我多说半句话。

我叹了口气,把火关小,汤还在炖,可家里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二)

结婚十五周年那天,程海破天荒给我买了礼物——一套贵妇护肤品。

“专柜小姐说这个抗衰老效果好。”他挠着头,笑得有点局促。

我盯着盒子上的“紧致提拉”四个字,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忘了,我对酒精过敏,只能用特定系列。

那套护肤品,我连包装都没拆,直接塞进了梳妆台最底层。

不是生气,只是觉得……算了,老夫老妻了,计较这些干嘛?

(三)

转机出现在某个周末。

我在衣柜深处翻出一条旧围巾,是程海刚追我那会儿送的。

围巾底下压着一个铁盒子,里面全是零零碎碎的旧物——电影票根、火车票、还有几张泛黄的信纸。

我抖开其中一张,是程海二十年前写的:

“婉婉,今天路过花店,看到向日葵开得特别好,像你笑的样子……”

我愣在原地,鼻子突然一酸。

当年那个会写信的理工男,现在只会转发“震惊!吃这个能降三高”;

当年把工资卡拍在桌上说“我养你”的少年,现在连我生日都要手机提醒。

我攥着那张纸,忽然觉得,我们之间丢掉的不是爱情,而是**“记得”**。

(四)

第二天,程海破天荒没去加班。

他蹲在阳台,翻箱倒柜找东西。

“你干嘛呢?”我问。

“找……找工具箱。”他支支吾吾。

我没多问,转身去厨房切水果。

过了一会儿,阳台传来“哐当”一声,接着是程海的闷哼。

我冲出去一看——他正捂着手指,疼得龇牙咧嘴,地上散着几颗螺丝钉,还有一块旧木板。

“你搞什么呢?”我皱眉。

他尴尬地笑了笑:“想……想修一下晾衣架,结果砸到手了。”

我瞪他一眼,转身去拿医药箱。

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笨手笨脚。

(五)

那天晚上,晾衣架上多了个奇怪的东西——

一块旧木板,上面钉着几张泛黄的照片,用晾衣夹固定着,风一吹,轻轻摇晃。

我凑近看,是二十年前的我们——

在校园樱花树下傻笑的合影;

第一次约会时他紧张到把奶茶打翻的抓拍;

女儿刚出生时,他抱着婴儿笑得像个傻子……

我站在阳台,突然觉得眼眶发热。

程海从背后蹭过来,小声说:“那个……下个月女儿生日,我想请个假,咱们一家三口去趟杭州,就住西湖边上,行不?”

我转头看他,发现他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几根。

“行。”我点点头,“但你得负责订酒店,别又像上次那样,临出发了才发现订错日期。”

他挠挠头,笑得有点憨:“保证完成任务!”

(六)

现在,我们学会了一些新规矩——

他刷到搞笑视频会凑过来给我看;

我买菜时顺手带包他爱吃的花生糖;

晾衣绳上总挂着两件挨在一起的白衬衫,风一吹,像在悄悄牵手。

爱情老了,不是死了,只是换了个活法——

从烈火烹油,变成小火慢炖;

从玫瑰红酒,变成一碗热汤。

但只要你愿意掀开锅盖看看——

那汤,还滚烫着呢。

婚姻就像那根晾衣绳,日子挂上去时皱巴巴的,但总会有风来,把它吹得舒展又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