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说到马嵬坡兵变,杨国忠耳环杨贵妃已死,玄宗用尽办法安抚将士稳定了局面,总算可以带队继续前进了,但是现在去哪里,才能安全,同时又能东山再起,也就是说既要生存还要继续干事业这是个问题。就这个问题,刚刚安定下来的内部又出现了分歧。
此时摆在大家面前的有以下几种方案:
首先,长安是回不去了,原因很简单,刚逃出来,现在长安估计已经被安禄山占领了,再说就现在手头这点人手,回长安就是送人头,绝不可行。
其次,去太原,太原是李唐的龙兴之地,城池坚固,可以坚守。
第三是到姑臧,即今天的甘肃武威市,远离中原,控制河西走廊,徐图再起。
第四是到朔方,即今天的宁夏灵武市,这里是朔方军所在地,可以指挥西部的军队平定叛乱。
第五入川去成都,就是前面说过的出逃前的既定方案。可现实问题是杨国忠嗝屁了,陈玄礼作为卫戍部队的负责人担心落入杨国忠势力掌控的地盘,不敢冒这险。
上述五条,各有各的问题,我们逐一分析下:
前两条,是冒进的风险。玄宗手中只有两千来人的作战部队,回长安就是羊入虎口,即使安禄山不愿背弑君的名声,可他手底下的人都是骄兵悍匪,一打起来混乱中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去太原必须面临穿过东面安禄山军队的防区的问题,安禄山担任过河东节度使,如今控制着河东北面大部地区,再加上太原情况不明,把玄宗暴露于敌人的眼皮子底下,让唐朝把仅存的主力深陷于河东山区,只为了保卫玄宗安全,这个账明显不合适。
第三跑到河西走廊,远离中原,表面看远离战乱,实际上是把皇帝当肥肉送到了回纥、吐蕃等族的嘴边,你强盛的时候,人家敬畏你,你现在都落魄到这个份上了,保不齐会把李隆基逮住送给安禄山,换金银财宝,所以这条路也不可行。
权衡之下只有两个选择,入川或者去朔方。入川则是偏安一隅,只能苟且偷生,入朔尚可置之死地而后生,换来一线生机。
这事还得从李隆基的内心说起,实际上读历史其实就是在所有历史人物的故事中,我们都要把自己带入到他所处的时间、环境的客观条件下去用他的视角来进行分析、判断和选择,才能知道当事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上一篇我们说过,玄宗出逃前早就打定主意入川,但又不想自己说,所以就开会,表面上看是集思广益,其实民主的背后只不过试看看谁最懂自己,在会议上说出自己想说又不能说的话,一旦这个建议出现,领导必然会力排众议,马上拍板决定。于是最懂李隆基的高力士出场了,高力士说:"朔方近塞,半是蕃戎,不达朝章,卒难教驭。"(《资治通鉴·唐纪三十四》卷二百一十八)
高力士一上来就把去朔方这条路否定了。同志们,我们在参加会议时,也要先看看会议的议题,提前想下议题相关的前因后果,表面问题下的隐藏属性,再看看会议发言的动向,就比如这次会议,高力士是谁?李隆基的身边人,他跟李隆基的时间,比任何人都长,这时候他说这话可不是随口一说,是代表谁的利益,谁的想法,明眼人一看就明白了!
实际上朔方并没有高力士说出的如此不堪,毕竟朔方节度使先后由王忠嗣、哥舒翰、安思顺和郭子仪担任,地方上一直稳定且部队强悍,平定安禄山叛乱的将领,从高仙芝、封常清、哥舒翰、郭子仪、李光弼……皆出于此,又几乎都是王忠嗣带出来的。说"朔方近塞"是代表了李隆基内心的真实想法,边塞哪里有长安的繁华,怎么能有蜀地的娇美。对于刚刚失去至爱杨贵妃的李隆基来说,心灰意冷之下不过是想给自己找个安乐窝远离灾祸的纷扰罢了,至于什么"不达朝章,卒难教驭"只是蹩脚的借口,此刻朔方的战士在前方同叛军拼的你死我活,为的是谁,还不是为了你李隆基,为了你家的大唐。
高力士又说:"剑南虽窄,土富人繁,表里江山,内外险固,以臣所料,蜀道可行。"(《资治通鉴·唐纪三十四》卷二百一十八),同样一件事,明明是逃跑,想寻求安逸,先证明了朔方不可取,因为有风险,再说我有个建议,不如去四川,同朔方相比入蜀有以下优势,富有、繁华、且易守难攻,这是最佳选择。同样的一句话,原来可以这样进行辩证,李白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高力士说来是"内外险固"。这妥妥的个SWOT对比分析法啊。高力士真高!
这件事李隆基揣着明白装糊涂,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一眼看穿了他们的把戏,听说玄宗将去蜀地堵住大路,恳请玄宗留下来领导他们抗敌,哭着说:"宫阙是陛下的家,祖坟是陛下的根,抛弃这些,哪里是陛下的去处呀?"看看人民群众,心明眼亮,有原则有底线,反观李隆基连祖坟都不管了,一心只想着跑路......
此时的李隆基被问的哑口无言,毕竟群众路线不能放弃,宠臣的背叛、政治的失败、军事的崩溃、爱妃的惨死,短短的几个月接踵而至,让这个古稀之年的老人再也无力支撑了,此刻的他只想找个地方安静的享受孤独,不要再想这些烦心事,就像很多男人下班后躲在车里抽烟、听歌迟迟不愿回家一样不想再面对一个个让人憋屈、愤懑却又无法解决的现实一样,他真的想要去蜀中。
于是李隆基在走之前,拍台子去安抚百姓。百姓挽住太子的马缰,说:"皇上执意要走,那就请您留下来吧。我们愿率子弟追随殿下破贼,收复长安。请太子殿下为中原百姓做主!"
问询而来的百姓已经聚集了几千人。太子哭着说:"皇上只身入蜀远冒险阻,我怎么忍心离开他呢?你们应该让我回去报告皇上至少让我向皇上告辞,再决定进止。"
在最危难的时刻,皇帝要跑路,长安是你的,你丢了长安,可你还有天下,你还有蜀中可去,可老百姓只有一个家啊,他们该去哪里,又能去哪里?李隆基踏上了入蜀的路就是选择了背离民心的路。
谁在人民最需要的时候,选择了抛弃人民,谁就再也不配主导这片土地上的人民。
时代的危局下,有为了逃避责任选择躲藏的弱者,也当然会有被命运推到前台,选择担负责任的强者,躲避可能是因为无能为力的无奈,但面对危机的是一个人品格和担当,是胆识和勇气的体现。任何一个人一辈子至少有一次在命运的关键时刻去做选择的机会,只要他选择了面对,没有逃避,不管结果是好是坏,尽自己的努力去做好,即使失败了,至少他用自己的担当去证明了自己的勇气!
(唐肃宗李亨剧照)
当下最佳的选择就是到朔方,去那里掌握部队,扎好篱笆,调整策略,号令全国,调集军队,就近指挥作战。在危急关头,领导者必须深入到人民群众中去,鼓舞士气,和他们战斗在一起,这是简单质朴却颠扑不破的真理。太子的儿子建宁王倓,以及宦官李辅国在一旁全都看得清清楚楚,他们劝说太子:"逆胡犯阙,四海分崩,不因人情,何以复兴!"(《资治通签·唐纪三十四》卷二百一十八),要靠人民群众,才能取得斗争的最后胜利。
他们接着分析道:"一旦入蜀,被叛军困在蜀中,中原大地拱手送给安禄山。人心尽失再想打回来,还可么?最好就是到朔方号令在河北的郭子仪和李光弼,齐心协力东讨逆贼,克复两京,剪除胡逆,光复社稷,何必在这里做儿女悲状?"
太子李亨是个明白人,他觉得老百姓说的在理,也看得出他的部属都渴望着脱离玄宗另起炉灶。就他内心而言,打过了快三十年太子了,时间越久,李隆基岁数越大就对他越忌惮。为此太子几度遭到李林甫、杨国忠等人敢明目张胆地陷害。
就算是"安史之乱"爆发后,多疑的李隆基都不敢让他掌管兵权哪怕一天。此刻的他也在计算得失,首先是自己自己身边没有可用之人,更无兵权,其次家属都在玄宗掌握之中,但反过来这是好机会,能够掌握权力,同时顺应民心,李隆基要逃走失去了民心,而自己留下来就最大限度的得到民众支持。所以,他下了决心:留下来接受命运给他的责任和使命。
李隆基走到不远处停下来等待太子,久候不至,派人回去打探,才知道太子已经被百姓挽留下来了。于是他父子二人到了各自命运的十字路口。
思虑再三,他命令从卫队分出两千人来,骑上骏马,前去保卫太子。李隆基对位师门说道:"太子仁孝,可以继承大业,你们要好好辅佐他!"同时又派人向太子交代道:"你要保重,不要以我为念。西北各族,我待他们甚厚,你可以得到他们效力。"
太子听罢,大恸。此时让身边的人把太子的眷属送回到太子身边。从此,玄宗父子各自天涯。
我们先说李隆基入蜀之路,玄宗带着卫队来到岐山,一路惊吓,好不容易来到扶风郡,远离家乡的士兵们动摇了,家乡沦陷,家人生死不明,他们不能杀贼报仇,却像丧家犬一样,沦落他乡,这种悲观的情绪迅速在军队中蔓延,陈玄礼感觉到军心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要说人老成精,李隆基虽说此刻落难,但脑子还在,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恰好成都送来贡赋十余万匹绢帛,于是他马上集中队伍,把绢帛陈列在大庭,亲自安抚将士们说:"我用了不该用的人,造成这场叛乱。大家仓促之间跟着我出走,来不及告别父母妻子,十分辛苦!我深感惭愧!入蜀之路,逶迤艰险,大家有愿意走的就各自回家去吧,我和儿孙们有身边这些太监侍候就够了,你们好自为之吧。今天和大家分别,我把眼前这些绢帛送给你们作为临别赠礼,你们回到家里,请代我向你们的父母致意!"
姜还是老的辣,先承认自己的错误,再说知道士兵们担心家中亲属的安危,自己很羞愧,最后说,不愿意再拖累大家,你们吧绢帛变现拿回家,给父母替我带个好!一顿表演下来,士兵们泪流满面,要誓死追随李隆基,一场变故被玄宗消弭于无形之中。
实话讲,包括陈玄礼在内,又何尝没有作秀的成分,作为禁卫军,撇家舍业跟着你跑了这么远,未来怎么安置大家,什么表示都没有,等到了成都,你又花天酒地,我们人生地不熟,家人又不在身边,何以为继,所以皇上你得给大家个说法,不然凭什么跟着你混,意义是什么,好处在哪里啊?
入蜀的这一路人马最终抵达成都时,全部人员仅剩下一千三百人,怎一个惨字了得!
接下来该说登场的主角太子李亨了。
留下来容易,怎么走,往哪走这是个问题,而且是个事关生死的关键问题,此时建宁王倓对太子说道:"河西、陇右节度使的部队都被叛军打败,他们的父母兄弟大多身在叛军之中,难保不生异变。朔方离这里不算远,殿下曾经当过朔方节度使,现任节度使裴冕出身名门,一定不会有异心。我们趁着叛军忙着在京城抢掠的工夫,前往朔方去,再图复起,这是上策。"
于是大家一路疾驰,一个昼夜赶了三百里地,总算脱离险境。可是行军太快,走丢了很多人,天亮清点,两千多人的队伍,只剩下几百人。一路西行,来到乌氏驿(今甘肃泾川县北),总算遇见第一个前来迎接的地方大员﹣﹣彭原郡(今甘肃省宁县)太守李尊,献上了诸多物资,之后在当地,征兵数百。继而转往平凉(今甘肃省平凉市),从朝廷的牧马场获得数万匹马,又招募到五百名兵卒,基本恢复了建制。
接下来的时间,太子都在招兵买马,扩充实力,并不着急赶往朔方,实际上这恰恰是太子成熟的表现。我们想想,自潼关失陷以来,唐朝官员降的降,逃的逃,局势晦暗不明,太子手中没有能打的队伍,都是七拼八凑招来的新兵,没啥战斗力,唬一唬老百姓、土匪啥的还行,真碰上实战经验丰富的叛军根本抵挡不住,其次,朔方情况不明,谁万一自自投罗网,这些新兵同样打不过训练有素的官军。最后,正常来讲,李隆基到了扶风,成都就派人送来了慰问品——绢帛,太子来到朔方军的地盘上,到现在地方大员没有出现,甚至都没派人来表示表示,太子心里没底,所以他在等,在观察,在分析和判断。
他在等待朔方军的政治表态。他必须堂堂正正地以领导人的身份前往朔方军,这一点是极其重要的。
此时的朔方军也是如此。当他们接到太子来到平凉的消息后,朔方军的负责人马上开会讨论:平凉不适合大军驻扎,而朔方军所在的灵武,兵强马壮,粮食充足,如果把太子迎接过来,北收各城兵马,西发河、陇劲骑,可以南下收复中原。统一思想后,朔方军派人驰往平凉,将朔方军的全体将士名册、仓库军资的账簿,全都呈献给太子。
好巧不巧的是玄宗任命为御史中丞的裴冕,也在赴任途中路过平凉,他也力劝太子到灵武去。朔方军留后杜鸿渐亲自赶往平凉迎接,杜鸿渐对太子说:"朔方汇聚着天下劲旅,现在吐蕃请和,回纥内附,四方郡县大多坚守城池,抵抗叛军,只等殿下在灵武重振军威,传檄四方,定可收揽忠义,平定叛乱,指日可待。"
太子在杜鸿渐等将士的护送下进入灵武。自长安沦陷以来,溃败的唐军建立起新的大本营,站稳了脚跟,开始调整新的作战策略。
但是接下来发生一李隆基和太子都意想不到的事,在到达灵武之后,裴冕、杜鸿渐和崔漪向太子劝进,请他登基称帝。他们拿出来的理由是玄宗在马嵬坡曾经要传位给太子。
这事说来也简单,无外乎两点:
第一,于公来说,天无二日,国无二主,要跟安禄山继续打,怎么可能灵武的决策还得汇报给蜀中的李隆基呢,一来二去,战机全耽误在路上了。
第二,于私来讲,李隆基逃离长安,避祸成都,已经失去了民心,裴冕等人这时候劝太子登基称帝,是向太子表忠心,将来胜利了,自己是有拥立之功,必定位高权重,这时候不说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面对此情此景,太子还是推辞说:"平定叛逆,奉迎皇上回京,我作为太子,侍奉皇上,享天伦之乐。你们说得太过头了。"
裴冕等人说:"殿下担任太子已经二十多年了,众望所归。现在国难当头,应该出来为国担待。眼下六军将士来自关中,日夜思盼着打回家乡去。您不出来领导他们,大军一旦散去,就再也拢不起来了。所以,殿下必须趁时而作,凝聚军心,臣等以死请求。"
危机就是转机,历史的机会就在这一瞬之间,抓住它!太子承担了这么大的风险,不就是为了这一刻的收益么。于是,在一众官员的反反复复五次的恳请之下,太子经过内心的激烈斗争,感觉戏演的差不多了,最终对国家人民的热爱战胜了父子间的血脉之情,太子听从裴冕、杜鸿渐和崔漪等人的劝说,登基称帝,力挽狂澜的使命和责任,领导大家抗击安禄山。
这一天,太子登上灵武城的南楼,整个登基仪式没有繁文缛节和花里胡哨,庄重肃穆,就是要收拾山河,恢复社稷。这一刻,那位在玄宗身旁近三十年的太子从幕后站到了台前,此刻的肃宗热泪滚滚,他接受了命运给自己的责任和使命,他必须鼓起勇气走下去,才能让大唐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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