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学派杨元相、鸿翎[台]、刘晋元、时勇军、李闽山、杨瑾、李意敏等诚挚推荐
十听春啼变莺舌,三嫌老丑换娥眉
任见《白居易传》(第3版)第二章 原来处处都有芳草照眼
第二章 原来处处都有芳草照眼
关盼盼不愧为白居易的崇拜者,对白居易的诗歌了如指掌,可以背出很多首。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如莺声燕语般,在席间回荡。
关盼盼每吟诵一句,白居易都惊喜不置,赞赏不已,酒也不由得多喝了几盏,还不时与张愔碰杯,说道:“张大人,有如此才情出众的佳人相伴,真是令人羡慕啊!”
张愔满脸得意,笑着回应:“白兄过奖了,盼盼对诗歌的热爱,倒是与白兄有几分相似。”
自然,白居易跟关盼盼也同样把盏对饮,听着美人儿的悦耳赞誉,看着美人儿的红颜羞色,白居易只觉周身温热,酒味也愈加滋润绵长了。
04 琴瑟符离
白季庚自徐州任上离任后,曾短暂迁调至衢州。
衢州城,街巷错落,市井间透着别样的烟火气。白季庚在任上日夜操劳,处理着繁杂的政务。
然而,他的宦途并未在此长久停留。唐德宗李适贞元九年,一道诏令传来,他被任命为检校大理少卿兼襄阳别驾。
北返之际,白家上下一阵忙碌。白居易的母亲忙前忙后,指挥仆人们收拾行囊,脸上虽带着几分疲惫,却也有着对夫君新岗位的期许。
在一个阳光微醺的清晨,白居易全家告别衢州,踏上了前往襄阳的路途。一路上,车马颠簸,白居易透过车窗,望着渐渐远去的景色,心中的惆怅愈发浓烈。
襄阳古城,宛如一位历经沧桑的老者,静静诉说着久远的历史。城墙上的斑驳痕迹,是岁月留下的深深烙印。
古老的襄阳,胜境繁多。
诸葛孔明的隆中山,在云雾缭绕间依稀还能看到当年那位智者羽扇纶巾、指点江山的模样。
“轻裘博带” 的关杜祠,庄严肃穆,让人不禁对关羽和杜甫的豪情与才情心生敬意。
堕泪碑,承载着无数人的回忆与感慨,静静矗立在那里,见证着时光的流转。习家池,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周边的绿树繁花,微风拂过,泛起层层涟漪。
鹿门山,峦陵起伏,树木葱茏,仿佛大自然馈赠的绝美画卷。
到了襄阳,白居易跟在衢州一样,睁眼闭眼,放不下对湘灵的思念,浓情如丝线般缠绕,挥之不去。
为了排遣相思之苦,他常常独自在襄阳的名胜古迹间纵情游走。每到一处,或是久久伫立,眼神中透着迷茫与哀伤;或是缓缓踱步,脚步中带着粘滞与沉重。
在隆中山,望着宁静的树林,心中默默想着:“若能与湘灵在此隐居,不问世事,该是何等美好。”
在关杜祠,轻抚着祠中的碑刻,似是想从那冰冷的文字中寻找一丝半点的慰藉。
经过很长时间,他的心绪方才略得平静。
在寻访、领略古迹名胜之际,人文景观的启示如同一盏盏明灯,照亮了他的内心;大自然奇美风光的感怀,又似一股清泉,润泽着他的灵魂。白居易灵感泉涌,写下了不少俊美大气的诗文新作。
他站在汉水之畔,望着滚滚流淌的江水,高声吟诵:“楚山碧岩岩,汉水碧汤汤;秀气结成象,孟氏之文章。今我讽遗之,思人至其乡;清风无人继,日暮空襄阳。前望鹿门山,蔼若有余芳;旧隐不知处,云深树苍苍。”声音在江畔回荡,久久不散。
白家暂寓衢州又团聚襄阳,让白母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看着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心中暗自庆幸切断了白居易的初恋。
母亲常常教诲白居易说:“儿啊,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如今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和和美美才是最重要的。”
白居易虽心中对初恋极是不舍,但看着母亲欣慰的模样,也只能将思念深埋心底。一家人其乐融融,享受着古城的宁静时光。
然而,命运总在意外之处捉弄世人。万万没有料到,一场变故如暴风雨般突然袭来。
贞元十年五月二十八日,是个阴霾密布的日子,天空仿佛被一块巨大的黑布笼罩着,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六十六岁的白季庚突然病逝于襄阳官舍。
白居易听到噩耗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
白母悲痛欲绝,瘫倒在地,放声大哭:“老爷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留下我们可怎么办啊!”
白季庚生前为官清廉,两袖清风,家中没有什么积蓄。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担任符离主簿的白幼文和白居易兄弟三人陷入绝境。他们不但没有能力把父亲的灵柩运回原籍,甚至连好好安葬都做不到。
白居易痛苦万分,自责地捶打自己的胸口:“都怪我无能,没法让父亲安享晚年,连安葬他也如此艰难。”
无奈之下,兄弟三人只好把父亲灵柩暂厝于襄阳县东津乡南原村。之后,白居易和哥哥一起护送母亲、外祖母和弟弟返回符离故居。
一路上,车马无声,众人沉浸在悲痛之中,只有偶尔的抽泣声打破死寂。
白季庚去世后,俸银断绝,白幼文因为守孝丁忧,也没了薪水。此时偏又逢着饥荒岁月,白家的经济情况变得极其困难,常常揭不开锅,昼行有饥色,夜寝无安魂。
白居易看着面黄肌瘦的母亲和弟弟,心中满是愧疚。他常常在夜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望天发问:“日子怎么就过成了这样啊?一家人何时才能摆脱困境?”
若是湘灵父女尚在符离操劳农作,以他们的善良品性,肯定会慷慨相助的。可惜他们一家迫于穷困,早已流落别处谋生去了。
白居易对湘灵的万般思念也只能深埋心底,常常在夜深人静时,独自一人望着窗外的明月,心中默默念着湘灵的名字,泪水悄然滑落。
贞元十年至十三年,白居易在符离故居遵制丁艰守丧,主动过着谢绝交游的窘迫日子,每天除了读书作诗,便是帮着母亲操持家务。
这段时间的白居易,增加了置身下层的机会,真切地目睹并理解了黎元百姓的深重疾苦。
他看到田野里,一位农夫因无力耕种,望着荒芜的土地唉声叹气;又看到一位妇人因无蚕可养,满脸愁容。
“一夫不田,天下有受其饿者;一妇不蚕,天下有受其寒者;斯则人之性命系焉,国之贫富属焉。”他心中因此感慨。
河南、安徽,战乱之后,又逢连年灾荒,世事艰难,田园寥落,多数人家田产空尽。白氏家族也未能幸免,骨肉兄弟离散各地,白居易与兄弟们只能在孤独中相互牵挂。
他们只能于暗夜心心相念,在明月下,各自垂泪,如同九秋蓬蒿辞根漂泊,又似千里孤雁羁旅不停。
贞元十四年,白幼文赴任饶州浮梁主簿。
不久,为了生活,也为了自己的前途,白居易决定摆脱日益艰难的窘境。经过深思熟虑,他决定南下饶州,先去宣州溧水看望在那里做县令的叔叔白季康,再去浮梁投靠长兄白幼文。
这年夏天,阳光炽热,仿佛要将大地烤焦。
白居易先把母亲、外祖母和弟弟行简送到洛阳,住在族兄家里。离别时,母亲拉着他的手,眼中满是担忧:
“儿啊,一路小心,到了那边有什么难处,一定要告诉家里。”
白居易强忍着泪水,安慰母亲:“娘,您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白居易踏上了南下的旅途。一路上,心情抑郁,望着车窗外不断变换的景色,感到迷茫。
他不知道到了南国又会如何,未来的路就像眼前这迷雾,一片混沌。
夜晚,明月清辉散漫在清浦,江水在月光下闪烁着冷冷的光。愁闷的旅人白居易孤卧于寒舟,狭小的船舱仿佛困住了他的灵魂。
烦冤袭人,难以入寝,感觉短暂的一宿长过两季。白居易哀叹:“若不是因为缺衣乏食,谁会来做这孤独的江湖宦游呢。光阴坐迟暮,乡国行阻修。身病向鄱阳,家贫寄徐州。前事与后事,岂堪心并忧……”
唐德宗李适贞元十四年,白居易在溧水顺利通过乡试。
他的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喜悦,但很快又被对未来的担忧所取代。
贞元十五年,在叔叔白季康和哥哥白幼文的操作下,白居易参加了宣歙观察使崔衍在宣州主持的贡试。
白季康做县令的溧水,隶属于宣州,担任宣歙观察使兼宣州刺史的崔衍,既是白季康的上司,又是好友。崔衍早已知晓白居易的诗才,自然对他比较重视。
考试当日,考场内安静得只能听到考生们奋笔疾书的沙沙声。
试题《窗中列远岫诗》和《射中正鹄赋》摆在白居易面前,他略作思考,便文思泉涌,笔走龙蛇。
白居易的答卷才华横溢,字里行间透着独特的才情与见解。
果然,他如愿赢得崔衍的赏识,和另一个秀才侯权一起取得 “乡贡” 资格,被举荐去长安参加进士考试。
宣城州试结束,白居易归心似箭,立即赶回洛阳,进行准备。
又一届经冬历春的皇家科举将要举行,这是白居易这样的文人们十年寒窗苦学一举金榜成名的重大人生关枢。
通过科举取士,通过文牍考试选任官吏,是大唐皇家的人事方法。在各地学馆念书的 “生徒”, 是科举考生的主要来源,像白居易这样未入学馆者自己向所在州县报考,便是 “乡贡”。
“进士” 一科,极为重要,许多名臣由此出身。
进士试,实际上是诗赋比赛,对文人的吸引力和及第的难度可想而知。
都城长安,繁华无比,轩车高乘络绎不绝,笙萧歌舞喧闹不止。应考功名者,却只能在繁华背后向隅而立。他们苦诵苦背,从日暮霞落,到青山空空,再到夜半三更,明月寂寂。
卷帘下,是应试者的满腹愁绪,怅惘中,是思乡人的两眼泪光。
自二十岁以来,白居易苦读诗书,不敢有片刻懈怠。白昼课赋,夜间课书,间歇课诗,不遑寝息,以至于常常口舌生急疮,手肘成胼胝。
他正值青年,却异常瘦弱,年龄未老而齿发早衰。为了皇家开科,勤学苦读至此狼狈境地,想想,难免悲哀。
进士试,百里选一的及第率,考生姓名亦不密封,都为权贵提供了舞弊之机。考生们怕白费了十年苦读,竞相置办礼物,奔走豪门,希望得到推荐,得到提携,增加及第的把握,这便是 “行卷”。
行卷是尽人皆知的恶风。
先是,在多数考生下功夫学习的时候,小部分缺乏真才实干的考生在暗地里下功夫,走门子,他们的试外行为往往又能得到援引,收到实效,故而严重败坏了制试制度。后来,真想应试的举子也不能平心静气,潜心求知了,也到处寻访官贵,行卷求助。
白居易自然也希望得到帮助,但作为一个文采斐然的才子,他内心渴望的不是试外援引,而是主试官的正直公允。怎奈 “行卷” 恶风铺张,一介文士无力幸免。
贞元十六年正月,在一个寒风凛冽的日子里,白居易怀着复杂的心情,让家童捧着自己精心准备的 “行卷”,向给事中陈京投递,并附长信一封。信中措辞不亢不卑,既表达了自己的诚意,又隐隐透露出企求得到吹嘘揄扬的心思:
“正月吉日,乡贡进士白居易谨遣家童奉书献于给事阁下。伏以给事门屏间,请谒者如林,献书者如云。多则多矣,然听其辞,一辞也,观其意,一意也。何者?率不过有望于吹嘘翦拂耳。居易则不然。今所以不请谒而奉书者,但欲贡所诚,质所疑而已,非如众士有求于吹嘘翦拂也。给事得不独为之少留意乎……”
唐德宗贞元十六年二月十四日,天空澄澈如洗,日光柔和地洒落在长安城。中书舍人高郢主持的进士试如期举行,气氛庄重而肃穆。
考场内,考生们神色凝重,目光紧紧盯着面前的试题 ——《性习相近远赋》和《玉水记方流诗》 ,另有策论五道。
白居易端坐在案前,深吸一口气,眼神中透着坚定与自信。
他微微皱眉,略作思考,便提笔蘸墨,开始奋笔疾书。字迹工整而飘逸,似是在诉说着多年的苦读与才情。
放榜之日,人群涌动,一片喧闹。当白居易看到自己以第四名高中时,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喜悦,但他并未表现得过于张扬,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在同榜进士陈权、王鉴、郑俞、吴丹、杜文颖、崔玄亮等十七人中,时年二十九岁的白居易还是最年轻的一个。
周围的考生们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有人赞叹道:“白兄,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成就,日后必成大器。”
白居易谦逊地回应:“过奖了。不过是侥幸罢了,往后还需多多努力。”
依照礼俗,新科进士放榜之后,一系列礼仪活动接踵而至。他们要参拜座主,谒见宰相,还要前往慈恩寺题名、大雁塔留念、曲江宴游、出席杏园探花宴等。
白居易身着崭新的衣衫,神色庄重地一一参与这些活动。
在慈恩寺,他手持毛笔,在墙壁上郑重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心中默默许下心愿。
繁琐的礼仪活动结束,白居易迫不及待地想要东归洛阳,向母亲报喜。
同科进士们,有的急于归去,有的因京城事务尚需办理,只能暂缓一步。于是,先期离京的同年们,在长亭摆下宴席,折柳相送。长亭外,微风拂过,柳枝摇曳,仿佛在诉说着离别的愁绪。众人举杯同饮,齐声唱起衣锦还乡曲,歌声悠扬,响彻京郊。
白居易感慨万千,十年苦读,终于一举成名,此刻虽未觉得自己变得高贵,但一想到即将见到母亲,让她为自己的成就感到荣光,心中便充满幸福的期待。
酒至半酣,白居易脸颊微微泛红,笑着对众人说:“今日与诸位在此分别,实乃不舍,但人生得意,这离别之恨也似乎淡了许多。”
众人纷纷点头,应和他的言语。
白居易骑着骏马,翩翩东归。马蹄轻盈,踏在春日的官道上,扬起阵阵尘土。望着沿途风景,心中愉悦,想象着回到洛阳后,一家人皆大欢喜的场景。
还回东都洛阳,在亲朋好友的欢笑声中,白居易并没有陶醉。他知道,进士及第只不过取得了做官的资格,并不马上授给官爵,要得到职位,还需经过吏部的公务员选试。选试过关,呈请皇上,才能授给官职。
为了对付更高一级的选试,他必须继续勤奋学习。
在逗留洛阳期间,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白居易前往东都圣善寺钵塔院拜谒住持凝公大法师。
寺院中,香烟袅袅,梵音阵阵,给人宁静祥和的感觉。
白居易见到凝公大法师,恭敬地行了一礼。
凝公大法师面容慈祥,微笑着看着白居易,赠给他 “观、觉、定、慧、明、通、济、舍” 八偈,并嘱咐他:“此八偈蕴含着人生至理,你需细心揣摩,日后必对你有所助益。”
白居易双手接过,认真地说道:“多谢大法师,晚辈定当铭记于心。”
在洛阳短暂停留后,白居易马不停蹄地往赴宣城,拜谢崔衍的 “贡举” 之情。
宣城的街巷热闹非凡,行人熙熙攘攘。白居易找到崔衍的府邸,递上拜帖。
见到崔衍,白居易恭敬地行礼,感激地说:“若非大人举荐,晚辈怎能有今日,此恩此德,晚辈没齿难忘。”
他也希望继续得到崔衍的继续推荐、提拔,便吟诵道:“…… 身忝乡人荐,名因国士谁。提携增善价,拂试长妍姿。…… 霄汉程虽在,风尘迹尚卑。弊衣羞布素,败屋厌茅茨。养乏晨昏膳,居无伏腊资。盛时贫可耻,壮岁病堪嗤。擢第名方立,耽书力未疲。磨铅重剸割,策蹇再奔驰。相马须怜瘦,呼鹰正及饥。扶摇重借便,会有答恩时。”
崔衍,微微点头,微笑着说:“后生才华出众,定有一番作为,我自会尽力相助。”
于宣城小住之后,白居易去饶州浮梁长兄白幼文任所。
以新科进士身份与兄长相聚,白居易心中愉快。在长兄家中,兄弟俩把酒言欢,畅谈这些年的经历。
白幼文看着弟弟,欣慰地说:“弟弟如今有了这般成就,咱白家也算是有了光彩。”
白居易笑着回应:“多亏了兄长平日的教导与支持。”
白居易在宣城住到秋天,方才归回符离故居。
白居易回归符离,已是唐德宗李适贞元十六年九月,秋风萧瑟,寒意渐浓。
符离又刚刚经历了一场战乱。泗濠节度使张建封病卒,部下推举其子张愔为留后,唐德宗不许,致使发生军乱,德宗命淮南节度使杜佑讨伐之,竟然大败。九月,李适不得不发布诏书,同意张愔接了他爹的班。
战后的符离,一片破败之象,悲风杀气,遍染山河,生民涂炭,疮痍遍布。惟有流沟山下的寺院,门前依旧静静地飘着白云,仿佛在诉说着世事的无常。
这次在符离,白居易处理了外祖母的丧事,尽了孝心。此后,他的生活堪称清净,除了必要的外出交际,便是读书作文,预备皇家的拔萃考试。
他这次在符离能较长时间地待下去,还因为湘灵姑娘也又回到了符离。
刘五、二张、二贾等 “符离五子”,或为官吏,或为商贾,或为求取功名,离开家乡。故交中,只有湘灵,还在孤身相守。
白居易与湘灵,早年便是两小无猜的玩伴。随着岁月的演进,知识的丰富,共同的兴趣和爱好,让两颗心紧紧地结在了一起。
数年以前,明月清风之下,草坪山花之上,他们一次次地如胶似漆,心身合一之时,便曾秘密地构想美好的未来,轻声吟诵:“愿作远方兽,步步比肩行;愿作深山林,树枝连理生。”
但是,碍于门第与礼法,他们连恋情都不能公开,更别说婚姻了。
而今,情况变得更加复杂。
符离埇桥的街坊邻里,格外高看新科进士白居易,使得湘灵这样的下女更不能再 “攀附” 白居易了。比以前更大的门第之差,也使得白居易自己无法再去相就湘灵。
同在符离,仍是邻里,两人离得如此之近,却再也不能随意厮守了。
白居易常常独自来到北苑,坐在石凳上,自斟自饮闷酒。
他望着天边的落日,心中满是惆怅,喃喃自语:“为何命运如此捉弄人,我与湘灵难道就真的没有缘分了吗?”
夜暗风息,白居易避开人眼,偷偷地与湘灵小会。
在无人所知的隐秘角落,他们相对而坐,酒盏摆上桌几,斟满又斟满,却难以排解相思。
白居易看着眼前的湘灵,心中刺痛。眼前,枝头华英缤纷下落,又一个春天将逝。
他暗自思忖:“行年三十,我不要再盲目自豪少年高中了,人生百年,已经溜走三分之一啦。青春易去,前路渺茫,我与灵儿彼此倾心、相爱弥深,可一起生活的愿望却不得实现,这苦闷、怅惘、空虚、落寂的漫漫春秋该如何度过?莫若一盅接一盅一盏连一盏,就这样沉醉不醒吧,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呢?”
白居易为湘灵写过一首一首和泪带血的诗,有的录在册中,有的铸在心底。偶尔找到时机,跟灵儿幽会时,那些深藏的诗句,却是一句也无法吟给她听。
他心中满是自责,觉得农家男女到了年龄也自然婚嫁,自己连心上的人儿都不能迎娶,真是枉读诗书,枉为进士。
只在独酌之时,于杯盏间隙,白居易一遍遍喃喃地自我复诵,聊以排解愁怀:
“不得哭,潜别离;不得语,暗相思;两心之外无人知。深笼夜锁独栖鸟,利剑春断连理枝。河水虽浊有清时,乌头虽黑有白时。唯有潜离与暗别,彼此甘心无后期。”
这是贞元九年离开符离时的泣血之句。
“食檗不易食梅难,檗能苦兮梅能酸。未如生别之为难,苦在心兮酸在肝。晨鸡再鸣残月没,征马连嘶行人出。回看骨肉哭一声,梅酸檗苦甘如蜜。河水白,黄云秋,行人河边相对愁。天寒路旷何处宿,棠梨叶战风飕飕。生别离,生别离,忧从何来无断绝。忧极心劳血气衰,未年三十生白发。”
这是贞元十四年行脚溧水、浮梁时的哀痛之辞。
“艳质无由儿,寒衾不可亲。何堪最长夜,俱作独眠人。”
这是独赴长安求取功名时的寒号之音。
湘灵不再奢望婚姻,但较以前更为意深情痴,将身与心一并奉献给自己的意中人。
她痴痴地望着白居易,眼中满是深情与无奈,轻声说道:“只要能在你身边,哪怕只是短暂的相聚,我也心满意足了。”
湘灵对白居易的依恋、温存和热烈、痴狂,使白居易无比痛心,当然也为湘灵本人带来无尽的悲苦。
白居易不敢长住下去了,于贞元十七年秋天,在一个秋风瑟瑟、秋雨绵绵的日子里,他不得不离开埇桥,离开符离,转道洛阳,准备次年应考吏部的拔萃铨试。
再度与湘灵生离死别,两人相拥而泣,秋风秋雨,似在为他们的爱情悲泣悲咽。一对有情人的心,瞬间入了寒冬,绝望而又悲哀。
05 照眼芳草
李唐王朝的科举制度,犹如一座复杂而有序的迷宫。
进士放榜之后,并非即刻便能踏上仕途,需历经一至三年的漫长等待,而后再应吏部精心组织的铨试。铨试合格,才能被授予梦寐以求的官职。
铨试的内容,涵盖了身、言、书、判四个关键维度,每一项都如同严苛的关卡,考验着士子们的综合素养。
白居易怀揣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仔细比照自身的条件,毅然决定应唐德宗李适贞元十八年由吏部侍郎主持的书判拔萃科试。
在唐朝中后期,地方官的主要职责是理讼断狱。“判”,作为官吏决狱断案的判决书,在吏部的考试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他们坚信:“观其判,则才可知矣。”
深知 “判” 在吏部拔萃科中极端重要性的白居易,自然不敢有丝毫懈怠,决心认真准备,全力以赴。
在寓居洛阳的半年多时光里,时常能看到白居易苦读苦练的身影。
清晨,第一缕阳光还未完全驱散城市的薄雾,他便已坐在书桌前,摊开纸张,开始练习判文了。
窗外,鸟儿欢快地歌唱,似乎在为白居易加油鼓劲,可他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
他时而皱眉思考,时而奋笔疾书,笔下的文字如潺潺流水,源源不断地流淌出来。
日复一日,他大量地练习判文,每一篇都倾注了很多心血。随着时间的推移,明显感觉到自己在判文写作上取得了实实在在的提高,心中的自信,也如同春日的幼苗,茁壮成长。
白居易将自己精心创作的判文练习一百零一篇,仔细地编为上下两卷,取名为《百道判》。
轻轻抚摸着装订成册的书卷,他的眼中满是坚定与自信,仿佛在向世人宣告他的决心与实力。
吏部试与礼部试一样,有着严格的时间安排。始于当年十月,历经漫长的寒冬,一直持续到次年三月,方才完成。
这是一场对士子们体力、耐力与毅力的巨大考验。所以,贞元十八年冬,寒风凛冽,雪花纷飞,北方和中原大地银装素裹,白居易怀揣着梦想与希望,踏上了前往长安参加铨试的征程。
这届铨试,由吏部侍郎郑珣瑜主持。
郑珣瑜目光深邃,神情严肃,在考场中来回巡视,给考生们带来了不小的压力。
白居易没有丝毫畏惧,沉稳地坐在考场上,认真作答,笔锋流转间,尽显思维与才情。
经过判卷官们激烈的比较选取,榜单终于揭晓。白居易与元稹、刘禹锡、李建、崔玄亮等一众才子,凭借卓越的才华,名列甲等,联袂登第。
在得知成绩的一刻,白居易激动得热泪盈眶,他紧紧地握住身旁元稹的手,声音颤抖地说道:“我们成功了!”
元稹也满脸笑意,回应道:“这都是我们努力的结果,日后定要携手共进!”
数月的拔萃考试,不仅让他们收获了功名,更使他们几人之间建立了深厚的友谊。此后的日子里,他们时常相聚,谈诗论文,互相切磋,共同前行。
唐德宗李适贞元十九年,对于白居易来说,是命运转折的一年。他被授予秘书省校书郎的官职。
校书郎的官秩为正九品,级别虽不算高,但此职属于文采之选,许多名人都曾初授此职,仕途前景可谓一片光明。
白居易明白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暗自下定决心,要以此为起点,好好地干下去,实现自己的远大抱负。
白居易去长乐里租了一处房屋居住,在长安定居下来。
这房屋乃是德宗建中年间宰相关播的私宅。关播于贞元十三年去世后,房屋一直空置,无人问津。陈设虽已陈旧,却散发着古朴的气息。
白居易第一次踏入这处房屋,心中便不禁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缓缓地在屋内踱步,手指轻轻抚摸着墙壁,似乎能感受到岁月的痕迹。
此番长安寓居,与以前大不相同。校书郎的工作十分清闲,月俸高达一万六千,生活变得轻松惬意起来。
白居易不再为衣食发愁,也没有了人事牵绊。租的房子宽敞,有三四、五六间,又买了一匹膘肥体壮的好马,雇了两名仆夫,生活过得有滋有味。
每天清晨,阳光透过东亭的窗户,洒在他的床上,才他慵懒地起来梳头,已经日上三竿了。
上下班时间弹性掌握,工作也能率性而为。闲暇之时,与七八挚友相聚,你来我往,谈天说地。
租住的处所,窗外有一片翠绿的竹林,微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仿佛在演奏一曲美妙的乐章,让人沉醉其中。
门外不远处,有一家小酒馆,糟香四溢,白居易时常与朋友相约于此,沽酒畅饮。“何以待君子?数杆对一壶。”
优越的官场生活,让白居易心里常常处于满足状态。
白居易住进关播宅的东亭后,发现大宅各处虽多有植竹,可由于长期无人照管,显得杂乱无章,荒秽不堪。东亭院落的东南隅的竹林,更是如此,竹子东倒西歪,杂草丛生,一片衰败之象。
白居易站在竹林前,静静地凝视着眼前的荒芜,不禁泛起一丝感慨:关播为相虽说在朝堂之上十分窝囊,但由这竹子观其内心深处,或许还是颇有情调的。他也曾像其祖上关羽一样,渴望建功立业呢?
白居易决定自己动手,收拾这片竹林。
他卷起衣袖,拿起工具,刈除杂草。锋利的镰刀在手中挥舞,杂草纷纷倒下。弯下腰,用双手仔细地清去脏土,额头上的汗珠不停地滚落,滴在泥土里。
接着,小心翼翼地梳理乱枝,将生长得杂乱无章的竹子整理得井井有条。
最后,培铺新壤,为竹子的生长创造良好的条件。
连续几天,白居易沉浸在整治竹林的事项中,不知疲倦。当元稹、刘禹锡诸友来会时,看到焕然一新的竹林,个个都啧啧称妙。
元稹赞叹道:“这一番整治,让这片竹林焕发出了新的生机,白兄真乃妙手出美景啊!”
刘禹锡也笑道:“是啊,白兄不仅才情出众,动手能力也是令人钦佩的。”
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白居易非常欣慰。接着他唤来工匠,重新粉过东亭的墙壁。
在阳光的照耀下,洁白的新壁,显得格外明亮。
挥毫泼墨,他在白壁上写下了《养竹记》一篇,以孤直坚贞自勉自励:
“竹似贤,何哉?竹本固,固以树德,君子见其本,则居善建不拔者。竹性直,直以立身,君子见其性,则思中立不倚者。竹心空,空以体道,君子见其心,则思应用虚受者。竹节贞,贞以立志,君子见其节,则尾砥砺名行,夷险一致者。夫如是,故君子人多树之为庭宴焉。”
书写之际,口中念念有词,仿佛在与竹子进行心绪的沟通。
秘书省的校书郎,是个材料校对员,属于一介闲职,没有什么羁绊和约束。因此,在唐德宗贞元十九年冬天,白居易告假东返洛阳探亲。
在洛阳停留后,白居易决定去许昌的三叔白季轸处小住,三叔在许昌做县令。一来与亲人团聚,二来也想实地考察一下地方官的本务,为自己的未来做一做筹谋。
河南道许昌县,地处陈、蔡、郑、梁之间,地理位置十分重要。然而,自贞元以来,兵祸连绵,战火纷飞,许昌一带的民生遭受了严重的破坏。村庄被烧毁,农田荒芜,百姓流离失所,生活苦不堪言。
白季轸于贞元十八年到任,可谓受命于危难。但他没有退缩,秉持“约己以清白,纳人以简直,立事以刚毅” 的原则,努力治理这个饱受战乱的地方。
白居易来到许昌,看到三叔治理下的许昌县,与传闻中的景象截然不同。
虽然仍能看到战争留下的痕迹,但百姓的生活已经逐渐恢复了生机。他不禁对三叔充满了敬佩之情。
在与三叔的交谈中,白居易详细了解了地方官的工作内容和艰辛。
三叔语重心长地对他说:“地方官的责任重大,要时刻心系百姓,为他们谋福祉。”
白居易认真地点点头,将三叔的话铭记在心。
在许昌县小住期间,适逢白季轸新修官舍落成。
白居易看到新建成的官舍,深浅有度,宽窄合适,俭不至陋,壮不至骄,既可以遮雨挡风,又有利于视事。他理解三叔的用心,于是写了一篇许昌县令新厅壁记,赞颂叔父的人品与政声:
许昌地处要道,建中、贞元之际,大军聚於此地,兵痞残害百姓,战火焚毁城郭,农田里生满荆棘,官舍被烧成灰烬,此时此地的地方官,做起来能不艰难吗?
白季轸在正直用人、清廉为政的同时,倡导储蓄,命先营粮仓,后建公署。农闲时用工,而且公平给酬。官舍建成,官吏的形象因此树立,政务的处置因此便利,百姓的收入因此而增加,一举三得,其孰不韪之哉?
当地收成之好坏,田赋之多少,有专人记载,就不多说了,仅新官舍之修造一事,便可见正直官吏之作为也。白家历来以清简为训,做叔父的严厉奉行,不敢有点滴差错,做侄子的援笔记下,也觉得十分自豪。
白居易的许昌县令新厅壁记,每一个字都饱含着对叔父的崇敬之情。
在许昌小住之后,白居易经徐州回符离。
他本想着这次就将符离的家全部搬迁了。然而,命运却总是喜欢捉弄人。一到符离,他便又陷入了与湘灵姑娘的情感漩涡之中,难以自拔。
湘灵姑娘二十多岁了,因为白居易的缘故,至今不曾出嫁。她依然如往昔一般美丽动人,只是眼神中多了几分忧郁。
白居易看着湘灵,愧疚与心疼无法排解。湘灵为他付出了太多,太多。
白居易当然也未娶妻,如果湘灵出嫁了,他的心或许能得到些许安慰,或者也就娶妻成家了。可是,湘灵一直孤守闺中,这使白居易心痛不已。
白居易曾经再次试探性地请示母亲,希望母亲能同意他与湘灵的婚事。母亲却比以前更加固执,坚决不予同意。
母亲严厉地说:“你如今已踏入仕途,身份不同以往,怎能与一个普通民女成婚?门不当户不对的,成何体统!”
白居易无奈地低下了头,自己消化心中的痛苦。
白居易自己也犹疑难定,除了门第差距之外,现在又有礼教与吏秩的制约了。
自己将居身于衙署之内,交游于官贵之间,列伍于朝堂之上,假使有妻如湘灵者,又该如何自处?
然而,他与湘灵,却是以身相许、指天为誓的啊。每念及此,他的心中便如刀绞一般。
此番居于符离,白居易天天都在五味杂陈中度过,内心痛苦不堪。
夜晚,万籁俱寂,他常常独自寻觅到深夜,只为跟湘灵寻得片时欢娱。可是欢愉过后,他的心中却愈加沉重。幸福与罪愆的厮杀、决战,使他愁眉紧锁,不得开颜。
湘灵十分懂事,深知白居易的难处,从不求婚嫁,还不断地安抚白居易,设法使他宽心。
湘灵温柔地对白居易说:“我不奢求能与你成婚,只希望你能过得好。”
湘灵的慰藉愈多,反而愈使白居易深困愁城之内,纵使日日酩酊大醉,心中的愁苦也无可稍解。
两颗心之间的深情,世上没有人能真正体会其中的深浅。
他们就像连理枝被无情分开,在孤寂的寒夜,只能各自独栖。月亮缺了,还有圆的时候;树叶谢了,也有重生的日子。惟独他与湘灵的情意,难道只能有令人心碎的结局吗?
在重重的心理矛盾中,白居易在符离捱到了次年春天,心中的痛苦与迷茫,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唐德宗贞元二十年的早春二月,料峭的寒冷尚未散尽,风如刀刃般割着行人的脸。白居易站在埇桥边,望着装载家什的马车,心中塞满了苦涩。
这第三次离别,或许真的就是与湘灵的永诀了。
他一步三回头,每一步都似有千斤重。
在泪眼模糊中,硕大的车轮缓缓滚动,仿佛不是行驶在道路上,而是从他和湘灵两颗紧紧相连的心上隆隆轧过。
刹那间,他只觉满世界都变得血色淋漓,痛苦如潮水般将人淹没。
他在心底无数次呼喊着湘灵的名字,可那熟悉的身影却再也没有出现,惟有寒风在耳边呼啸,似在为这段无疾而终的爱情做着悲歌。
与湘灵姑娘别后,白居易只觉前路一片灰暗,心也仿佛被一层阴霾笼罩,如同行尸走肉般踏上旅程,对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致。
谁知,当他路过彭城时,一道意想不及的亮色蓦然闯入眼帘,使他震惊了。
徐州治地彭城,地居枢纽,交通四达,控豫鲁而瞰江淮,占尽地灵之气,孕育了无数人杰,宛如一颗璀璨明珠。
彭城的大街小巷,热闹非凡,叫卖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街边的店铺琳琅满目,行人络绎不绝。
城门口,士兵们身姿挺拔,守护着这座繁华的城市。进城之后不几日,白居易遇到了才貌盖世、歌舞绝伦的奇女子关盼盼。
出身书香人家的关盼盼,生于唐德宗李适贞元三年。关家的书房里,摆满了各类书籍,从小受此熏陶的盼盼,文采出众,诗词优美。
在关盼盼自己的书房中,时常传出她吟诵诗词的声音,清脆悦耳,仿佛能穿透纸张,将诗词中的意境鲜活地展现出来。
关盼盼还精通音律,屋内摆放着一架精致的古琴,纤巧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便能弹奏出悠扬动听的旋律。
她更兼有一副婉转动人的歌喉,唱起歌来,如黄莺出谷,令人陶醉。
她的舞技更是高超,每一个动作都轻盈优美,使她成了翩翩起舞的仙子。
再配上她那美艳绝伦的容貌,眉如远黛,眼含秋波,唇若樱桃,以及轻盈婀娜的体态,行走间如弱柳扶风,让无数世家公子为之垂涎欲滴,望眼穿水。
贞元十九年,十六岁的关盼盼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恰似一朵盛开的娇艳花朵,引得朱门大户纷纷延媒请妁,一时间,说亲的人踏破了门槛。
在众多权贵中,地方长官级别最高者,接了老爹的班担当节度使的张愔权势最大。张愔听闻关盼盼美貌聪慧,顿生爱慕之意,便使以重礼,将她收为家妓。
其实张愔性情儒雅,又颇通文墨。初见关盼盼时,她那轻歌曼舞的姿态,便让张愔眼前一亮,心中满是欣赏。
而后,当张愔读到关盼盼所作的诗文时,更是爱不能释,每日沉醉其中。
张愔的书房里,摆放着关盼盼的诗词,他一有空便会拿出来细细品味。
虽说张愔家中妻妾成群,但因关盼盼能与他谈诗论文,二人在诗词的世界里相互切磋、相互欣赏,他对关盼盼情有独钟,意有专属。
为了给关盼盼一个专属的浪漫天地,在彭城西郊,张愔专为盼盼修建了燕子楼别墅一处。
燕子楼依山面水,风景雅致宜人,仿佛人间仙境。
楼前溪流弯弯,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沙石和游动的小鱼。
溪畔树色如烟,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卧波的垂柳,丝丝落入水中,嫩绿的叶子与摇曳的水草相互交织,鱼儿在其间悠游自得,偶尔看到岸边有人影,才会轻轻打个涟漪,转身隐去。
春夏季节,双双对对的燕子穿柳过杨,翩然翻飞,它们身姿轻盈,时而在空中盘旋,时而俯冲而下。不时有燕子旋落楼头,欢快地啁啾歌唱,给幽静的美境增添了无限的生趣。
因此,关盼盼和张愔一同议定楼名为 “燕子”。
张愔每日官务完毕,便迫不及待地赶至燕子楼与关盼盼相会。
他们常常在燕子楼头,并肩欣赏夕阳暮色,如血的残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在溪畔柳堤上,他们缓缓漫步,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润,偶尔还能踩到一两朵不知名的小花。
少个月明之夜,他们相偎相依,月光洒在身上,仿佛为他们披上了一层银纱。
在数不清的晚雾朦胧中,他们喁喁低语,诉说着彼此的心事和爱意。
尽管张愔与关盼盼年龄相距甚远,但由于爱好一致,竟也情愫和谐,十分投契。
关盼盼在张愔这里得到了特殊的爱抚和快慰,她的眼中总是闪烁着幸福的光芒。张愔也在关盼盼身上享受到了人生难得的浪漫色彩和美妙境界,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青春年少时分。
白居易诗文优秀,名噪天下,又是新科进士,铨试拔萃,官居校书郎。难得路过彭城,素来爱诗重才的张愔得知后,自然要邀为座上贵客。
张愔早早地便开始筹备宴席,命人将府中装点得格外雅致,桌上摆满了珍馐美馔。
白居易到来时,张愔远远地出门迎接,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说道:“白兄,久仰大名,今日能得白兄光临寒舍,实乃张某之荣幸啊!”
白居易连忙拱手回礼:“张大人客气了,能与张大人相聚,也是居易之福。”
张愔邀请白居易到府中,设盛宴殷勤款待。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张愔乘兴唤出十七岁的爱妓关盼盼入席佐酒。
关盼盼身着一袭华丽的舞裙,莲步轻移,缓缓出场。她的出现,如同一道亮丽的风景线,让席间顿时一亮。
白居易抬眼望去,不禁惊叹,心中暗忖:世间竟有如此貌美的女子!
关盼盼对白居易这位朝野闻名的大诗人也是心仪已久,崇拜有加。她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满脸笑意地说道:“能见到白大诗人,盼盼实在欢喜。”
说罢,掩不住软语欢欣,俏笑嫣然,频频执壶,为白居易敬酒。
关盼盼不愧为白居易的崇拜者,对白居易的诗歌了如指掌,可以背出很多首。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如莺声燕语般,在席间回荡。
关盼盼每吟诵一句,白居易都惊喜不置,赞赏不已,酒也不由得多喝了几盏,还不时与张愔碰杯,说道:“张大人,有如此才情出众的佳人相伴,真是令人羡慕啊!”
张愔满脸得意,笑着回应:“白兄过奖了,盼盼对诗歌的热爱,倒是与白兄有几分相似。”
自然,白居易跟关盼盼也同样把盏对饮,听着美人儿的悦耳赞誉,看着美人儿的红颜羞色,白居易只觉周身温热,酒味也愈加滋润绵长了。
张愔见气氛热烈,十分自得,随之让盼盼为客人表演歌舞,也是借机进一步展露一番自己爱妾的出众才艺。
关盼盼欣然领命,轻抿一口酒,借着几分酒力,连唱了几首白居易的诗歌。
美人儿的歌声婉转悠扬,将诗歌中的情感诠释得淋漓尽致。
随后,关盼盼又表演了自己拿手的 “霓裳羽衣舞”。
只见她水红色的菲薄纱裙在风中轻轻飘动,轻盈如燕的柔软体态,伴以醉态娇容,恍若仙子下临凡间。惊若天人的舞姿,忽如轻风吹拂,忽如彩云飘绕,动中有静,静中有动,令白居易心旷神怡。
白居易忍不住惊叹,这不是当年能歌善舞的倾国美人杨玉环又出现在眼前了吗?
他不禁忘了场面,喃喃自语道:“此舞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见啊!”
在白居易的娱乐经历中,关盼盼的表演堪为最高境界,歌喉和舞技都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白居易感到关盼盼对自己诗歌内涵的把握,不逾不欠,恰到妙处。
在舞蹈中,关盼盼尤其晓得主客之别,多以身姿、媚意献于客人,把个白居易的全身,搞得热乎乎的。
白居易看得如痴如醉,不但多喝了七八十来盏,还当席赋诗,赞叹关盼盼的娇艳情态无可相拟,只有花中之王的牡丹才堪与媲美。
他挥笔写下“醉娇胜不得,风嫋牡丹花”的盛赞佳句,关盼盼看到,脸颊绯红,娇羞地说道:“多谢白大诗人夸赞。”
张愔盛情留客数日,除了在府中,还把白居易邀进燕子楼别墅。
每日,他们在别墅中谈诗论文,早晚尽兴畅怀,自然少不了以关盼盼作为酒引。
关盼盼歌舞诵唱,优美之至,吟诗作对,也十分了得。常常于楼头,于水畔,或书和,或口占,伶俐和娇羞相偕,让白居易如沐春风,不愿离弃。
有一次,在楼头,白居易看着眼前的美景,即兴赋诗一首,关盼盼立刻和诗一首,红颜诗才让白居易惊为仙女,说道:“盼盼姑娘,你的才情真是令人钦佩啊!”
关盼盼笑着回应:“白大诗人过奖了,盼盼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
张愔以燕子楼会诗人而志得,白居易惊喜于关盼盼的诗才,关盼盼聪敏地表达对白居易的仰慕,各人各情,合并作徐、泗一带难得的文坛佳话。
滞留彭城期间,白居易被张愔安置在燕子楼高阁内歇宿。
有时候,后半夜躁动难眠,白居易便起身踱步,走到廊台尽头。
近观盼盼的寝室,灯影飘渺,丝竹悠扬。在美妙的音乐声中,谐和着盼盼的浅吟低唱。偶尔可见张愔高大的影子晃过橙红色的纱窗,室内的欢声笑语仿佛凝固在白居易的耳边。
抬眼远望,柳影浮荡,月色如水似雾,仿佛朦胧的月色中,掩覆着无数粉红色的故事。
斯情斯境,动人遐思。白居易不由感喟命运开阖难定,意中滚滚,波涛难平。
人在世间,得伶俐美人儿仰慕,如张愔者,何等地舒心惬意也哉。
回顾自己,十多年来潜心攻读,目不旁视,误了多少良辰美景啊。
湘灵姑娘虽说痴心可嘉,毕竟诗书琴曲较于关盼盼还是略逊一筹。
迈出斗室门槛,跨出情感围城,原来大千世界,处处都有芳草照眼,令人心旌摇动啊!
泣别湘灵的伤心情景渐渐模糊了,彭城之遇关盼盼,使白居易的情感取向转了个大弯。
功成名就之后,及时丰富人生、把赏美人儿的骚客意识,在白居易的内心深处,潜滋暗长了……
06 风雨倒灌
白居易离开彭城时,正值唐德宗李适贞元二十年的春日,已渐有融融暖意。嫩柳抽芽,杏花初绽。
白居易踏上了西归京师的路途。风尘仆仆地经过洛阳时,他心中便盘算着,要偕同母亲与弟弟一同奔赴长安,开启新的生活篇章。
在洛阳短暂逗留的日子里,白居易心中始终惦记着一件事,便是去拜谒凝公大师。
凝公大师曾是东都圣善寺钵塔院的住持,佛法高深,声名远扬。
往昔,白居易满怀虔诚地拜访求教,凝公大师慈悲为怀,赠以 “观、觉、定、慧、明、通、济、舍” 八偈。
彼时,凝公大师目光温和而深邃,语重心长地嘱咐白居易:“这八字偈语,需你细心揣摩,其中蕴含着无上妙法。”
白居易当即恭敬地双手接过,郑重地点头,将大师的话铭记于心。
白居易满怀期待地再次到洛阳圣善寺拜访,却惊闻凝公大师已于贞元十九年秋八月迁化。
消息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白居易的心头,让他久久回不过神来。
站在凝公大师的法身之前,白居易惟有悲痛的怀念。
凝公大师所赐八言,三四年来,早已深深嵌入白居易的生活与生命。每日晨起诵读,睡前思索,将其听进耳朵,沉进心田,渐渐地,浸染于性情之中,也付诸于日常行事。
“以心中眼,观心外相,从何而有,从何而丧,观之又观,则辩真妄……”
白居易口中喃喃念起八偈,每一个字都似带着千钧重量。
回想起大师讲解偈语时的场景,大师平和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这观字,便是要你以内心的洞察去审视外界的万象,分辨何为真实,何为虚妄。”
白居易一边念,一边在心中细细品味,只觉八言字字珠玑,如醍醐灌顶,让人豁然开朗。
大师之报身已然化去,大师之八言却如璀璨星辰,永驻世间。
白居易深知,八言需他以一生去领悟。于是,长跪于地,额头轻触冰冷的地面,表达对大师的感恩与追思。
他缓缓开口,声音略带颤抖,为师父唱诵起八偈,一字一句,饱含深情。
唱诵完毕,仍久久不愿起身,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直到最后涕泣着缓缓离去,一步三回头,好像还在期望能再看一眼大师的身影。
拜过大师法身,白居易辞别洛阳的亲友。亲友们纷纷前来送行。
“居易啊,此去长安,一路保重。”一位长辈紧紧握着他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
白居易拱手作揖,感激地回应:“多谢长辈挂念,居易定当不负所望。”
随后,他便偕同家人,踏上了西行之路。一路上,车马劳顿,可想到即将在长安开启新的生活,白居易的心中又涌起很多期待。
春三月,他们终于抵达了长安。
初到长安的白居易,面临一个现实的难题。
此时的他,还没有足够的财力在长安租赁较大的住宅来安顿家人。怎么办呢?
经过深思熟虑,他自然而然地将目光投向了离长安较近的下邽故里。
白居易的曾祖父白温从韩城徙居下邽以来,几代人都在这里生活,这里承载着白家无数的回忆。
白居易幼年时,曾跟随为祖父守丧的父亲在下邽度过了三年的童稚时光,那些日子,虽然伴随着丧亲之痛,但也有着许多纯真的快乐。
如今,在下邽县义津乡金家村,还居住着家族中的叔伯及弟妹们,想到能与亲人们相聚,白居易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长安与下邽,距离不算遥远。
金家村地处渭河北岸,放眼望去,土地平旷,视野极为开阔。远处山峦起伏,与蓝天白云相映成趣,景色优美如画。
白居易的家,离渭河近在咫尺。站在自家的亭子上,便可清晰地看到渭河上船只往来,行船扬帆,景象历历在目。
往西南百步,有一个渡口,名为蔡家渡。
从蔡家渡乘船到长安,不过百里左右,水路顺畅,这使得白居易无论是处理公务还是照顾家庭,都能兼顾得宜。
他心想,往后一个月回来一次,倒也方便。
安顿好家人之后,白居易时常到渭河边上散步游玩。由于距离仅有百步之遥,他一日之中竟然往返数次。
在频繁的往来中,他进一步发现金家村一带环境清幽宜人,宛如世外桃源,实在适于度假休憩。
村庄与渭河之间,是一片疏落而绵延的桃林,如同大自然精心绘制的优美画卷。
正值桃花盛开的时节,放眼望去,漫眼的桃花,好像粉色的云霞般浮漾在空中,微风拂过,花枝摇曳,似乎在诉说着春天的故事。
桃林里没有人影,静谧无声,惟有白居易独自一个,来了一趟又一趟。
漫步在桃林间,脚下的土地松软而湿润,偶尔还能踩到一两朵飘落的桃花。白居易伸手轻轻触碰一朵桃花,花瓣细腻柔软,在他的指尖上留下了春天的信息。
暮色渐渐笼罩大地,微风吹过,桃花纷纷飘落,如同降下一场花雨,转眼间,落红满地。
白居易望着漫天飞舞的花瓣,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惆怅。
“这桃花为谁绽开,又为谁飘落?谁能知晓这其中的答案,谁能猜出这命运的谜底?”
他喃喃自语,想起自己身为新科进士,铨试拔萃,又在彭州巧遇关盼盼,如今在这春浓时节,于桃花彤云之中流连盘桓,既有惬意与得志,又有惆怅与期盼,复杂的心境,又有谁人能知晓,谁人能理解呢?
独自在桃林里徘徊许久,直到夜幕完全降临,白居易才缓缓转身,朝着家中走去。
长安城中,气氛凝重而压抑,仿佛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唐顺宗李诵于贞元二十一年改元为永贞元年,然而命运弄人,这位帝王仅仅执政一年,便在复杂的局势下,不得不将大部分权力交给了太子李纯。
永贞元年,风云激荡。
唐朝中晚期,宦官弄权,廷堂之上,乌烟瘴气;藩镇割据,多数地方,动荡不安。
王叔文、刘禹锡、韦执谊、王伾、柳宗元等为首的一批士人,心怀壮志,挺身而出。
这些仁人志士,主张明赏罚、停苛征、除弊害,试图掀起一场强化皇室权力和威仪的 “永贞革新”,为摇摇欲坠的大唐江山寻得一线生机。
有一位青年才俊,洛阳人元稹,字微之,虽比白居易小七岁,但其诗文耀眼,才华横溢,犹如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通过元稹的介绍,白居易结识了王叔文、韦执谊、柳宗元等永贞党人。
初次见面,在一处幽静的庭院中,白居易看着这些胸怀大志的人,心中极为钦佩。
王叔文目光坚定,言辞恳切地谈论革新的想法,刘禹锡在一旁时而补充,时而激昂陈词。
白居易听得入神,心想:“这些人,真乃社稷栋梁,胸怀奇志,奋发有为,实乃我大唐之希望啊。”
好友刘禹锡时常与白居易相聚,他在永贞革新党人中地位仅次于王叔文。
两人在古雅的书房里畅谈,几案上摆满了书籍和诗文。
刘禹锡神情激动地说:“乐天,如今局势虽艰难,但我等革新之志不可动摇。你我当为这盛世重现,贡献自己的力量。”
白居易不住点头,回应道:“梦得兄所言极是,我虽入仕较晚,仅是一个九品闲职的校书郎,但我定当全力支持。”
此后,他们不断交流看法,切磋政见,刘禹锡的热情与坚定,不断提振着白居易的 “兼济” 雄心。
永贞党人革除弊政的政治变法,犹如在荆棘中前行,面对着强大的敌对势力。
在 “罪谤交积,群疑当道” 的恶劣政治气候中,长安的街头巷尾弥漫着紧张的气息,人们说话都小心翼翼。元稹和白居易,却毫不畏惧。
他们与王叔文、刘禹锡等永贞党人,在一处隐蔽的酒肆中,围坐在一起。桌上摆满酒盏,他们唱酬应和,倾心相与。诗章传情,盃酌交谊,并无避忌。
白居易吟诵新作的诗篇,表达对革新的支持,众人纷纷击节赞赏。
为政治家王叔文特别器重的刘禹锡、柳宗元等,或以文辞显,或以谋划称,或精于吏治,或晓达钱谷,都是风流倜傥、自负才能的人。
白居易虽官职卑微,但对他们的政治主张和革新措施,从心底赞成,甚至认为他们的主张与措施,跟自己的一贯想法不谋而合。
这日,白居易在书房中,心情激动难抑。他来回踱步,思考着如何为革新贡献自己的力量。
终于,他下定决心,铺开纸张,研好墨,拿起毛笔,开始撰写一封三千言的长信《上宰相书》 ,给本不熟悉的新任宰相韦执谊。
时而奋笔疾书,时而停下思索,他似乎要将自己所有的关注、赞赏、支持和期待,都倾注在这封信中。
“二月十九日,某官谨拜手奉书献于相公执事:
“某伏观先皇帝之知遇相公也,虽古君臣道合者,无以加也;然竟不与大位,不授大权,不尽行相公之道者,何哉?……
“盖先皇所以辍己知人之明,用贤之功,致理之德,以留赐今上也。亦犹太宗黜李绩而使高宗宠用之也。故今上在谅阴而特用也,相公自郎官而特拜也。”
“所以主上践祚未及十日,而宠命加于相公者,惜国家之时也。相公受命未及十日,而某献于执事者,惜相公之时也……”
白居易进劝韦执谊,要以天下人之耳为耳,以天下人之目为目,不应蔽目塞聪,自以为是,或被左右之人所蒙蔽。
“如今朝堂之上,风气不正,众人沉默保身,不敢直言。相公当广开言路,亲近士人,改变这不良之风。”
白居易主张举贤任能,明辨是非,得人者赏,谬举者罪,劝善惩恶,赏罚分明,升黜得当。
“天下户口日耗,兵马日多,僧徒游手无所事事之人日众,生产不增,赋税益重,边境不宁,水旱兵戎屡兴。相公当‘补既往之失,图将来之安’。”
白居易建议韦执谊利用 “时、权、位、宠” 的良好条件,抓紧时机,施展抱负。
“日月逝矣,岁不我与。时之难得而易失,在于疾行而已矣。明年不如今年,明日不如今日…… 方今拭天下之目,以观主上之作为也;侧天下之耳,以听相公之举措也。”
白居易表示,自己虽与韦执谊素不相识,但实乃为了天下苍生,才冒昧上书。
“某游长安,足不践相公之门,目不识相公之面,名不闻相公之耳,相公视某何为者哉?岂非介者耶?狷者耶?今一旦卒然以数千言尘黩执事者,又何为哉?
“实不自揆,欲以区区之闻见,裨相公聪明万分之一分也,又欲以济天下憔悴之人死命万分之一分也。”
酣畅疾书方毕,白居易仍然久久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家仆忽然匆匆来报:“元公子到。”
元公子,正是仪容俊逸的青年士子元稹。
白居易连忙整理思绪,即命童仆上茶,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说道:“微之你来得正好,正有一事商议。”遂将自己的心事一五一十地托出,又小心翼翼地将《上宰相书》递过去。
元稹接过书信,认真地阅读起来,时而点头,时而露出赞赏的神情。
读完,元稹不禁赞道:“好!开宗明义,足以引人注目。乐天兄,以区区九品郎官上书毫无来往之四品宰相,胆略非常人可比啊!事不宜迟,吾兄当速呈相府。”
白居易喜不自胜,眼中闪烁着光芒,说道:“吾弟认可,自当速呈。另外,愚兄新得几许诗句,请吾弟评判评判。”
两人又兴致勃勃地谈论起诗来,书房中充满了欢声笑语。
谈了一阵诗,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笼罩着整个庭院。
元稹见天色已晚,起身告辞,说道:“内人在家已久候,恕不在府上讨食了。”
白居易将元稹送至门口,拱手道别。
元稹离去后,白居易迅速派人将书信投送韦执谊府。他心中充满了期待,希望自己的建议能被韦执谊重视,为永贞革新添一份力量。
然而,韦执谊对白居易上书的态度可以想见,他并没有立时重用这个上书的人。
白居易虽有些失落,但并未放弃,他依然密切关注革新的进展,期待着能有更多的机会,为祛腐启新的事业贡献自己的力量。
长安的天空,被厚重的阴霾压着,让人喘不过气。忽然间,皇帝的诏命,如电光石火,刺穿了长久的益于气氛。
“以王叔文为起居舍人,充翰林学士。以王伾为左散骑常侍,充翰林学士。”
朝堂上下,议论纷纷。
众人皆知,王叔文、王伾二人自此可以自由出入禁中,参与机密大事,手中的权力今非昔比了。
王叔文平日心怀壮志,目光如炬,此刻得知任命,微微仰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似在心中暗暗发誓,定要大展宏图,为朝局振兴倾尽全力。
王伾也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不易察觉的笑意,多年的谋划终于迎来了关键的一步。
诏令“以刘禹锡为屯田员外郎,兼判度支盐铁案之外,协助杜佑、王叔文管理财政。”
刘禹锡到诏令,心中涌起一股豪情,他紧紧握住拳头,对身旁的柳宗元说道:“子厚,此番重任在肩,吾等定要不负圣望,将这财政之事打理得井井有条,为革新大业奠定根基。”
柳宗元用力点头,目光炯炯:“梦得兄所言极是,我等当全力以赴。”
“以凌准由翰林学士参度支,调发出纳。以陈谏为仓部郎中,加强朝廷对于财权的控制。以柳宗元为礼部员外郎,掌管礼仪、享祭、贡举之政。”
随着一道道诏令的宣布,一个全新的朝廷机构悄然成型。
王叔文宛如一位执棋者,主决断,掌控全局;王伾如同传递信息的信使,主管往来传授;韦执谊凭借其卓越的文才,负责文诰;刘禹锡、柳宗元等人则如敏锐的耳目,采听外事、谋议唱和。
他们紧密协作,配合默契,仿佛一台轰然运转的机器。
王叔文对刘禹锡和柳宗元格外器重,时常将他们引入禁中。
禁中宫殿,金碧辉煌,雕梁画栋,王叔文等人无心欣赏,围坐在一起,桌上堆满了各种文书和地图,神情严肃的王叔文,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王叔文说:“大唐积弊已久,我们必须尽快行动,挽救危局。”
刘禹锡目光专注,认真聆听,不时提出自己的见解:“此言极是,依我之见,应先从经济入手,整顿财政,增强国力。”
柳宗元也点头赞同:“不错,也要注重人才的选拔,为朝廷注入新鲜血液。”
王叔文频频点头,对他们的建议,言无不从。
王叔文、王伾、刘禹锡、柳宗元成为了革新集团的核心人物,朝野上下称之为 “二王、刘、柳”。 在唐顺宗李诵的支持下,他们如同勇猛无畏的骑士,对长期以来积存的经济、政治、军事等各方面的弊政,展开了惊心动魄的改革。
风暴席卷朝野。
“罢除宫市和遣散五坊小儿,停止内侍郭忠政等十九人的供俸!”
此令一出,长安百姓奔走相告,欢呼雀跃。
曾经在街头横行霸道的宫市太监和五坊小儿,终于被取缔,百姓的生活仿佛迎来了一丝曙光。
“蠲兔百姓所欠诸色课利、租赋、钱帛,禁绝各种杂税及例外进奉!”
这一举措的宣布实施,让无数挣扎在贫困线上的百姓如释重负,他们眼中含着感激的泪水,赞颂朝廷的英明。
“遣放后宫宫女三百人及掖庭教坊女乐六百人!”
被困在深宫中多年的女子,终于重获自由,她们带着对未来的憧憬,踏上了新的人生旅程。
“裁减宫廷内部的翰林待诏、医工、相工、占星等冗食者四十二人!”
宫廷的开支得到了有效的控制,资源得以合理分配。
“抑制和打击方镇势力,贬逐替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贿求扩大三川地盘的支度副使刘辟!”
方镇的嚣张气焰得到遏制,朝廷的权威得到了维护。
“召回贞元时被无辜贬逐的正直之臣陆贽、阳城。已殁于贬所者,追赠官职,以示褒奖!”
天下的仁人志士看到了朝廷的公正与清明。
“遣派右金吾卫大将军范希朝为右神策统军,充左右神策京西诸城镇行营兵马使,韩泰为行军司马。”
军事力量得到了有效的整合与调配。
“贬谪贪腐残忍、民愤极大的京兆尹李实!”
百姓们拍手称快,大快人心。
革新成果显著,崭新局面初步形成,朝野仿佛迎来了一场新生。
可是,王叔文、刘禹锡、韦执谊、王伾、柳宗元等所效忠的唐顺宗李诵,天不假年。早在做太子时,他就已偏瘫,登极后理政艰难。坐在龙椅上,虽心怀壮志,却力不从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每况愈下。
仅仅在半年之后的八月九日,大明宫宣政殿内,在李诵的灵柩之前,太子李纯身着龙袍,头戴皇冠,为宫人所簇拥,缓缓登上皇位。史称李纯为唐宪宗。
宫中权宦薛盈珍、刘贞亮、俱文珍等,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纷纷露出狰狞的面目。暗中勾结各地节度使韦皋、严绶、裴均等,为了保住已得的权益,对韦执谊等革新派群起而攻讦。
朝内朝外反对革新的势力,疯狂反扑。
宫廷内外,波诡云谲,局势急转直下。黑云仿佛要将整个长安城吞噬,压抑的氛围让人几乎窒息。
唐宪宗李纯也嫌弃其父所用之人,对韦执谊等革新派大张挞伐。
在漫长的华夏历史上,命运也总是不能善待富有政绩的官员。
很快,韦执谊被发配海南崖州。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踏上了遥远而未知的流放之路。一路上,心中充满忧愤。曾经的壮志豪情已化为泡影,他望着远方,眼神中剩下的只有绝望,最终,在忧愤中受赐“死”去。
其他所有参与 “永贞变法” 的 “逆党”,均未能幸免,皆被谪出京城。
王叔文被贬为渝州司户,旋又赐死。王伾被贬为开州司马,刘禹锡被贬为郎州司马,柳宗元被贬为永州司马……
时局瞬间翻转,犹如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让朝野为之震撼。
白居易在自己的府邸中来回踱步,心中充塞着不安。
“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一切都变得如此之快?”他喃喃自语,额头上满是汗珠。
多日来,白居易惊恐不定,夜晚常常从噩梦中惊醒。侥幸的是并未受到追究。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渐渐放下了半颗心。
永贞之遇,让白居易差点撞上刀口。惊恐之余,他受到了极大的触动。
刚刚滋生的 “兼济天下” 之志,几被突如其来的风暴摧折。
多年的社会游历,让他早就看到了下层草民的艰辛劳累、流离失所。那些衣衫褴褛的百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为了生计苦苦挣扎。他也看到了世情的阴暗一面,权贵们骄奢淫逸、挥霍无度,生活奢靡至极。进入官场之后,他更是看到了跋扈横戾、相互倾轧、污浊黑暗的险恶政治。
惊心动魄的风暴之后,他不由萌生了归隐之念,渴望躲开令人厌恶的一切。
然而,他也明白,逃避,是不可能的。
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白居易深深地叹了口气,未来的人生之路,究竟该何去何从?
任见 著
本书简介
白居易是一位现实主义诗人,在其“文章合为时而著,诗歌合为事而作”的现实主义创作思想指导下,有《原上草》、《卖炭翁》、《上阳人》、《长恨歌》、《琵琶行》等千古名篇。
研究白居易的文字历代不绝,然而真正从生活经历的角度为他立传的,迄今基本没有。任见先生的《白居易传》 ,是以唐代历史为背景,以白居易的政治活动、文学创作为重点,以他的人生际遇、情感历程为主线,以大气魄、大制作为标的要求,创作出来的重量级作品。
任见《白居易传》文笔洗练,辞藻华贵,构思布局艺技独运,故事情节磅礴跌宕,文言与白话结合无隙,简约与饱满至于极致,既与白居易的大家名作地位般配,与中唐洛阳丰富多彩的诗文艺术气象相和谐,又将中国文字的魅力发挥到了新颖动人的特殊境界,一卷展读,不忍释手。
此书最初有1997年版本,2007年删节和缩写本是第二版,这个版本是2014年的第三个版本,篇幅长了很多,内容基本上恢复到了缩写之前丰富而细腻的状态。
此书最初有1997年版本,2007年删节和缩写本是第二版,这个版本是2014年的第三个版本,篇幅长了很多,内容基本上恢复到了缩写之前丰富而细腻的状态。
任见《白居易传》
目录
第一章 何计消化心头哀愁?
第二章 原来处处都有芳草照眼
第三章 马嵬爱情非大手笔不可触动
第四章 希望您像玉一样坚贞
第五章 且效陶公昏醉一场
第六章 色艺俱佳的琵琶女
第七章 美色曾难遮掩而今何在
第八章 风流太守爱魂销
第九章 脂粉簇拥阅尽人间声色
第十章 樊素小蛮领尽万端风骚
第十一章 洛水两岸的烂漫春光
第十二章 七十三翁的功德事
第十三章 白氏履道坊宅园考记
第十四章 红腰翠黛白居易
第十五章 传主年谱 · 对应年表
本书章节索引
著者任见简介
后山学派燕山小队(原京北燕山书屋)编辑
~ 1.多位北大博士推荐:任见先生的“名家漫说”,与众不同的认识价值。
2.后山学派杨元相、鸿翎[台]、刘晋元、时勇军、李闽山、杨瑾、李意敏等诚挚推荐。
3.后山学派杨鄱阳:任见先生当年有许多思想深邃、辞采优美的散文在海外杂志和报纸发表,有待寻找和整理。
国家出版基金优秀项目《丝路密码》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