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前十三年
元旦那天,还未天亮,父亲就叫我们姐弟起床,说要拜神。 家姐和我起来,洗过面,穿好新衣服。母亲问向何方拜神?
父亲 说:“看通书,今年东南方都有利,就向东吧。”
父亲母亲摆好三 牲,烧着香烛,很隆重地跪下去叩头,又叫我姐弟跪下去叩头。天 光了,母亲教我姐弟向父亲、母亲拜年,也是跪下去叩头。母亲给我们每人一个“利事”。
这天,在一年中算是最得闲,最高兴。 父亲没有出去,母亲、家姐也不上山割草,大家都在家里带着欢 喜的笑容。大人们碰面总是笑微微地拱着手,必定说:“恭喜,恭 喜,万事如意,添丁发财。”
有时大家同时说,有时一个人说了,别一个就跟着说:“大家都这样话。”
可是当小孩给大人拜年时,说话就换了,他不说添丁发财,而说“快高长大”,怪有趣的。
我和 家姐常常拱着小手,学着说:“恭喜恭喜,快高长大,添丁发财。”
乡间习惯,年初一至十六年宵期间,是探亲访戚,大家包粽做 糕,一盒一盒地或者一担一担地挑来挑去,比中秋节那时热闹得 多,隆重得多。有时我和家姐跟着父亲或母亲去探亲戚,但多数 是在家里和邻童拾那烧不完的纸炮来烧,的确很高兴。
有一天,父亲对我说:“虾毛仔!你今年七岁了,大一年要听 话才是,人家有钱的,早就送去读书了,我家穷到如此,未能送 你读书,或者过两年家中稍好的时候,送你读几年认识几个字。”
父亲好像很颓丧很苦楚似地说了这几句话,可是我不觉得怎 样。父亲说完我也不声不响,便又到外面找邻童去玩了。
高兴热闹的新年过去,辛苦的工作又来。开始春耕了。父亲 托犁赶牛去犁田,母亲和家姐去割石灰草(这时期所割的山草,是专为换石灰而探,所以叫探石灰草),一百四十斤山草,可以换一 百斤石灰。有时因为下雨多了,山草价钱也略高,但也换不得多上几斤石灰。
我家的田是向田主批来的,上文已经说过。就是耕牛,也是 向别人租来。我家每年要给三担谷做牛租,所以每年收获,除了田租牛租,多余的谷就很少了。
有一天父亲犁完田回来,对母亲 说:“长久租人的牛实在不是办法,不如自己设法买一头。”
后来, 父亲母亲不知怎样设法,真的买得一头水牛稚回来,听说用了二十五千钱(即二十五元),得姑母帮助才买成的。买了牛稚后,我 却辛苦了,因为父亲母亲要把这牛稚交给我看。
当第一天拉去看 时,我十分怕牛稚会顶人,有些胆怯,我说:“此牛会顶我否?万一 顶我,如何打算?”
母亲说:“此牛很驯熟,不会顶的,你勤力看它 就是。”
我看了三五天,牛稚确实驯熟。我每天拂晓起来,拿一担小箩,拿一张小草镰,到山上割那肥嫩的春草,割满一担,便挑 回来喂牛稚。那时母亲也从田间回来食早餐——-稀粥,或芋薯,食完休息片刻,母亲、家姐复出田间,我则拉牛到山上,或坑坝 田基去食草。
到中午回来食午宴,此午宴不是食饭,只是早上食 剩的冻粥或冷芋薯。午宴完了,我复拿绳绑挑一担小箩,去绑草皮回 来填牛栏,这些草皮经过牛的屎尿溃浸相当时期,将来可担去作 肥田料。我天天做这样刻板工作,并不间断。
庆幸得很,二月十五日,三弟朝锴出世。是早,黄三伯来帮 我家犁田,他问我昨晚母亲生的是弟是妹,我答不知,只昨晚半 夜听闻母亲房里有呱呱的哭声。
到食朝(乡间分朝、晏、晚三餐, 食朝即食早餐)时候,母亲叫我入房,给我一碗饭,我十分欢喜。
我问母亲今早为何有饭食,她说:“你勤力看牛,故此叫你食一碗饭。”
我说:“阿嫂,今早黄三伯问我,阿嫂生的是弟是妹,我说不 知道。阿嫂,究竟是弟是妹?”
母亲笑微微地说:“不是弟妹是狗仔。”
当时我半信半疑,后来才知道母亲是说假话。但为什么亲 要如此说,我则不明白,至今我仍不解,做父母的为何对小孩说 此种诳语,或者以生孩养育困难,故以狗比之。
食过饭,母亲令我出房,但叮嘱我勤力看牛。我拉着牛甫抵门口田边,见父亲由 罗镜圩回来,我即跑向前对父亲说:“昨晚母亲生一虾仔,今日母 亲不出门。”
父亲听我这样说,满面欢容,他一手携布遮,一手执 猪脚入屋。我仍然看牛,到晚回来,全家人及黄三伯都有饭有 菜,十分高兴。
翌日,外婆担几只、 一篮白米及猪脚等物到来,我与家姐及二弟欢喜异常。外婆替家姐煮食,家姐则出去做工。
过了五、六天,母亲见春耕紧要,自己要出去做工,父亲不 肯,母亲却硬要去,她说:“请人做工不合算,种禾迟缓,必会失收。”母亲终于不听父亲劝告,到田间工作了。
想起母亲当日情景, 当日的说话,今日我家青年男女,不知作何感想,行文至此,尚有余 痛。
母亲不独勤苦,又复节省。五五端节,三弟已识微笑,母亲 终日背抱着他,耕作不离。但此时正当青黄不接,父亲在罗镜圩赊米二斗、猪肉半斤回来过节,母亲却说:“现在米贵,今日虽为 ‘五五'节,亦不可光以米煮饭,可往菜园摘些豆角回来同煮。”此 种煮法,乡间称为豆角饭。
食饭时候,母亲仅分给我们姐弟瘦肉 各一块,留下肥肉作油。后来每餐煮菜,母亲即以残余肥肉放入 烧热的镬,只翻两翻便铲起来,然后放下去,吱的一声,菜就煮 熟了。母亲的节省,可谓极矣。
食完午节,我说要去睇龙船,经父亲母亲许可之后,便十分 欢跃地与邻村小孩同往龙船庙。到达时,见庙内有不少迷信的善 男信女,蘸会的信士,用五光十色的布扎成一条龙,到石狮庙河 边去舞。同时有许多道士在喃喃地唱着。听说这种陋俗,现在已经废除。
我们睇龙船,就到河边去游水, 一直到黄昏时候才回家。 在回家途中,有一顽皮的乡村童子,比我大三岁,率领几个童子, 挡我们要打架。
当时来势汹汹,而我们亦不甘示弱,即用脚踢那 稍长的童子,并推他下坑。对方一人对敌数人,知不能敌,便作 鸟兽散。我们恐他再纠人来,立即跑回家,时已入晚。
父亲见我 回来,问我看见什么,有无和人打架,我就把所见所闻的从头至 尾全对父亲说,却隐着打架的事不说。
过了端午节不久,早禾又将收割,全村都准备着下田,我则 仍然以看牛为主要工作。当时,我对牛稚,有若宝贝,喂看不稍 懈怠。
有一日,母亲对我说:“今年时年较好,我们本造多割谷四 五担,如下造亦如此,照现在用途,我们的谷米,可食至明年交接。你较前时勤力,不枉给你食。”
母亲每晚以一筒米煲烂饭,除 喂三弟外,所余的则给我及二弟各一碗。家姐虽较长大,则仍食 稀粥。割完早禾,跟着插晚禾。不久,又过中秋到九月重阳了。
九月重阳,水摆姑母处做大蘸,并有菩萨出游,母亲许可我 们去探姑母,看大蘸。并叫家姐率领我及二弟一道去,当时姐弟三 人十分高兴。我们行抵距姑母家还有一里远,姑母已来候接。她 见我姐弟行近,状极欢快。她抱二弟,我与家姐同跟在姑母后面,
走了一会,不觉间已到姑母家。姑爷这时去饮炮会(烧纸炮庆祝 神诞的会)不在,回来时看见我姐弟三人,甚为高兴。
食完午饭 后,姑爷即带我姐弟去看戏。姑爷说今日的戏叫做八仙贺寿,伶 人出台,拱手作揖。我看来莫名其妙。但到戈矛打架,打大翻, 潮触斗时,却十分有兴趣。
黄昏时回姑母家,姑母所预备的酒菜, 已摆了满台。姑爷带领我姐弟食饭,姑母则招待其他人客。第二 日菩萨出游,家家户户都隆重地准备着迎神,乡民均穿着新衣裳, 红红绿绿,每当菩萨经过,就拜神烧鞭炮,其热闹情形,有如元 旦。
是晚,姑母复带我姐弟去看戏。姑爷说当晚节目是“夜魔偷盗。”但所做所唱,我均能明白。当戏做到一伶人将辫子拴在戏棚 木梁,全身吊起离台板数尺,摆来摆去时,许多人都紧张地喝起 彩来了。
好看自然好看,但伶人却极辛苦。当时印象极深,四十 年后,尚历历如在目前。
住了两天,蘸散戏散客也散,食了早饭,姑母便送我姐弟回家。还没到家,就见母亲在坑边接了。姑母到 了家时,就对母亲说:“炳南(我的乳名)这孩子,只八岁有胆有 量,顶顽皮,木南(指二弟)就公道。炳南终日与姑爷玩,又与 人打架,蘸场人多,恐怕有别故发生,被人践踏着,如何是好。”
母亲听了话,就摆出母亲的威严,扬起手,好似要打我的模样,一会却又自己笑起来。姑母虽然讲我,但她仍旧痛爱我。她说:“以后不可太大胆了。”我也只笑笑。
父亲看脉回来,见到姑母极 为欢快。我对母亲说,要同姑母回去;母亲就发怒似地说:“小孩 子!姑母处系你家吗?羞否!愧否!不准你去,快快去看牛!”
听 见母亲这样说,当时我就有点灰心,但亦无可奈何,便牵牛出去。 临行时,我对母亲说:“不准姑母回去。”母亲只好允诺。
怎知翌早, 姑母却说要回去了。我很不安,几乎要哭出来。姑母便诸多地抚 慰我,说数日又要来,教我要听话,并给我数文铜钱。我负气不 受,母亲便代我接下来。姑母终于分别回去,母亲送她到数里外 才回来。
姑母回家之后,我虽然有几天不高兴,但仍然做我看牛割草 工作,每日都到后山。那时已届立冬,满垌都是黄熟的禾穗,被 夕阳返照着遍地金黄色,煞是好看。
收割完后,全垌复又种麦。 到阴历年底,麦苗怒发,数十里纵横,一片碧绿。古语说:“春雨 忆江南”,而我则四时思故乡。
的确,我曾观光江南春景,但春夏 秋冬的故乡景物,却使我比江南更爱恋。
离年关已经不远,父母百般焦虑,都是为钱。我家欠高利贷 债约卅千钱,是父亲娶母亲时借下的,每千钱每年要纳利谷一斗五升(十五斤),总算每年要纳谷四担五斗,到那时已纳利十三 年,共纳谷五十余担。那时谷价每担值二千余钱,算起来,本利五倍矣。
每年将债还清,父亲母亲才松着口气说:“还清此债,我 家可以安逸一下了。”
其实,过着这样贫穷生活的,又何止我一家! 那年还清债,母亲又给我做了一套新衫。
跌 毙 耕 牛
民前十二年
过了新年元宵, 一切工作仍旧。三月十四那天,是乡间做庙 日,杀猪祭庙,祈求风调雨顺。父亲上庙分取猪肉,我与家姐则 拉牛上松树岭。姐弟到岭之后,我们便开始采薪,任由牛稚食草。
我们两人一面工作, 一面谈笑,忽然间, 一只蜂不知在牛稚何处 刺了一下,牛稚掉头便跌下崩山。我和家姐见状都禁不住大惊失 色,连忙赶下去,但太迟了,牛脚已经跌断,无法拉回家,只有 雇人抬回去。
初以为父亲会医,我与家姐都很放心。怎知父亲归 来,见两条牛眦骨均已折断,说无可救药。我与家姐听说救治不 得,全无心神,见母亲痛哭,也跟着哭喊。
父亲并不责骂我们, 只对母亲说:“今年时运不吉,故有此事,哭也无用。”
当即将牛卖 与屠行,当牛肉出卖,得钱廿千,亏去血本五千,而当时耕牛市 价,可三十余千。母亲悲痛异常,都因为家道贫穷,失去唯一的 畜——耕牛。
六月收割将到,农家无牛耕田,是一件最痛苦的事,母亲终 日愁闷,时常说起那条被跌毙的耕牛。但因为家道贫穷,无能再买。
当时姑母养有母水牛,且生有牛稚,已可耕田,知道我家这 种情形后,便将其送给我家,对外人说是卖,实则是赠送。因她 虽无儿女,仍有亲族,恐怕被人家说闲语,是以如是。
母亲有了 新耕牛,愁苦也就减少了。她仍旧把牛交给我看喂,只是细意地 叮嘱我们:“以后不得牵上山放草。”我遵母训,以后看牛时,也十 分谨慎。
八月间,天良叔的父亲——七叔公患病甚重,卧于公共大厅,病状极苦,终日喃喃作呓语,枯槁无复人形。
有一日,我到厅中,见其合目无语,有似死状。不料其突然而起,我虽赶快跑出,但 已大受惊吓,几乎失了三魂。当走报父亲及天良叔,将七叔公的 可怕情状告知。
两日后,七叔公便逝世了。七叔公身后萧条,遗下天良叔及四姑兄妹两人。时四姑仅十四五岁,均属幼稚,殡葬 七叔公,因成问题,无可奈何,父亲母亲逼得出来设法筹款殡葬 七叔公。
此后,天良叔、四姑兄妹则由我父母携带(后来天良叔 帮人作长年,每年工钱一石五斗谷)。我家人口虽增,但天良叔 及四姑,轻重田工都可做作,颇得父亲母亲欢喜。
做完自己的田 工之后,母亲、四姑、天良叔仍去帮人做散工。母亲说:“帮人做 工,人去口去,若到十月收割,亦能如此,家境就不会坏下去了。”
割插完毕,母亲带同天良叔、四姑、家姐四人上山割草,每日都 能探到三百多斤草回来,我则仍然看牛及在家看抱达锴弟。
到十 月收割完后,母亲说:“四姑到十一月初出嫁,今年幸得各人都勤 力,时年又特别好,割得十多担谷,我们的债务,去年已还清,家中较安乐。现在有媒人写年庚来,明年可与虾毛仔担定(是定 婚)了。”
我听得母亲说替我担定,亦无什么感觉,但不知为什么 竟有羞愧之状。
十一月十九,四姑出嫁,家中少去一口了。父亲从外归来, 终日和母亲打算盘,筹备来年耕作的事。
父亲说:“本年百般顺利, 已渐入佳境,可安心过年了。”
十二月廿七,天良叔从罗镜购得一 担年货回来,我见各物品与往年不同,亦复比往年多,我与家姐都极满意,欢欢喜喜准备来过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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