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贝克继承了唐·伊德的后现象学分析框架,并进一步把话题转向了伦理。他探索了技术如何调节我们的道德经验。他的观察非常敏锐,在日常生活中,技术时刻调节人的行动,人成了什么样,很多时候是技术决定的。这方面的例子很多。例如,行为心理学家斯金纳坚信主体性是技术环境建构起来的。他先在老鼠身上验证了这个看法。他设计过一个装置来驯化老鼠,老鼠做错事就电击,做对了就喂糖水,时间一长,老鼠就按照预期行动。斯金纳相信,通过环境中的正负反馈,也能改造人类的行为。他的这种看法有一定道理,但也引起了不小的争议。

除了斯金纳这种比较极端的例子,也有相对温和的例子。巴黎学派的代表思想家拉图尔注意到,旅店的客人经常忘记还钥匙,不管怎么说教,反复提醒,效果都不好,总是有人忘。拉图尔就说,如果把钥匙链上挂一个特别大的铁块,或者挂上一个玩具小熊、一个布娃娃。这种设计使得钥匙不容易丢失,也不方便随身携带,装在口袋里很不便。采用这种方式后,就很少有人忘记还钥匙了。

当然,现在国内的宾馆都是磁卡锁了。还有什么和生活相关的例子吗?有的。比如,有研究观察到路灯的色温与犯罪率之间存在一定的关系。我们知道,光线的温度高时,会发出白光,白光一般给人非常透亮、干净整洁的感觉,处处都是清晰的,没有阴影。相反,色温比较低时,会产生昏黄的暖光,带来温馨的气氛,但同时也会带来一种暧昧、模糊、不清晰的感觉。

那你猜猜看,考虑一个城市的路灯,哪个地方的犯罪率会更高呢?是的,暖光的地方犯罪率可能更高,冷光的地方犯罪率较低。从常识上推测,这似乎也符合我们的直觉。在日常生活中,如果一个咖啡厅里使用非常亮的白光,就很难想象人们会在这里约会。白光会造成某种边界感,彼此在对方的视野里看起来非常立体、全面,缺少了暧昧感。而暧昧感是谈论微妙感情所需的气氛。所以,咖啡厅里一般使用暖光,可见,我们的行动时刻受到技术的调节。

技术对人的调控其实早已无处不在,自身反倒是像空气一样看不到了。大家去逛商场,从一个扶梯上去要绕很远才能找到另一个扶梯,为什么不把扶梯放在一起呢?这样不是更方便上下吗?扶梯系统的设计就是让你不方便,这样停留在商场里的时间就增加了,逛荡的区域也增加了,这样就增加了你购物的概率。

上面提的例子,有些是技术应用自然带来的价值后果,比如说路灯的例子,有些则是人为的,比如商场扶梯的例子。维贝克提醒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可以更多地留意技术的价值特性,主动把道德嵌入到技术当中去,使用技术来实现道德,而不要总让人自己来做道德决策,因为这样做的效果不好,他的老师阿赫特豪斯很早就提示过了。

大家可能还记得,今天开头儿的时候我提到,荷兰人非常喜欢讨论环保问题,但调查显示,他们人均碳排放量还是很高,常常坐飞机去旅行。正因为如此,维贝克的老师阿赫特豪斯才特别强调需要关注技术是如何影响人的道德决策的。他认为,让一个人不断地在日常生活中做个道德楷模,反倒会适得其反,人会变得口是心非,甚至有点伪善。他的意思不是去指责人,人没什么可指责的,而是要留意设计物质环境,因为人是什么样,取决于他所处的物质环境。那么从道德物化的角度来看,我们该如何去做环保,如何减少碳排放呢?

一个最常见的思路是考虑这些物品的材料是否容易降解、回收。其次,要控制物品在制造过程中的排放,这也非常关键。第三,物品要耐用,使用周期要长,以减少更换频率,从而降低碳排放。这些思路听上去都有道理。可是还不够。荷兰有个设计团队叫恒久设计,专门研究了物品的环保问题,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不管你的产品做得多皮实,很多东西的使用周期仍然都很短。如今科技飞速发展,生活中随处可见各种小玩意儿。好多东西并不是不能用了才换,而是因为潮流变了,哪怕是很实用的产品,也得跟上时尚的脚步。越来越多的物品变成了电子快消品,仿佛里面都有块电池,好端端的,都突然会过时,要更新换代。买回来的桌子、沙发,好端端的都可能被扔掉。恒久设计对产品进行了更加彻底的反思,认识到,要把环保的道德嵌入到产品中,除了确保产品材料可降解、环保和耐用外,还要使产品与人们建立深层次的联系,让它们成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在物资匮乏的过去,物品自然是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因为要物尽其用。然而,在物品极为丰富的当下,让它们与人建立深层次的联系就特别困难。许多物品都是一次性使用,搬家的时候就扔了。为了解决这一挑战,该团队设计出一款沙发。沙发的表面图案会随着使用的磨损而逐渐展现新的图案,这个沙发常用常新,它像个家人一样,和家庭成员一起成长。这就大大延长了物品的使用周期,巧妙地实现了环保的目的,能够把环保的价值更加全面地嵌入到技术品的设计当中去。道德物化的核心观点就是,技术不是个中立的工具。人不仅在使用技术,技术也在不断影响和塑造人的行为。人和技术的关系是一种互动关系,甚至可以称之为一种互相构成的互构关系。我们应该用技术来积极引导人们按照道德规范行事。

我觉得,这种道德物化哲学推动了一种积极的科技伦理治理模式。什么是积极科技伦理呢?就是伦理不应该成为技术的审查清单,用来监督和限制技术的发展。现在大家对科技伦理的讨论虽然很热烈,但一提到科技伦理,脑子里通常浮现的还是那种科幻场景,比如人机混合体、克隆人,或者毁灭人类的人工智能机器人。这些末日情节在科幻作品中很吸引人,也确实能促使我们对科技进行更多反思,但在实际生活中,我们离这些极端场景还远得很。现实中的科技伦理,不会去应对那些极端的科幻案例。在那些科幻末日的情节里,伦理的主要目的是限制科技的发展,防止它带来灾难性的后果。回到现实里,我们就觉得伦理是用来限制科技的发展,指导科技的发展方向的。但科学家们有时候对这种观点不太满意,他们觉得伦理的束缚可能会妨碍科研进展。毕竟,科学研究有时候需要突破一些禁区,而且这些研究最终可能会转化为工业实力或军事实力,让整个社会受益。

把科技和伦理对立起来,这样的争论就很难有建设性了。而基于道德物化哲学的积极科技伦理就更容易被接受。道德物化认为伦理不是对科技的约束,而是科技发展的一个核心组成部分。如果产品设计时能充分考虑重要的道德伦理价值,并把这些价值融入技术中,产品就会更容易被消费者接受。我和你分享一个荷兰推广智能电表的例子,来说明什么是积极的科技伦理学。2009年,欧盟推行了一项节能计划,要求各成员国,包括荷兰,考虑推广智能电表。智能电表的好处在于能实时统计每户的用电量并传送到计算中心,从而优化电力需求和定价。这本来是一件好事,对吧?然而,最初的强制推广在许多欧盟国家遭到了反对。人们担心智能电表发送的数据可能会泄露隐私信息。到2017年,约有10%的欧洲消费者拒绝安装智能电表,2%的家庭直接关闭了电表。

荷兰政府不断调整策略,将智能电表的安装变成了可选项,允许用户限制某些功能,比如不自动发送读数等。经过这些调整,荷兰的智能电表安装率显著上升。这个例子表明,如果从一开始就充分考虑隐私等重要价值,把智能电表这个技术道德化,把保障隐私的价值嵌入到电表里,产品会更容易被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