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溪的水总是格外清冽。林秀姑蹲在溪边青石板上捶打衣裳,腕上银镯撞在棒槌上,叮叮当当惊散了水中的游鱼。她望着水面倒影里眼角那颗朱砂痣,不由想起昨日王媒婆在油坊前说的话:"克夫痣,石女身,这样的姑娘谁敢要?"

及笄那年,接生婆孙嬷嬷当众宣告她是个石女时,娘亲当场昏倒在祠堂里。后来爹卖了祖传的砚台带她去省城求医,济世堂的白胡子大夫只是摇头:"此乃先天不足,非药石可医。"从此"石女"这个名号就像影子似的跟着她,今年二十岁了,来说亲的人不是鳏夫就是残疾。

"哗啦——"上游突然漂来团黑乎乎的东西。秀姑眯起眼睛细看,竟是头被麻绳捆着的老驴!驴背上碗口大的疮口正汩汩冒血,染得溪水泛红。更奇的是,驴脖子上挂着半块鎏金牌子,隐约可见"御马"二字。

秀姑顾不得挽裙子就往水里跳。春寒料峭的溪水激得她牙齿打颤,刚抓住驴鬃毛,那畜生突然扬起后蹄——"咔嚓"!岸边的老柳树杈应声而断,差半寸就砸中她天灵盖。

"姑娘快松手!"沙哑的喝声从芦苇丛里传来。七十来岁的赵郎中拄着枣木拐钻出来,蓑衣下露出半截褪色的青布直缀。这老郎中住在山神庙,据说是二十年前流落至此的。秀姑正要解释,却见老汉盯着她浸湿的袖口脸色大变:"这驴血沾不得!"

她低头一看,袖上血迹竟像活物般蠕动,眨眼间爬出片蛛网似的红丝。赵郎中不由分说拽着她往山坳跑,力道大得惊人。拐过三道山梁,眼前突然现出间茅屋,檐下挂着的风干驴鞭在风里晃悠,像条条黑蛇。

"脱衣裳!"老汉抖开针囊,银针在油灯下泛着蓝光。见秀姑攥紧衣领,他急得直跺脚:"这是皇庄跑出来的瘟驴!当年先帝围猎,三十八匹御马染上这病..."话音未落,窗外炸开个闷雷,震得药柜上的铜秤"当啷"落地。

秀姑突然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揭开,竟是根新鲜的驴鞭!赵郎中浑浊的眼珠猛地睁大:"你怎知要用这个?"

"去年腊月,我在后山救过头小驴驹。"她指尖抚过驴鞭上的螺旋纹,"它临死前用蹄子刨出个图案..."说着蘸水在桌上画起来。水痕渐渐显出《司牧安骥集》里的古方图形,正是太医院秘传的"龙涎续命汤"!

老郎中突然剧烈咳嗽,指缝间渗出血丝:"二十年了...刘世德那老贼..."他哆嗦着解开衣襟,胸口蜈蚣状的疤痕还在渗脓,"当年他说用驴鞭入药是巫术,却在先帝驾崩后偷了药方..."

暴雨砸得茅草屋顶簌簌作响。秀姑望着药炉里翻滚的黑色药汁,突然想起那头老驴鎏金牌上的缺口——正与里正家那半块调兵符严丝合缝。上次征徭役时,她亲眼见里正从皇庄太监手里接过这牌子。

"丫头,接针!"赵郎中突然厉喝。秀姑下意识抬手,三根银针已扎进她腕间穴位。针尾颤动如蜂鸣,皮肤下的红丝竟慢慢退去。老汉又取出个紫檀匣子,里头躺着支干枯的驴鞭,表面凝着层琥珀色的胶质。

"这是天山龙种驴的鞭,入药能活死人肉白骨。"他忽然剧烈喘息,"我时日无多...你既有缘得见《司牧安骥集》..."话未说完,门外传来纷乱的马蹄声。

秀姑从窗缝窥去,只见五个黑衣人正在溪边翻检驴尸。为首者突然举起块玉牌,月光下清晰可见"太医院判"四字。那头垂死的老驴竟挣扎着站起来,一头撞向��玉牌之人!

"砰"的一声闷响,黑衣人腰间掉出个锦囊,滚出几颗黢黑的药丸。秀姑瞳孔骤缩——这分明是里正上月逼村民服用的"避瘟丹"!当时吃下这药的三户人家,耕牛隔日全都暴毙而亡...

三更时分,雨势渐歇。赵郎中往药炉里添了把艾叶,青烟中突然开口:"你可知那头御驴为何独独让你近身?"见秀姑摇头,他取出本泛黄的《司牧安骥集》,扉页上赫然画着个眼角有朱砂痣的女子,"百年前有位驴娘娘,天生能与牲畜通灵..."

正说着,老郎中突然栽倒在药炉旁。秀姑扶起他时,摸到后背一片湿热——那狰狞的旧伤竟又溃烂了。老人颤抖着指向房梁:"匣子...给..."话未说完便昏死过去。

秀姑踩着药柜取下梁上的铁匣,里头竟是厚厚一叠脉案。最上面那张写着:"景和十八年三月初七,先帝围猎后突发恶疾,刘院判献'金丹',臣力谏驴鞭入药..."落款处盖着太医院印,日期正是二十年前今天!

天蒙蒙亮时,赵郎中醒了。他让秀姑从灶膛挖出个陶罐,倒出三粒珍珠大小的药丸:"这是龙涎驴鞭胶...当年我偷偷留下..."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铜锣声。秀姑爬上老榆树一看,只见里正带着衙役挨家挨户搜查,说是追捕盗御马的贼人。

"快走!"赵郎中突然塞给她一个包袱,"去青石崖找毛驴张,他养着天山龙种的后代..."话未说完,茅屋门板"轰"地被踹开。里正带着黑衣人闯进来,那太医院判举着玉牌冷笑:"赵太医,别来无恙啊?"

混乱中秀姑抱着包袱从后窗翻出,听见赵郎中嘶吼:"记住!驴血可解百毒,但需处子..."一声闷响截断了话音。她咬破嘴唇钻进灌木丛,包袱里《司牧安骥集》的残页沙沙作响,像在诉说某个被掩埋二十年的秘密。

青石崖在五十里外的深山里。秀姑昼伏夜行,第三日黄昏终于看见山腰上的驴场。场主毛驴张是个独眼老汉,听完来意后竟老泪纵横:"赵大哥还活着?"他引秀姑去看圈里那头雪白的母驴,"这是当年唯一逃出来的御驴后代..."

当夜,秀姑用龙涎驴鞭胶合着草药熬了一锅浓汤。说来也怪,那母驴竟乖乖让她挤奶。天亮时分,远处传来喧哗声——里正带着人搜山来了!毛驴张急忙把她推上驴背:"顺着山脊跑,去黑松林找采药人!"

白驴跑起来像一阵风。秀姑伏在驴背上,听见身后传来打斗声。忽然一支箭擦着她耳边飞过,白驴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前方竟是断崖!千钧一发之际,驴子猛地转向钻进山洞。黑暗中有湿热的舌头舔她手心,竟是那头受伤的御驴!

循着驴子指引,秀姑在山腹发现个石室。壁上刻满药方,正中石台上摆着个玉匣。她刚触碰匣子,整面石壁突然亮起荧光——那些刻痕里填着会发光的药粉!匣中是半本《司牧安骥集》下册,记载着以驴鞭为主药的七十二种奇方。

洞外传来脚步声。秀姑急忙藏好玉匣,却见来的是满身是血的毛驴张:"丫头...刘世德要烧山..."老人塞给她个布包就断了气。包里是赵郎中的银针和半块玉佩,背面刻着"景和御赐"。

山火映红夜空时,白驴带着秀姑从密道逃出。她抹着泪打开《司牧安骥集》下册,突然在末页发现幅画像——女子眼角朱砂痣与她一模一样,落款是"驴娘娘林氏真容"!

三个月后,桃花溪畔搭起座草庐。有位蒙面女子用驴奶合药,专治疑难杂症。这日清晨,里正带着太医院判闯进草庐,却见女子缓缓摘下面纱——正是秀姑!她眼角朱砂痣鲜红欲滴,手中银针闪着寒光:"刘大人,可认得这龙涎针法?"

原来那夜山火中,秀姑参透了《司牧安骥集》的全本。赵郎中竟是先帝暗访民间的御弟,当年太医院纵火案是为掩盖先帝被毒杀的真相。而所谓"石女",实因体内积毒,需以龙涎驴鞭为引...

当秀姑用银针挑破刘世德袖口,露出同样的蛛网状红斑时,围观人群哗然。里正突然跪地求饶,供出所谓"避瘟丹"实为控制百姓的毒药。这时那头白驴长嘶着冲进来,身后跟着二十多头毛驴——每头驴脖子上都挂着残破的鎏金牌!

秋风起时,秀姑的"安骥堂"开张了。她不再蒙面,眼角的朱砂痣成了活招牌。有人说看见她深夜在溪边与驴群说话,还有人说她熬的药汤会泛出琥珀光。只有孩子们知道,驴娘娘总会留最甜的驴奶糖,给那些被唤作"石女"的小姑娘。

这年冬至,一队官差敲开安骥堂的门。为首的太监捧着圣旨高呼:"林氏接旨!"原来新帝彻查旧案,要为赵郎中平反。秀姑却只是摇头,转身从药柜取出个陶罐——里头是用龙涎驴鞭胶制成的丸药,正适合治疗水土不服的官差们。

雪落无声时,秀姑站在溪边望着冰层下的游鱼。白驴轻轻蹭她肩膀,远处传来婴孩的啼哭——是村里第一个服用驴奶糕出生的孩子。她摸摸眼角朱砂痣,忽然笑了。这曾经被视作诅咒的印记,如今在雪地里红得像粒朱砂,又像颗小小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