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商务部研究院学位委员会委员在新经济学家智库研讨会上的发言。转载请注明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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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明深度解析美国加税

当地时间2025年4月2日，美国总统特朗普签署了“对等关税”行政令，宣布对所有贸易伙伴加征关税，而中国被列为“重点对象”，新增税率高达34%。

此轮关税冲击波带来三大核心议题：其一，美国抬高关税壁垒将如何重构全球产业链价值链布局；其二，美国单边主义政策对多边贸易体系会带来怎样的深层冲击；其三，中国在战略产业突围与全球经贸秩序重塑中有哪些应对路径。

近日，新经济学家智库以“美国加征对等关税解析”为主题举行了系列闭门研讨会。4月7日，商务部研究院学位委员会委员、研究员白明受邀做客闭门研讨会，分享了他对关税战的观察与思考。

在回答关于“零关税”的提问时，白明表示，“零关税”一般需要以缔结自贸协定为依托。目前中欧尚未达成自贸协定，即使为应对美国关税压力达成合作，但要实现“零关税”在技术上仍有很大难度。美国对华综合关税已超过50%，中国对美关税也已升至40%，即使双边进行了有效谈判，关税也不可能归零。

在回答关于对美谈判预判的问题时，白明认为，全球会有相当一部分国家在美国关税压力下进行相互妥协，但彻底认输的情况应当还是少的。在特朗普1.0时期，中方边打边谈时一直有所保留，对美国释放了足够善意，但美方对善意根本不予理会，在这种情况下应当采取果断的措施进行反制，不能让美方认为软弱可欺。

在回答关于人民币汇率波动的问题时，白明指出，从人民币汇率形成机制看，对美出口困难增加会影响到国际收支平衡，引发汇率波动可能。但从购买力平价角度看，我国一直维持的低通胀格局并不支持人民币贬值。当前美联储利率政策存在一定不确定性，而从长期投资看，中国购买力稳定的优势在国际市场也具有吸引力，特别是在美国经济面临衰退的大背景下，中国经济依然维持增长，人民币汇率稳定依然有基础。

美国贸易“吃亏论”站不住脚，对华出口“卡脖子”造成贸易逆差

美国白宫发布的简报声称，美国每年大量且持续的货物贸易逆差导致美国的制造业基地空心化；导致缺乏提高先进国内制造能力的动力；破坏了关键供应链；并使美国的国防工业基础依赖于外国对手。特朗普援引1977 年《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IEEPA）规定的权力，以解决因美国的贸易关系中缺乏对等关系和其他有害政策（如货币纵和高昂的增值税）而导致的巨额和持续贸易逆差所造成的国家紧急状态。

然而，此次特朗普推出的所谓“对等关税”，实则不仅不对等，主要考量因素也并非是各国实际的关税水平。白明将美国加征关税的行为比喻为“美三刀”。

第一刀，对于那些与美国贸易顺差较小，甚至对美国存在贸易逆差的国家和地区，全部加征10%的关税；

第二刀，对于美国存在较大贸易逆差的国家，美国计算税率的公式可简化为（该国对美贸易顺差/该国对美出口总额）/2；

第三刀，对所有美国进口钢铁、铝、汽车征收25%的关税，并取消对部分贸易伙伴的钢、铝免税配额和豁免政策。

特朗普给全球加征关税的出发点是什么？白明分析认为，源于他的政治主张——“美国优先”“让美国再次伟大”。

具体来看，一方面，特朗普政府希望扭转美国产业空心化的经济格局，降低美国制造业的对外依存度，希望通过抬高关税壁垒推动制造业回流，从而降低美国本土失业率。另一方面，美国与很多贸易伙伴存在较大的贸易逆差，特朗普政府声称美国在国际贸易中“吃了亏”，希望通过关税壁垒缩减贸易逆差。

此外，在明年中期选举时间点的约束下，特朗普面临着较大的改革压力，此次宣布美国进入国家紧急状态，将关税与国家紧急状态挂钩，也有摆脱国会束缚、加快政策推行的考虑。

美国所谓“吃亏论”的重心是中美贸易，然而白明分析认为,这种说法完全无法站住脚。

首先，中国出口美国的大多是劳动力密集型产品，而美国对华出口的更多是高技术产品，从价值含量上看，中国产品无论是价格还是利润都比不上美国产品；

其次，中国向美国出口的很多产品是美资企业在华生产的，从资本利得的角度看，最终还是美国更加受益；

再者，美国对华出口有诸多限制，特别是高技术产品“卡脖子”，也是导致美国对华贸易逆差的重要原因。

对华总和税率超过50%的影响

数据显示，2024年美国货物贸易总额（未经季节调整）为5.42万亿美元，其中货物出口总值2.07万亿美元，货物进口总值3.36万亿美元，货物贸易逆差1.29万亿美元。2024年中国货物贸易总额为6.16万亿美元，其中货物出口总值3.58万亿美元，货物进口总值2.59万亿美元，货物贸易顺差0.99万亿美元。

“2024年，美国仍然是我国第三大贸易伙伴、第二大出口市场。美国对华加征高额关税，仍然在很大程度上会影响我国外贸出口，因此，今年稳外贸形势还是相当严峻的。”白明分析称，不能排除部分国家会跟随特朗普脚步对中国产品增加贸易壁垒，以对华施压换取美国关税减免，一些外向型经济体可能会因对美出口受阻而影响外汇支付能力，进一步降低进口中国产品的需求。

长期以来，美国都是全球第一大进口市场，而中国则紧随其后位居第二。世界贸易组织（WTO）发布的2023年全球货物贸易数据显示，中国出口国际市场份额14.2%、进口国际市场份额10.6%。

白明认为，随着美国关税政策显效，很多外贸依存度较高的国家在美国抬高关税壁垒后必然会寻求进入中国市场，中国或将超越美国成为世界第一大进口市场。他特别提醒道，扩大进口战略固然是高水平对外开放的必由之路，可以更好实现要素资源的全球优化配置，但也要警惕全球过剩产能向中国倾销导致国内产业遭受不公平竞争。

“对于特朗普关税，我们不能只看到此次34%的边际效应，也要叠加存量考虑累计效应。”白明谈道，2018年之前，美国对华平均关税约为3%。特朗普1.0期间多次对华加税，部分商品税率已达到25%。拜登也延续了对华产品加税的措施，比如对中国电动汽车征收100%关税等，截至拜登任期结束，美国对华加征的关税平均达到了19%。特朗普自开始第二任期以来，先后两次对华产品征收10%关税，再加上此次的34%，目前美国对华产品征收的总和税率超过50%，其累加效应对我国产业的影响不容小觑。

有分析认为美国对华加征关税的92%将转移给美国进口商和消费者，对此白明表示了不同看法，因为中国出口美国的产品大部分售价较低、利润微薄，如果提高售价则会丧失市场竞争力，对美出口总量也会下降。此前，很多中国企业采取绕道东南亚国家的方法规避关税，然而此次东南亚国家也被美国苛以重税，原本绕道进入美国市场的路径也被截断了。

政府工作报告对今年我国经济增速的目标是5%左右，白明表示，尽管增速目标在制定时已经充分考虑了外部影响，留出了余地，但目前美国对华加征关税情况明显超出了预期，对整体经济增速会有一定的影响，但也不会离5%预期目标太远。

用好国内超大规模市场空间应对外部输入性压力

贸易战从来没有赢家，白明指出，美国经济目前也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关税壁垒会让美国自食恶果。关税成本不仅将传导至产业链中上游，也会体现在最终消费品价格上。

当前美国超市商品遭到抢购，直接反映了美国民众对未来通货膨胀的担心。近期，国际投行对今年美国经济增速的预测已从1.3%降为-0.3%，而美国经济衰退也必然会对世界经济造成拖累。股市是经济的晴雨表，全球资本市场已经对特朗普关税做出了反应，市场恐慌情绪蔓延。

尽管部分美国盟友已明确表示不寻求对美进行反制，但也有很多国家与美国进行关税谈判的同时在准备贸易报复措施。白明表示，美国外贸出口也将受到此次关税壁垒的影响，美国国内将面临制造业订单流失、失业率抬升的情况。而美国金融行业也可能在关税连锁反应下暴露更多问题。

“特朗普发起贸易战最终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近期美国超过50万人参加了1200多场集会示威反对特朗普关税政策，这是美国人用脚投票。”白明称。

特朗普近期宣称，有50多个国家正排队等候磋商，希望获得关税豁免。白明分析道，美国希望通过关税政策对全球经济分而治之，而那些对外依存度较高的国家在面对美国关税威胁时缺乏自主空间。我国的外贸依存度已降至约30%，国内供给和国内需求对于经济循环已起到主要支撑作用。

谈及我国如何应对美国关税壁垒，白明给出了四条对策建议：

首先就是要进行反制，比如在WTO起诉、实施对等报复和交叉报复、使用非关税壁垒等反制措施。近期多部门已经出台了一系列反制措施，包括不可靠实体清单、出口管制清单、反垄断调查等。与此同时，中美之间依然要进行磋商谈判，争取对我们最有利的结果。

其次要扩大内需和消费，积极推动外贸企业出口转内销，用好国内超大规模市场空间应对外部输入性压力。抗冲击工具箱中依然有很多工具可用，扩内需是首选。当前我国居民消费率较低，国内消费市场还有很大发展潜力可以挖掘。因此，应当提升居民消费能力，增加居民可支配收入，可以考虑进一步降低居民税收负担，也可以推进消费信贷的供给与服务。

再者要扩大对外开放，增加进口，更好地在全球范围内配置资源要素。面对外部冲击，我国首先还是要“做好自己的事”，增大中国市场的吸引力。与此同时，也要辨别“两面派”，如果有的国家拿对华加税当做投名状，就不要享受中国市场的机会，而敢于彻底抛弃中国市场的国家想必不会很多。

此外，推动人民币国际化和双边结算体系建设，也是突破美元霸权制约、对冲美国关税冲击的关键战略。要扩大“人民币结算伙伴圈”，强化基础设施支撑，推进CIPS（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升级。也要创新应用场景，在能源、矿产等大宗商品领域推广人民币计价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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