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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听春啼变莺舌,三嫌老丑换娥眉
任见《白居易传》(第3版)第六章 色艺俱佳的琵琶女
第六章 色艺俱佳的琵琶女
邻船一位女子,娉娉婷婷,约莫十七八岁,面容如雪般美丽。她独自倚着帆樯,手中的琵琶在她的拨弄下,发出如怨如慕的声音。
她的脸上挂满泪水,在月光的映照下,似颗颗真珠,一双双堕落。
白居易轻声问道:“这是谁家的妇人哦,且歌且泣,这般凄切?”
无人知晓。女子低首垂眉,泪水不停地流淌,始终不言语。白居易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同情。
月下邂逅,琵琶女的歌泣交集、低眉愁绝,深深触动了白居易的共鸣之弦,让他感叹:这悲切的琵琶女与自己这凄凉的谪迁之人,命运竟是如此相似啊。
15 乡国杳渺
长安的夜色浓稠如墨,寂静得让人有些心慌。
死亡般的寂静突然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原来是宰相武元衡遇刺身亡、御史中丞裴度重伤的消息被御林兵卒送入宫中。
消息好似惊雷,瞬间在朝堂上下炸开了锅。
整个长安城都被恐惧与震惊笼罩了。
白居易内心的正义之火熊熊燃烧。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眉头紧锁:“天子脚下,竟有如此胆大妄为之徒,必须严惩刺客,以正律法!”
次日,白居易毫不犹豫地上奏皇帝,言辞恳切地请求,全力捉拿凶手,还朝堂和京师的安宁。
他本以为自己的忠心之举会得到众人的赞许,却没想到,竟如同一颗巨石投入潭水,掀起了意想不到的政治波涛。
宰相韦贯之,手里把玩着玉佩,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对身旁的吐突承璀说道:“不知天高地厚,他以为自己是谁?朝堂之事,轮得到一个小吏来指手画脚?”
吐突承璀谄媚地附和:“大人所言极是。平日他那些针砭时弊的讽喻诗,已让我们很不痛快了,这次是他自己送上把柄了。此乃天赐良机。”
于是,白居易“不当言事” ,应该定罪论处。
稍有律法常识之人都知道,根据《唐律疏义》,东宫官员先于谏官言事,并本不构成罪名。何况白居易在宰相被杀、朝堂震动的危急时刻,率先挺身而出,一心只为朝廷雪耻,忠义之举应受嘉奖。
可是,黑白颠倒,是非混淆了,忠君之人反倒要被问罪,实在荒谬至极。
官场中“附庸大人言”“墙倒众人推” 的潜规则,被丑恶地演绎起来,淋漓尽致。平日隐藏在各个角落的丑类,如同闻到血腥味的恶兽,纷纷钻了出来。
各种谣言,也如漫天飞雪,在京师飘开。
有人说:“那白居易,性情浮华,毫无文人操守。他母亲因赏花不慎堕井而死,他居然还写什么《赏花》《新井》之诗。如此不遵孝道、违背人伦,与他同朝为官,简直是莫大的耻辱!”
有人添柴加火,添油加醋:“像他这般败乎礼俗、忤逆不孝,不仅不配在东宫陪太子读书,就连在京城里任职都不合适。”
白居易听到这些谣言,心中的悲愤如汹涌的潮水难以抑制。
为自己辩解吗?已然百口莫辩。
谣言如同恶魔的诅咒,紧紧缠绕着他,让他一步步陷入绝境。
独自坐在书房,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泪水在眼眶中发亮:“我一心为朝廷,何错之有?为何要如此污蔑我!”
在谏事与谣言的双重打击下,白居易最终被贬为江州刺史。
皇上下诏的那一天,又一个小人跳了出来。
中书舍人王涯,曾经在翰林时代与白居易有过僚友之谊的人,关键时刻却如同一只凶狠的恶狼,落井下石。他言辞刻薄地上书谏阻:“居易所犯状迹,不宜诏授州郡。”
朝廷又匆忙撤销诏书,欲以改贬。
在元和三年的 “科试” 案件中,宰相李吉甫和众宦官以皇甫湜系复考官王涯外甥为由,在唐宪宗李纯面前 “泣诉”,污蔑考官徇私舞弊。宪宗偏听偏信,罢了复考官裴垍的翰林学士之职,让其出任户部侍郎,又将王涯逐出翰林院。
想当时,白居易还仗义执言,写下《论制科人状》为其鸣不平。可如今,自 “永贞变法” 以来就站在白居易对立面的王涯,在决定白居易命运的关键时刻,竟不惜以怨报德,卑劣地讨好宦官、迎合皇上,只为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
白居易待罪舍下,每日都在痛苦中煎熬。
信而见疑、忠而遭谤的怨愤,如同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让他颓丧到了极点。
他常常独自坐在庭院中,望着天空发呆,心中反复念叨:“乐天乐天,来与汝言:汝宜拳拳,终身行焉……”
回想自己的履历,曾经的壮志豪情都已化为泡影,仕途的险恶让他感到无比绝望。忠于朝廷、兼济天下的雄心壮志,早已冰冷如灰,几近死灭。
他一遍遍地告诫自己:“从今往后,长别宦途,有口不言。面上灭除忧喜色,胸中消尽是非心……”
元和十年的七月三十日,改贬诏书终于颁发,白居易被降谪为江州司马。
这一贬逐,如同一把锋利的刀,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心。
就像一只折翼的大鹏,曾想展翅高飞,搏击长空,结局却只能是悲凉、无奈地坠落。
被恶势力逐出了京城,这是白居易进入仕途以来遭受的最沉重、最严酷的打击,也成了他人生的一个重大转折点。
“一片壮心徒然许国,却还薄命不如他人,方才欲展凌云之志,转瞬之间成了失水之鱼。”
既然不能像云龙、风鹏那般,大展宏图,为朝廷、为社稷效力,那么只好如雾豹、冥鸿,悄然隐退,独善其身了。
依照大唐律例,贬谪官吏奉诏之后,必须即刻起程,不得延误,兼程赶赴贬所,沿途也不得逗留。
白居易奉诏次日,简单收拾了行囊,便怀着沉重的心情,匆匆离开了长安。
离别之日,天色尚早,灰蒙蒙的天空仿佛也在为他的遭遇而哀伤。白居易驱车缓缓驶出家门,回头望着熟悉的青门道,心中满是惆怅。
“岂独恋乡土,非关慕簪绂。所怆别李君,平生同道术。”
前来送行的只有好友李建一人。李建紧紧握着白居易的手,难舍与担忧地说道:“乐天,此去江州,路途遥远,一定要保重身体。我相信,你定会否极泰来。”
白居易眼眶泛红,用力地点点头,哽咽着说:“多谢你,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另一好友、妻兄杨虞卿听闻消息,从户县匆忙赶往长安,一路疾驰,追到浐水,终于见到了白居易。
杨虞卿气喘吁吁,神情悲戚,说道:“乐天,一路小心啊!”
白居易望着妻兄,心中满是感动,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长叹一声。
回想起二十八年前,首次来到长安时的情景,那时的白居易,意气风发,怀揣抱负,以为能在繁华的京师大展拳脚。到得如今,斗移星转,物是人非,长安几进几出,真正品尝到的却是苦涩滋味。
事业未竟,毁誉流言已起于朝野,见解未发布,谤言秽语已铺天盖地。
白居易沿着蓝田路艰难前行,京都越来越远,前程渺茫,失落感愈发强烈。
心情的沉重加上旅途的颠簸,让他疲惫不堪。八十里的路程走下来,早已人烦马累,饥渴难耐。
回望乡国,杳渺不见,身世飘零之感油然而生。
“草草辞家忧后事,迟迟去国问前途。望秦岭上回头立,无限秋风吹白须。”
秋风萧瑟,万物凋零,树叶渐渐变黄,他的头发也仿佛在这秋风中变得更加苍白。
乡国一程程远去,亲朋一处处辞别,只有衰残老病之躯,始终相伴,怎不让人感到凄然怆然。
在蓝桥驿,白居易看到亭壁上赫然有好友元稹的题诗《留呈梦得、子厚、致用》 。熟悉的笔迹,让他万千感慨涌上心头。
他的眼中噙满泪花,仿佛看到了元稹那亲切的面容。
他拿起笔,轻蘸砚墨,和着心中难言的酸痛,带着对朋友的万般友情,写下了和诗一首:
“草草辞家忧后事,迟迟去国问前途。望秦岭上回头立,无限秋风吹白须。蓝桥春雪君归日,秦岭秋风我去时。每到驿亭先下马,循墙绕柱觅君诗。”
行至韩公堆,果然又见到了元稹的题诗。
白居易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同病相怜之情愈发浓烈。他提笔写下绝句寄给元稹:
“韩公堆北涧西头,冷雨凉风拂面秋。努力南行少惆怅,江州犹似胜通州。”
诗句,既是对元稹的劝慰,也是对自己的鼓励。
到达商州,白居易在驿馆住宿了三天,等待家人随后到来。
商州之后,继续踏上贬谪之路。途径武关南三四里处,忽然又看到元稹题在山石上的榴花诗。他感慨万千,提笔和道:
“往来同路不同时,前后相思两不知。行过关门三四里,榴花不见见君诗。”
武关位于商山重峦叠嶂之间,地势险要,峰峭路陡,有 “七盘十二纡” 之名。雄伟的山势、幽美的景色,曾经引得先贤 “四皓” 隐居于此。
白居易因此留连,不忍离去。他走进皓庙,瞻仰四位人物的雕像,心中肃然起敬。联想自己仕途坎坷,一事无成,不禁感叹道:
“卧逃秦乱起安刘,舒卷如云得自由。若有精灵应笑我,不成一事谪江州。”
在商山驿道上,白居易碰到了一位安南使者,使者带着进贡的红鹦鹉。
鹦鹉羽色绚丽,口喙能言,十分惹人注目。白居易望着这只鹦鹉,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同情。
这鹦鹉虽巧于辞令,却永远也摆脱不了笼槛的束缚了,就如自己如今被贬谪,无法自由翱翔。
“安南远进红鹦鹉,色似桃花语似人。文章辨慧皆如此,笼槛何年出得身?”
看是在写鹦鹉,实则是他内心深处对自由的渴望与对自身遭遇的无奈叹息。
白居易迤逦行进,元和十年八月,终于抵达襄阳。
此次到襄阳,对他来说算是故地重游。
父亲白季庚贞元七年自衢州别驾移任襄州别驾时,
他和母亲曾随父亲来到襄阳任所,在这里生活了约三年时间,直到贞元十年春,父亲殁于襄阳官舍。
母亲逼迫自己离开符离,追随父亲生活,也是为了让自己抛弃湘灵姑娘。唉,湘灵啊!湘灵啊!
故地重游,物是人非,白居易心中涌起无数复杂的情感,未来的路,充满了未知与迷茫。
襄阳这座繁华大郡,宛如明珠镶嵌在襄水之阳。汉江像一条蜿蜒的巨龙,从西南奔腾而来,朝着东北方向汹涌而去,将襄阳与樊城隔江相望。
沿江一带,山峦连绵起伏,山势雄伟险峻,仿佛大自然精心雕琢的壮美画卷。
此时正值秋季,风带着丝丝凉意,树叶沙沙作响,好似在低声诉说城池与流水的古老故事。
白居易怀着浓浓的怀旧之情,缓缓踏上曾经熟悉的襄阳土地。此次谪迁路过,他先要探访的,是当年的故居。
脚步匆匆,匆匆,复匆匆,眼神中是急切与期待。然而当他站在故居前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愣住了。
闾井冷冷清清,宅第破败荒芜,曾经的热闹繁华,早已不复存在,只剩下凄凉与落寞。他难以抑制心中的哀伤:“沧桑变化,如此之大,真是令人唏嘘啊。”
遥想昔年,初到襄阳,白居易年仅二十出头,风华正茂,如今再度踏上这片土地,已两鬓苍苍,头发半成灰丝矣。
白居易轻轻抚摸着自己的鬓角,苦笑着感叹时光的无情流逝。
走进老宅,只见院内四处长满蓬蒿,野草肆意生长,它们在宣告这里已被岁月遗忘。
小心翼翼地迈步,每一步都踏得格外沉重。他的目光仔细扫过每一个角落,试图寻找以前生活的痕迹。一切都似梦一般虚幻,又如此真实地刺痛他的心。
曾经的襄阳故知,多已散落天涯,他们的家也不知迁移到了何方。白居易望着空荡荡的破败环境,心头涌起深深的孤独感。
惟有一江秋水,依旧烟波浩渺,还保留着旧时的模样,让他在这陌生又熟悉的地方,找到了一丝慰藉。
在羁旅襄阳的日子,白居易常常独自一人,坐在江边,望着滔滔江水,思念挚友元稹。
襄阳这片土地也留有元稹的足迹,让白居易对这里又多了一份特殊的情感。
“君游襄阳日,我在长安住。今君在通州,我过襄阳去。襄阳九里郭,楼堞连云树。顾此稍依依,是君旧游处。
“苍茫蒹葭水,中有浔阳路。此去更相思,江西少亲故。去国日已远,稀逢物似人。如何含此意,江上坐思君。
“有如河岳气,相合方氛氲。狂风吹中绝,两处成孤云。风回终有时,云合岂无因?努力各自爱,穷通我尔身。”
白居易的吟诵声在江面上回荡,荡出的是思念与牵挂。
此时此际,他与元稹相隔万水千山,思念却愈发浓烈。他想象着元稹在通州的生活,不知是否也如自己这般孤独寂寞,不知是否也在思念远方的朋友。
想着,想着,他的眼神中涌起了忧虑和关切。
遥望通州,无比遥远。万丈高山连绵起伏,千里阔水奔腾不息,其间还缭绕着层层云雾,一道道这样那样难以逾越的屏障。
飞鸟在广阔的天地间,也显得无比渺小,难以飞越遥远的距离。
白居易望着远方,心中涌起天涯地角之慨。
“这千古峻险,难道是为我二人所设的吗?”
想到元稹初至通州,想必也是郁郁寡欢,愁肠百结,自己正待前往江州,路途迢迢,行不得歇。随着距离越来越远,音信也将渐渐断绝。
多么希望能借风儿给元稹寄去言语,可又知道路途过分辽远,难以到达。
“若我们有幸活着,自当期冀相逢,若无缘今生,从此当做永别吧……”白居易念着,眼中闪烁泪花,对友情的珍视与对未来的迷茫交融在一起。
在襄阳稍作休整,白居易弃马买舟,踏上了循汉水而下江陵的旅程。
为了尽快赶往贬所,船儿日夜兼程,在江面上疾行。夜色笼罩着大地,烟淡月濛濛,舟行在如墨的夜色中,风灯小小,仿佛一颗孤独的星辰。
江面上铺满槽水,船帆在半樯风中猎猎作响。白居易站在船头,望着茫茫前方,思绪也如江水一般,起伏着长长的波澜。
有时候天气故意跟人作对,不遂人情。
浓云压顶,江风冷飕飕地吹,夜雨滴落在船背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夜浪汹涌,拍打船头,仿佛要将孤独的小船吞噬。船舱中的白居易,听着风雨交加的声响,心中愈发烦闷。
他眉头紧锁,握着舱中的扶手,试图抓紧难得的平静,无法摆脱愁苦的心境。
到了先秦楚国故都郢州,泊舟小憩。白居易听闻,白雪楼建于绝壁之上,地势高拔,下临汉江,是个远眺的绝佳之地,过往之人无不登临一望。于是怀着期待,登上了白雪楼。
站在楼头,极目远眺,回望故乡方向,惟见青山簇簇,烟水茫茫,一切都被笼罩在朦胧无边的纱幕之中。
恰逢京使路过,白居易连忙上前询问长安和洛阳的消息。
京使神色凝重地说:“烟尘已近洛阳,局势动荡不安。”
白居易心中惊惶,情绪顿时杂沓起来。驻足良久,忧虑,担忧。洛阳的变乱,必将给百姓带来巨大的灾难,自己被贬在外,无法为故乡分忧解难,伤感,自责。
从同路登临白雪楼的京师使者口中,白居易详细地听说了洛阳发生的变乱。
淮西叛将吴元济,兵临洛阳东郊,嚣张的气焰仿佛要将整个洛阳城吞噬。东都防御使吕元膺为了抵御叛军,不得不把防御兵马调至伊阙龙门,屯扎布阵,紧张备战。
淄青平卢节度使李师道为了策应吴元济,同时心怀不轨,利用留守院潜伏叛军数百人,密谋焚烧宫阙,纵兵抢掠。幸好有人及时告发,吕元膺处置果断,才未酿成大祸。
白居易听着这些兵马消息,心中愤怒不已,紧握拳头,咬牙切齿地说:“这些叛贼,实在可恶至极,朝野正值危难之际,他们却妄图祸乱,真是天理难容!”
不一日,白居易到达了鄂州。友人卢侍御等得知他的到来,特意在黄鹄矶上的黄鹤楼头设宴,为他接风洗尘。
宴会上,众人欢声笑语,推杯换盏,白居易的心中却还是萦绕着忧愁。
宴罢,他们凭栏远望,只见白浪滔滔,红叶似火,头陀寺、鹦鹉州、龟山等胜景尽收眼底,让人思绪浩茫。
“江边黄鹤古时楼,劳致华筵待我游。楚思渺茫云水冷,商声清脆管弦秋。白花浪溅头陀寺,红叶林笼鹦鹉洲。总是平生未行处,醉来堪赏醒堪愁。”
良辰美景,赏心乐事,本应使人心情愉悦,可毕竟是一介降臣,正在谪迁途中,暂时的快慰,怎能排解心中拆卸不下的忧愁呢?
众位友人知道白居易难以排遣的苦意,于是租船带他到鹦鹉洲,从白天玩到傍晚。
鹦鹉之洲,在秋月照耀下,格外宁静。江水澄澈,波面如镜。
忽然,一阵琵琶声传来,哀婉低沉,如泣如诉,如倾如慕,又似在诉说着无尽的悲伤。白居易和众诗友先是一愣,随后擎首眺望,侧耳凝听。
琵琶乐声,如同一根无形的线,紧紧地牵动他们的心。他们被美妙而又悲伤的音乐所吸引,不由自主地寻声摇橹过去。
邻船一位女子,娉娉婷婷,约莫十七八岁,面容如雪般美丽。她独自倚着帆樯,手中的琵琶在她的拨弄下,发出如怨如慕的声音。
她的脸上挂满泪水,在月光的映照下,似颗颗真珠,一双双堕落。
白居易轻声问道:“这是谁家的妇人哦,且歌且泣,这般凄切?”
无人知晓。女子低首垂眉,泪水不停地流淌,始终不言语。白居易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同情。
月下邂逅,琵琶女的歌泣交集、低眉愁绝,深深触动了白居易的共鸣之弦,让他感叹:这悲切的琵琶女与自己这凄凉的谪迁之人,命运竟是如此相似啊。
数日后,白居易乘船离开鄂州,继续在长江中漂行。
无风时,可以静静地浏览两岸景色,青山绿水,偶尔也能让白居易感到惬意。然而一旦有风,船便无法行走,只能靠岸避之。
秋天本就多雨,江上又多风,有时风势猛烈,久久不得息,不得不停舟经旬。
这段谪迁舟行的日子,差不多全是在风雨飘摇中度过的。恶劣的环境,不免让白居易缘事伤怀,给本已落寞的心境,频添几许颓唐消沉的意绪。
为了排遣舟中的枯燥冷寂,白居易常常展开素所钦仰的前辈诗人李白、杜甫的诗集诵读。沉浸在诗的世界里,仿佛找到了心灵的依附和寄托。
精神沮丧之时,有感于李、杜二人生前的沦落不遇,而身后却声名显赫的事实,白居易也似乎从中获得了某种支撑,增添了几分信心和勇气。
“翰林江左日,员外剑南时,不得高官职,仍逢苦乱离。暮年逋客恨,浮世谪仙悲,吟咏流千古,声名动四夷。文章供秀句,乐府待新词,天意君须会,人间要好诗。”
他的吟诵声音在船舱中回荡,带着对前辈诗人的敬仰,也带着对自己未来的想象。
遭谪以来,给白居易心灵以最强烈震撼的,莫过于在舟中读到元稹寄来的《闻乐天左降江州》 。
“残灯无焰影幢幢,此夕闻君谪九江。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的诗句,让他同病相怜,内心涌起无限悲怆。
“他人尚不可闻,况仆心哉?”
当夜,在舟中青灯之下,白居易援笔唱和《舟中读元九诗》 :
“把君诗卷灯前读,诗尽灯残天未明。眼痛灭灯犹暗坐,逆风吹浪打船声。”
读着元稹的诗,与之唱和,引发了白居易难以抑制的怨愤与牢骚,于是步元稹诗题,也写下了《放言五首》 。当然,诗中洗雪的期望、无奈中的自励和与挚友的共勉:
“朝真暮伪何人辨?古往今来底是无?但爱臧生能诈圣,可知宁子解佯愚?草萤有耀终非火,荷露虽团岂是珠!不取燔柴兼照乘,可怜光彩亦何珠?
“”泰山不要欺毫末,颜子无心羡老彭。松树千年终是朽,槿花一日自为荣。何须恋世常忧死,亦莫嫌身漫厌生。生去死来都是幻,幻人哀乐系何情?
“谁家第宅成还破?何处亲宾哭复歌?昨日屋头堪炙手,今朝门外好张罗。北邙未省留闲地,东海何曾有定波。莫笑贫贱夸富贵,共成枯骨两如何……”
在白居易的笔下,流淌着对世事的洞察,对人生的感悟,对未来的坚定信念。
舟行生活,两个多月。终于,白居易在这年初冬时节到达了目的地江州。
当他在黄昏的烟雨中,自江面望见双华表,知道是浔阳西郭门时,不禁感到如释重负的轻松与兴奋。
他的眼神中闪烁着光芒,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尤其让他感到意外和高兴的是,
在“犹去孤舟三四里,水烟沙雨欲黄昏”的时辰,江州刺史崔能竟亲自率领府内吏员,郊迎远道而来的左降官。
白居易远远地望见崔能等人,极是感激。他连忙整理好衣衫,下船相会。
崔能走上前来,微笑说道:“白司马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
白居易连忙拱手致谢:“多谢使君公亲自相迎,白某感激不尽。”
崔能的出郭远迎,一是因为白居易已是诗名满天下的《秦中吟》《长恨歌》的作者,自然非一般司马可比,二是崔使君出身诗礼之家,善诗能文并礼贤下士。
这番相遇,让白居易在陌生的江州,感受到了初始的温暖,也为他接下来的生活,增添了希望的色彩。
不久之后,白居易的家人仆从,也乘客船抵达江州。生活,在离开西东京城一千八百多里外的地方,继续开来。
16 暮色悲吟
唐朝元和年间,江州隶属于江南西道,被列为上州。
此地繁华热闹,人来人往,道路上车水马龙,运输货物的商队络绎不绝。由于其地位于交通要冲,船只穿梭于江河湖泊,带来了各地的奇珍异宝。
江州的风景更是如诗如画。山峦起伏,郁郁葱葱,江河湖泊波光粼粼,与错落有致的村庄、农田,构成宁静祥和的田园风光。
在江州这方富庶之地,百姓安居乐业,集市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叫卖声此起彼伏,一片繁荣景象。
江州的州治设在浔阳,管辖浔阳、彭泽、都昌三县。
浔阳左依云雾缭绕的庐山。庐山的峰头在云雾中若隐若现,仿佛仙境一般;右邻长江与鄱阳湖,长江浩浩荡荡,奔腾不息,鄱阳湖广阔无垠,水天一色。
浔阳位于长江南岸,是个重要的港口。码头上船只停靠,装卸货物的工人忙碌不停。
街道店铺林立,有卖丝绸的、卖瓷器的、卖茶叶的,商业十分繁华。
浔阳也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古城,名胜古迹众多,古老的城墙展示着岁月的沧桑,古老的寺庙香烟袅袅,吸引着众多信徒前来膜拜。
白居易担任州郡上佐的司马。这是个无需承担具体责任,也没有太多事务烦扰的闲职,只需领取优厚的俸禄即好。
上州司马,在秩级上位列五品,每年有数百石的粮食俸禄,每月还有六七万的薪俸,官职虽不大,足以维持生计,也能让家人衣食无忧。对于想要修身养性、忘却功名、独善其身的人来说,是个不错的职位。
江州又有美丽的山水林泉,可供悠闲游玩。司马的优厚俸禄和清闲职位,让白居易能够从容地在山水之间饮酒作诗,因而感到无比惬意。
较之在长安或者洛阳,贬谪之官江州司马出乎意料的舒服。白居易每天都过着优哉游哉的生活。
清晨,阳光洒在庭院里,他伸一伸懒腰,缓缓起身,简单洗漱后,坐在庭院中,喝着美酒,看着棋盘上的棋子,思考下一步的着法。
有时,他会约上好友,谈天说地,分享彼此的见闻和感悟。
兴致来了,铺开纸张,挥毫泼墨,写下所思所想。
江州的山水间,到处都留下了白居易的足迹。春天,漫步在慧远寺,古寺的建筑庄严肃穆,寺内的钟声悠扬深远。与寺僧相对而坐,谈论佛法、人生和世间种种。僧人的话语,让人对生活和生命有了更深的思考。
秋天,登上庾亮楼,凭栏远眺,江州美景尽收眼底。与江州名士相聚在此,或吟诗,用优美的诗句赞美秋天的景色和人生的启迪;或饮茶,品味茶茗的醇厚,享受宁静的时光。
白居易的身心仿佛没有了任何束缚,如同在广阔天地间自由飘荡的虚舟。
在江州,白居易结识了许多志同道合的诗友。他们常常相约一起攀登庐山。庐山的道路崎岖蜿蜒,两旁的树木蓊蓊郁郁,鸟儿在枝头欢快地歌唱。
穿梭于丛林之中,探寻泉水的踪迹,辨认草木的名称和医药功用,身心都得到了极大的放松。
秀丽的江州风景,似乎让白居易忘却了政治上的失意和苦闷,他为大自然的奇幻所吸引,沉浸在山水之间,感受着大自然的魅力。
游玩间隙,白居易偶尔会和崔刺史唱和诗词。
有一天,崔刺史来到白居易的住处:“白司马,今日天气甚好,可有新作?”
白居易拱手笑道:“崔使君来得正好,昨日刚得一首,正想请刺史品鉴。”
刺史便与司马一同探讨起诗词来。虽说他们的交情逊于白居易与元稹,这样的交流也让白居易感到愉悦。
在通州为官的元稹,时常寄来诗函。每当收到元稹的来信,白居易就像过节一样高兴。
他迫不及待地打开信件,仔细阅读元稹的诗句,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看完信后,立刻铺开纸张,蘸墨挥毫,认真地回函酬诗。
他非常投入,时而停下思考,时而奋笔疾书,仿佛要把思念和感慨都融入诗句中。
闲暇时间,白居易喜欢逗侄儿阿龟玩耍。阿龟是白行简的儿子,十分可爱。白居易到江州不久,就派人把阿龟接了过来。
阿龟在庭院里跑来跑去,白居易在后面追着,笑声回荡在庭院中。
“阿龟,慢些跑,别摔着了。”白居易笑着喊。阿龟回头看一眼,继续向前跑。
有时,白居易手持扫帚,清扫庭院,把落叶和灰尘扫到一起。清扫完后,他会在庭院里规划栽种花木的位置,山樱桃树是他喜欢的。
栽种时,还要吟诵自己的诗句:“亦知官舍非吾宅,且斫山樱满院栽。上佐近来多五考,少应四度见花开。”
闲暇无事时,白居易开垦荒地,栽植茶树。拿着锄头,翻耕土地,汗水湿透了衣衫,却乐在其中。
他在茅屋后开辟了一片茶园,看着嫩绿的茶苗茁壮成长。还没有收获自己亲手栽植的茶,就收到了忠州刺史李宣寄来的新茶。
烧水冲茶,欣喜若狂。水烧开后,小心翼翼地将茶叶放入杯中,缓缓冲入热水,顿时,香气四溢,浸人心脾。
端起茶杯,轻轻抿上一口,只觉得身心舒畅,精神为之一振。立刻提起笔,记下满足与感激:
“故情周匝向交亲,新茗分张及病身。红纸一封书后信,绿芽十片火前春。汤添勺水先寄人,末下刀圭搅曲尘。不寄他人先寄我,应缘我是别茶人。”
以前年轻气盛时,白居易重酒轻茶,常常因为饮酒而感到疲惫不适,年岁长了,渐渐地越来越轻酒重茶。朋友们知道他的喜好,不断地给他寄送茶叶。
工部侍郎杨慕巢、常州刺史杨虞卿,也寄来他们喜爱的香茗,请白居易品尝。每次收到茶叶,白居易都会尽快写信,向他们表示感谢,分享品茶的感受。
元和十一年的二三月,白居易到江州后的第一个春天。
雪消冰释,温暖的春风轻轻吹拂着大地,花草树木开始复苏,嫩绿的叶子和鲜艳的花朵随处可见。鸟儿在枝头欢快地歌唱,庆祝春天的到来。
白居易的江州住宅,在浔阳西门外,离湓浦口很近。
住宅北临大江,江水滔滔,日夜奔流不息;背靠湓水,湓水清澈见底,缓缓流淌。庭院北边,是一座长满翠竹的土冈,竹子郁郁葱葱,在风中沙沙作响。
宅后树木枝繁叶茂,绿树成荫,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画出一片片光斑。
尽管生活条件艰苦,白居易仍自内心坦然。
看着忙碌的夫人杨女士,心中愧疚, 温和地说:“娘子辛苦你了,跟着我让你受苦了。”
妻子微笑回答:“只要一家人安和,再苦也不怕。”
白居易摸摸年幼的侄儿龟郎的头,疼爱地说道:“孩子,将来做个有出息的人。”
相互理解,相互支持,日子过得和睦。
不经意间,白居易会想起纵情山水的谢灵运,想象谢灵运在山水间漫步的情景。庐山和九江也是谢灵运多次遭贬的驻留地。
还有那个弃官彭泽、归隐匡庐的陶渊明,陶公的田园生活是多么宁静和自在啊。
白居易对陶渊明的弃官仙居生活充满向往,觉得陶渊明能够坚守内心,不为功名利禄所动,是真正的智者。
还有晚年 “折节” 读书、仕途坎坷的江州刺史韦应物,他的经历也让白居易感同身受。
庭院里终日湿润,墙根处长出一撮撮荠叶。自植的小茶树也绿生生地冒出了嫩芽,像小翅膀一样,充满了生机。
从日中到日西,官舍内一片寂静,没有什么事情。
白居易坐在窗前,翻检元稹的来信,熟悉的字迹和真挚的话语,让他回忆起与元稹相处的点点滴滴。元稹虽然小白居易几岁,但却是白居易的官场、诗坛引路人。
看完信后,以诗文回寄元稹,倾诉思念和生活的感悟。
三月的江面,随着气温的上升,水位逐渐上涨,变得越来越宽阔。
桃花悠悠然飘落,载着水波缓缓流淌。白居易看着眼前的景象,想到自己被贬谪到南国,整天无所事事,家乡中原一带却正在发生战争,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忍不住喟叹。
“年芳与心事,此地共蹉跎。谴谪南国之人,一日到晚没有什么事情,而中原一带,此刻正在演绎兵戈。”
又思忖自己与元稹相隔甚远,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不禁黯然神伤:
“眼前故人少,头上白发多。通州更迢递,春尽复如何?”
寄给元稹的诗,大多在感慨人生的境遇和彼此的思念。寄给舍弟白行简的信,则多是对家人的牵挂和担忧:
“郁郁眉多敛,默默口寡言。岂是愿如此,举目谁与欢。相去六千里,地绝天邈然。十书九不达,何以开忧颜。渴人多梦饮,饥人多梦餐。春来梦何处?合眼到东川。”
多么希望能够与一大家人团聚,共享生活的喜怒哀乐啊。
有个不可回避的事实,就是早年的人影儿常常出现在白居易的白日梦中。
一天,他在中庭晾晒衣物,忽然看见那双珍藏的绣履。拿起绣履,仔细端详,心中涌起复杂的情感。
想当年,湘灵姑娘把这双绣履送给他时,羞涩地说:“这鞋子是我新做的,还没穿呢,总想哪天穿上给你个欢喜的,现在就送给你带去吧,日日夜夜,就像我跟着你一样。”
自从被贬谪到江郡以来,白居易已经漂泊了三千多里。为了纪念心中的“东邻婵娟子” ,他无论到哪儿都带着这双绣履。
如今半老之岁,他手捧绣履,反复细看,惆怅不已。
鞋子成双成对,人却为何只能形单影只?虽说如今他有妻房,到江州以来,添了两个女儿,但在心之深处,真正能够相亲相爱、气息相通的,只有湘灵。
流贬江州及今,湘灵常常在白居易的梦中出现,还是那么温馨可人。醒来后,心中的怅恨无法消解。
思念友朋,怀念家人,痛悔初恋,白居易常常在无人的时候,默默地流泪。
大多时间,乃是读书。除了诗文,白居易还吟读老庄,参看佛经,试图从这些典籍中寻找心灵的慰藉和解脱。
他常常陷入沉思,思考人生的意义和价值:
“新觉眼犹昏,无思心正住。淡寂归一性,虚闲遗万虑。了然此时心,无物可譬喻。本是无有乡,亦名不用处。行禅与坐忘,同归无异路。”
早年他曾接触禅释,至今依然难以割舍。
贞元十六年,经过洛阳时,拜访求教于东都圣善寺钵塔院住持凝公大师,凝公赠给他 “观、觉、定、慧、明、通、济、舍” 八偈。
贞元二十年春,自彭城西归,再次经过洛阳,去拜谒凝公大师的法身,念诵八渐偈语,那时,就已经有了向佛之心。
此际的江州司马,栖心释老,佯狂诗酒,以此排解心中的忧愁和烦恼:
“去国辞家谪异方,心中怪自少忧伤,为寻《庄子》知归处,认得无何是本乡。”
随着年岁渐长,他已在一个较长的时期淡化了“酒思”,转移为饮茶。但是如果无法消除妄想,就会忍不住再度把盏,饮酒至醉,狂放歌吟。
不然,在春月秋风之夜,贬官逐臣的闲心和往事又该如何安放呢?
年轻时在符离,他也曾挥霍岁月,不懂得珍惜光阴。现在修学空门平等法,试图让自己对老少死生有平等的心态。
身上穿着青衫,头发已经半白,在长风的抚慰下,白居易独自缓缓步上江楼。
怎样才算得了禅功?当忧愁来临时,能够不再忧愁,就是得了禅功。
浔阳迁客为居士,身似浮云心似灰。自从学得空门大法,方销尽种种尘俗之心。无论荣枯,时过境迁,都是一场梦,忧喜两忘,方是入了胜境。
然而,作为一个多年担任朝廷近臣、诗名满天下的中年士大夫,要真正卸除荣利,摆脱羁绊,谈何容易。学习空门百法,没有什么收获,修炼禅功,也没有什么成就,事事无成,反而感到心力交瘁。
饮酒吧,求醉吧。选择在醉乡中忘却烦恼。酒是解忧首选,“无如饮此销愁物,一饷愁消直万金”。
酒狂时,诗魔也随之而出。从红日当午,到暮色四起,悲吟不止。
一个人饮闷酒,总觉得没意思。看着秋风中的树木,对着酒杯,感慨人生。醉貌如同霜叶,虽然红,却不是春天的颜色。邀请友朋一起饮酒,用觥筹交错来打发岁月吧。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垆。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与江州刺史崔能的唱和自然是少不了的。
这日,崔刺史崔能邀请白居易到家中做客,两人在庭院中饮酒作诗。
崔能说:“相聚难得,还望白司马不吝赐教。”
白居易笑着回答:“崔公客气了,能与使君一同吟诗,实乃居易之幸。”
两人你来我往,相互唱和,兴致高涨。
“眷盼情无恨,优容礼有余。三年为郡吏,一半许山居。酒熟心相待,诗来手自书。庾楼春好醉,明月且回车。”
时在没有事情,白居易便会寻找文客,一起成为酒徒。
他们结伴春游,美丽的景色让白居易回忆起北方的亲故。他们彻夜宴会,热闹的情形不亚于京都。在宴会上,吟诗作画,畅所欲言,白居易当然会诗兴大发:“诗思闲仍在,乡愁醉暂无。”
狂起来直欲手舞足蹈,惭愧的是白髭须已经不少。
蔷薇绽放的时候,春酒也酿造好了。白居易把文朋诗友都招来,品酒相叙。
看着瓮头的竹叶春酒,闻着浓郁的酒香,白居易笑着招呼朋友们:“今日春酒已熟,蔷薇盛开,正是好时光,尽情畅饮吧!”
大家纷纷举杯,欢声笑语回荡在庭院中。
白居易在诗中记述、描绘了这些美好的场景:“瓮头竹叶经春熟,阶底蔷薇入夏开。似火浅深红压架,如饧气味绿粘台。试将诗句相招去,倘有风情或可来。明日早花应更好,心期同醉卯时杯。”
他的两鬓已经布满白发,如同新雪一般。老之将至却事事无成,不知道除了醉乡,还能去哪里。
“事事无成身老也,醉乡不去欲何归。两鬓千茎新似雪,十分一醆欲如泥。酒狂又引诗魔发,日午悲吟到日西。”
饮酒之余,白居易措辞集句,长歌当哭,抒发自己心中的感慨。或者读庄参禅,让心灵在玄远的境界中得到片时宁静。然而即使这样,也消磨不完所有的时间。
怎么办?只好选择山水优游。
游览了山北楼、郡南楼、百花亭、水湓亭、风篁、石岩、庐宫、瀑布、源潭洞、泉石松雪、东西二林寺等许多地方。在这些地方,欣赏大自然的美景,感受大自然的力量。
对于一个心中有着百味,却又不得不吏隐的人来说,还有什么比这些更能让他满足呢?
白居易一向喜爱陶彭泽的文思高玄,又奇怪韦江州的诗情悠闲。
有一天,他登上浔阳楼,眼前的景色让他震撼。大江寒澈见底,匡庐青山倚天,仿佛壮丽的画卷,让他慨然有叹。
自己没有陶彭泽和韦江州的才气,却也来到了如此美丽的地方。偶尔写成的一二佳句,在这宏大无比的江山面前,实在惭愧、赧颜。
长期以来,白居易仰慕陶渊明的为人,以前渭川闲居时,曾经作有《效陶体诗》十六首。如今有缘游庐山,访陶宅,自然不能默默无声。
来到陶渊明的故宅,看着古老的房屋和周围的景色,仿佛看到了陶渊明当年的生活场景,心中充满了敬意。
垢尘不能污染美玉,灵凤也不去啄食腥膻。呜呼陶靖节,生彼晋宋间。心实有所守,口终不能言。永惟孤竹子,拂衣首阳山。夷齐各一身,穷饿未为难。先生有五男,与之同饥寒。肠中食不充,身上衣不完。连征竟不起,斯可谓真贤。
而我,生于先生之后,相去五百余年。每读五柳传,目想心拳拳。昔常咏遗风,著为十六篇。
今来访故宅,森若君在前。不慕樽有酒,不慕琴无弦。慕君遗容利,老死此丘园。柴桑古村落,栗里旧山川。
篱下的黄菊早已看不到了,但尚能望见墟中炊烟。先生的子孙们虽然无闻,但整个族氏犹未远迁。每逢见到姓陶的人,我的心依然难以平静。
白居易的官舍北边,有座高冈,数千尺,冈上有青青的竹子,竹间多白色的石头。白居易在其上建了座茅亭,四面开门,非常豁达。前楹卷帘箔,北牖施床席。江风吹来,凉淅淅的。
日尚高时,即从公府归来,头巾牍板,随手一掷。脱衣恣搔首,坐卧任所适。倾一杯酒,旷望天夕。口咏独酌谣,目送归飞翮。惭无出尘操,未免折腰役。获此一处闲居,谬似高人行迹矣。
四月间,天未全热,湖山景色处处好,白居易的最爱,乃是湓水头。
湓水从东来,一派入江流。可怜似萦带,中有随风舟。命酒一临泛,舍鞍扬棹讴。放回岸傍马,去逐波间鸥。烟浪始渺渺,风襟亦悠悠。
系上船缆,步上平岸,回头再望江州,城雉映在水中,隐隐约约,状如蜃楼。
日入意未尽,将归复少留。到此地已经好久,今日方成此湓水一游。此地来何暮?可以写吾忧……
元和十一年春二月,白居易往游二林寺,在山中住了十五天。
朝为公府吏,暮是灵山客。二月匡庐北,冰雪始消释。阳丛抽茗牙,阴窦泄泉脉。熙熙风土暖,蔼蔼云岚积。散作万壑春,凝为一气碧。身家清闲,则易于澹泊,官职散淡,无任何牵迫。
昔年,曾有十八贤同隐于二林寺。
是年淮地贼寇作祟,处处战火燃烧。有智谋的人劳其心智,有勇力的人都在服征役。惟有文武均不成才的人,在山间吟风弄石,如我白司马之今日。
虽说身为迁客,白居易却没有满心的牢骚。
在二林寺中,还心系淮西的战事,为自己一不能劳思谋,二不能苦征役感到内心不安。
从二林寺归来后,他时常独坐庭院,望着远方,眉头微蹙。
故乡战事不知何时才能平息?中原百姓何时才能重归安宁?
这日,白居易与几位诗友相约,到江边漫步。江水滔滔,波光晃眼,江风拂面,凉意丝丝。诗友们兴致勃勃地谈论诗词歌赋,白居易却有些心不在焉。
望着江面,他突然开口道:“诸位,如今淮西战事正紧,百姓受苦,我等在此悠闲度日,实在是心中有愧啊。”
有位诗友安慰道:“白司马,这非你我所能左右,我们做好自己便好。”
白居易却摇摇头,长叹一声:“话虽如此,但我怎能安心?”
回到家中,仍是无法释怀。白居易坐在书房,铺开纸张,想要写诗抒发心中的忧虑。可提起笔,又不知从何写起。
想起自己的抱负,曾经也想在朝堂上大展宏图,为百姓谋福祉,却只能流落江州,空有一腔热血。他放下笔,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明月,自问:“何时才能再为苍生尽力呢?”
随着时间的推移,白居易在江州的生活变得更加平静。
他依旧与诗友们游山玩水,饮酒作诗,但心中始终牵挂着天下苍生。他时常在夜深人静时,拿出自己以前写的那些反映民生疾苦的诗篇,细细品味,回忆着过去的壮志豪情。
又一个春天降临,江州桃花绽放,漫山遍野粉红。白居易与诗友们来到一处桃花林,举办诗会。
大家在花树下席地而坐,面前摆满了美酒佳肴。大家吟诗赞美桃花的美丽,白居易却望着花海,陷入了沉思。
他忘不下那些在战火中流离失所的故乡百姓,不知他们是否也能领略美好的春光。
“桃花盛开映春光,美景虽好忧思长。战火未息民受苦,何时方能享安康。”
诗友们听到白居易的吟诵,都默默不语,为白居易的忧时忧民之情所触动。
这年秋日,天高气爽,风轻云淡。怀着对庐山的复杂情愫,白居易踏上了登山之路。
庐山巍峨挺拔,青峰秀峦,连绵起伏。
上山路上,见喷雪鸣雷的银泉飞瀑,从陡峭的山崖上奔腾而下,溅起层层雪白的水花,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演奏着自然的乐章。
好不容易登顶,看到了瞬息万变的云海奇观,时而如波涛汹涌的海洋,时而似轻柔飘逸的薄纱,将庐山峰峦环绕怀中,如梦如幻,人则仿佛置身仙境。
白居易忘记了登山的疲劳,沉浸在如诗如画的美景之中,流连忘返,于是决定在山上小住几日。
连续几天,在东林寺僧人的陪同下,白居易登山听泉。
他们沿着蜿蜒曲折的山路缓缓前行,脚下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为旅程伴奏。山间的清泉潺潺流淌,清澈见石,水中的游鱼清晰、活泼。
伸手触摸清凉的泉水,感受大自然的馈赠,心中的烦恼随之消散。
饮酒赋诗时,他们时而举杯邀月,时而挥毫泼墨,尽情抒发内心的情感。
来到香炉峰北、遗爱寺南的一片山林时,微风轻拂,树叶微响,鸟儿欢快歌唱。白居易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把酒临风、宠辱偕忘的豪迈之情油然而生。
他想在庐山择地建造草堂,作为以后自娱自乐、修身养性的地方。
山水优游之余,白居易回到家中,将自己过去所作的近千首诗歌,分类编次。他坐在书房中,桌上堆满了诗稿,眼神专注而坚定。
仔细翻阅自己的每一首诗,回忆着创作时的情景和心境。
自拾遗以来,凡是所经历、所感受的,关于美刺兴比的内容,从武德年间到元和年间,因事立题,题为新乐府的,共有一百五十首,他将其称为 “讽喻诗”。
他一边整理,一边低声吟诵,仿佛又回到了过去那些为了民生疾苦而奋笔疾书的日子。
又有退朝回家独处,或者因病闲居时,为了知足保和、吟玩情性而作的一百首诗,他谓之 “闲适诗”。 这些诗里,藏着他对宁静生活的追求。
还有因外界事物触动,内心情理涌动,随感遇而形于叹咏的一百首诗,被他归为 “感伤诗”。每一首都饱含着他的真情实感,社稷认知。
另外,还有五言、七言、长句、绝句,从一百韵到两韵的四百余首,他统称为 “杂律诗”。
他将这些诗歌精心编成了十五卷。看着自己的心血结晶,感到一丝自足,不禁吟道:“一篇《长恨》有风情,十首《秦吟》近正声。每被老元偷格律,苦教短李伏歌行。世间富贵应无分,身后文章合有名。莫怪气粗言语大,新排十五卷诗成。”
谁能想到,政治上的失意,成就了他在文学上的收获。
朝官被逐,远贬江州,使白居易的生活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平日里,他入则在暖阳下慵懒地昼寝,或者闭门长坐,百无聊赖,出则如 “伤禽侧翅惊弓箭,老妇低颜事舅姑”,小心翼翼,日子过得漫长而煎熬,自然不是滋味。
而且,作为北方人的他,对江南生活有诸多不惯。每到夜晚,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雨声,总会涌起对家乡的思念。
“江人授衣晚,十月始闻砧。一夕高楼月,万里故园心。”
在异乡的土地上,他常常望着明月,思念北方的家乡和亲人。
元和十一年秋初,兄长白幼文从宿州符离来到江州,随行的还有族中 “孤幼弟侄” 六七人。
此时的白幼文,因病已不能从政,来江州之前,一直住在符离家中。
得知兄长要来,白居易早早地就在门口等候,看到兄长的身影时,快步迎上前去,眼中闪烁着激动的泪花。
“兄长啊,你可算来了!”紧紧地握住兄长的手,声音带着颤抖。
白幼文微笑着拍拍二弟的肩膀,“让你久等了。”
兄弟俩的手紧紧相握,千言万语尽在之中。
兄长驾临,白居易十分高兴,精神上也得到了极大的安慰。一家子团聚在一起,滞留异乡的旅人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
白幼文在江州没住多久,便要往下邽故里
离别之时,白居易眼中满是不舍,“兄长,一路保重,记得常来信。”
白幼文点点头,“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望着兄长离去的背影,白居易的思乡之情稍解,但他也明白,必须努力克制自己,平静心情,尽可能适应异乡的环境。
此一时期,曾有友人张仲素者,带着三首诗歌《燕子楼新咏》前来拜访白居易,请他欣赏。
张仲素走进书房,将诗笺恭敬地递给白居易,“白兄,这是我近日所作,还望白兄赐教。”
白居易接过诗笺,展开素雅的纸张,看到三首诗,眼神中透出好奇。
他的思绪一下子飘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时的他,还是个校书郎,经过徐州时,武宁节度使、徐州守将张愔邀他到府中,设盛宴殷勤款待。在宴席上,佳人关盼盼的出现让他眼前一亮。
出身于书香门第的关盼盼,不仅诗做得好,还兼善歌舞,有着一副清丽动人的歌喉和高超的舞技。她频频执壶,为白居易敬酒,那温柔婉约的姿态让白居易印象深刻。
关盼盼还为客人表演了拿手的 “长恨歌” 和 “霓裳羽衣舞”, 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充满了魅力,白居易大为赞叹,仿佛当年皇宫里能歌善舞的倾国美人杨玉环出现在了眼前,他当即写下一首赞美关盼盼的好诗佳句:
“醉娇胜不得,风袅牡丹花。”
张愔病逝后,树倒猢狲散,张府中的姬妾很快风流云去,各奔前程。只有年轻貌美的关盼盼无法忘怀深厚情谊,矢志为张愔守节。
张府易主后,关盼盼只身移居燕子楼,只有一位年迈的仆人相从,主仆二人在燕子楼中过着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
燕子楼头,烟柳水畔,风光依旧,人事全非。
关盼盼不再歌舞,也懒于梳洗理妆,就这样度过了十年。她的忠于旧情、守节不移的精神,赢得了远近许多人的怜惜和赞叹。
曾在张愔手下任职多年的司勋员外郎张仲素,对关盼盼的生活十分了解,深为盼盼的重情而感动。
他知道关盼盼曾与白居易有一宴之交,他自己也倾慕白居易的诗才,特意带了《燕子楼新咏》这三首诗歌,请白居易观阅。
“楼上残灯伴晓霜,独眠人起合欢床。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未是长。北邙松柏锁愁烟,燕子楼中思悄然。自理剑履歌尘绝,红袖香消一十年。适看鸿雁岳阳回,又睹玄禽逼社来。瑶琴玉箫无愁绪,任从蛛网任从灰。”
这三首诗歌,真切地展示了关盼盼在燕子楼中凄清孤苦、相思无望、万念俱灰的心境。
白居易读后,回忆起在徐州受到关盼盼与张愔热情相待的情景,那时,夫妻恩爱相随,后来,却只留下一个美丽的少妻独守空楼,怎不是人世间的一大憾事啊。
白居易为关盼盼黯然神伤,眼眶渐渐湿润,流下一掬同情的眼泪。他捧着诗笺,爱不释手地反复吟咏,心想:
张愔已经逝去十年,尚有爱姬为他守节,如此情深义重,难舍难分,着实令人羡慕啊。
于是,白居易十分肃穆地依韵和诗三首:
“满窗明月满帘霜,被冷灯残拂卧床。燕子楼中寒月夜,秋来只为一人长。钿带罗衫色似烟,几回欲起即潸然。自从不舞霓裳曲,叠在空箱一十年。今春有客洛阳回,曾到尚书坟上来。见说白杨堪作柱,争教红粉不成灰。”
他用诗句表达对关盼盼的同情与敬意,也在一来一往的诗歌唱和中,让深情故事更加动人。
徐州西郊的燕子楼,依然在静静矗立着。
秋意渐浓,西风裹挟着丝丝寒意,肆意地穿梭在楼宇之间。
夜晚,明月高悬,如水的月光倾洒而下,给燕子楼披上了一层清冷的银纱,更衬出楼中的凄冷与孤寂。
白居易站在窗前,望着遥远的彭城方向,心中不禁设问:独居在燕子楼上的关盼盼,该是怎样被相思的苦汁浸泡着啊?
自从张愔逝去后,她怕是连脂粉都无心涂抹,琴瑟也长久未调,往日那些绚丽的舞衣,也只能被无奈地叠放在箱中,再无穿戴的机会。
白居易的笔锋在纸上游走,思绪也随之飘远。
张尚书墓上的白杨,已粗壮到可作梁柱,生前备受宠爱的红粉佳人,却还在清冷的空闺中苦苦守候。
令人疑惑的是,倘若真的情真意切,为何她不甘愿化作灰尘,追随夫君奔赴九泉之下呢?
白居易对关盼盼本是满怀同情的,为何又会奇怪地设想她以死殉情呢?
有人猜测,白居易秉持的是以死殉夫是女人美德的观念。既然关盼盼能为张愔独守空房这么多年,为何不再勇敢地迈出一步,留下贞节烈妇的好名声,成为被后世传颂的千古美谈呢?
为了更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想法,白居易又郑重地补上了一首诗:
“黄金不惜买娥眉,拣得如花四五枚。歌舞教成心力尽,一朝身去不相随。”
张仲素回到徐州,怀揣着白居易为关盼盼所写的诗,匆匆赶到燕子楼。
关盼盼接到诗笺时,心中先是涌起一丝欣慰,能得到大名鼎鼎的白居易的关注与和诗,在她看来是一种难得的殊荣。
轻轻展开诗笺,目光逐字逐句地扫过,一开始还带着期待,可当她完全领会诗人的心意后,不禁感到强烈的震撼。
诗中寓意太过逼人,实在有失公平啊!
关盼盼眼中泛起泪光。我们也曾有过一面之缘。我为张先生守节十年,他非但不对我施以关怀和同情,反而写诗劝我追随逝者而去,这也太尖刻、太残酷了!
关盼盼泪流满面,转身对张仲素倾诉道:“自从张公离世,我并非没想过一死了之,追随他而去。可我又担心若干年后,人们会议论我夫重色,竟让爱妾殉身,这岂不是玷污了我夫的清名?所以我才含恨偷生至今!”
说着,关盼盼再也抑制不住情绪,放声大哭起来,哭声中既有对自己苦命的悲叹,也有对世道不公的控诉。
张仲素在一旁看着,心中极为酸楚,默默地陪着她落泪。
哭了许久,关盼盼渐渐从悲愤的情绪中缓过神来,她强忍着悲痛,在泪眼模糊中,依着白居易的诗韵,写下一首和诗:
“自守空楼敛恨眉,形同春后牡丹毁。故人不会妾深意,讶道泉台不相随。”
在这首诗里,有关盼盼的自我剖白,有她的幽怨,更有她压抑已久的愤怒。
其中 “形同春后牡丹毁” 一句,是承接当年欢宴时白居易夸赞她 “醉娇胜不得,风袅牡丹花” 而来。当年花开正好,她光彩照人,如今却如春天过后的凋零残瓣,无人怜惜。
“故人不会妾深意”,则是痛惜白居易不能理解她的真正心意,曾经花开艳丽时,对她百般夸赞,如今花凋叶落,却如此苛责。
关盼盼暗暗下定了决心。张仲素离开燕子楼后,她便开始绝食。
随身的老仆看着日渐消瘦的关盼盼眼含泪水,苦苦相劝:“小姐,您可不能这样啊,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奴可怎么向九泉之下的老爷交代!”
徐州一带知情的文人墨客们,也纷纷以诗劝解,可终究无法改变关盼盼的心意。
十天之后,如花似玉、能歌善舞的一代丽人关盼盼,在燕子楼上香消玉殒。
弥留之际,关盼盼勉力支撑着虚弱的身体,提笔写道:“儿童不识冲天物,漫把青泥汗雪毫。”
很明显,这句话是针对白居易而言的。
在关盼盼心中,凄苦独居十年,她早已看淡生死,以死全节对她来说,并非难以接受之事。她唯一的遗憾与怨恨,是自己的一片痴心不被白居易理解,他竟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随意评判她的选择。
在关盼盼眼中,此时的白居易,空有大名,却如同一个幼稚的儿童,根本无法理解她冰清玉洁的贞情。
关盼盼的死讯传到白居易耳中时,他先是震惊得瞪大了眼睛,半晌说不出话来,缓过神后,他才明白,关盼盼确实是一位痴情重义的贞烈女子。
可紧接着,白居易悔悟关盼盼的死与自己写的诗或许脱不了干系,心情瞬间由敬佩转为深深的内疚。他眉头紧锁,自责地道:“都怪我,不该如此草率地写诗。愚钝的我,怎么就没考虑到她的感受呢!”
于是,白居易多方托人,四处奔走,终于让关盼盼的遗体安葬到张愔的墓侧,他希望以此作为对关盼盼的一点补偿,也能稍稍减轻自己内心的愧悔之情。
可是这点关照,对于香消玉殒的关盼盼来说,又有什么实质性的意义呢?不过徒增一些虚名罢了。
后世宋朝的词人苏轼,曾在一个静谧的夜晚,登上燕子楼。在如水的月光下,苏轼伫立着,望着空荡荡的楼阁,思绪万端。
夜间,苏轼又恍惚梦见了关盼盼,醒来后,由景生情,填词一阙:
“天涯倦客,山中归路,望断故园心眼。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古今如梦,何曾觉梦,但有旧愁新怨,异时对南楼夜景,为余浩叹。”
苏轼的词,凝聚着他对这位闻名古今的舞伎深深的同情和感伤。
关盼盼的诗,总能引起那些命运相近的女性的强烈共鸣。
明末清初才情出众的歌妓王微,从关盼盼的身世中引发联想,写下《拟燕子楼四时闺意》诗:
“罗衾自垒怯新凉,无寐偏怜夜未央。生死楼前十年事,砌蛩帘月细思量。”
关于《燕子楼新咏》这三首诗歌,后山认为,是张仲素模拟关盼盼的口吻所作。这样似乎更合情合理。
而且,白居易的和诗,也并非故意让张仲素带回去给关盼盼看的。
毕竟,白居易向来是同情下层女性的。像他这样明白事理、洞悉人情的成熟文人,怎么可能站在令人难以理解的角度,抨击女性不为亡夫殉情呢?
清朝康熙皇帝,命人编辑了九百卷的《御定全唐诗》。在第八百二十卷中,有这样一段话:
“关盼盼,徐州妓也,张建封纳之。张殁,独居彭城故燕子楼,历十余年,白居易赠诗讽其死。盼盼得诗,泣曰:妾非不能死,恐我公有从死之妾,玷清范耳,乃和白诗,旬日不食而卒。存《燕子楼二首》。”
不知这段话出自谁人之手,后人却都纷纷沿用,让白居易背上了 “诗杀” 关盼盼的恶名。
要弄清楚事情的真相,就得解决两个关键疑问:
《燕子楼新咏》到底是不是关盼盼所作?《燕子楼三首》又是不是讽刺关盼盼不肯殉情的呢?
白居易的《燕子楼三首》有个原序:
“徐州故张尚书有爱妓曰盼盼,善歌舞,雅多风态。予为校书郎时,游徐、泗间。张尚书宴予,酒酣,出盼盼以佐欢,欢甚。予因赠诗云:‘醉娇胜不得,风袅牡丹花。’一欢而去,迩后绝不相闻,迨兹仅一纪矣。
“昨日,司勋员外郎张忡素(缋之)访予,因吟新诗,有《燕子楼》三首,词甚婉丽。诘其由,为盼盼作也。缋之从事武宁军累年,颇知盼盼始末,云‘尚书既殁,归葬东洛。而彭城有张氏旧第,第中有小楼,名燕子。盼盼念旧爱而不嫁,居是楼十余年,幽独块然,于今尚在。’予爱缋之新咏,感彭城旧游,因同其题,作三绝句。”
在白居易的序言中,有个容易引起歧义的句子:“诘其由,为盼盼作也”。
这里的 “为” 字,究竟是主动词义还是被动词义,决定截然不同的含义。
结合上下文来看,司勋员外郎张仲素访予,因吟新诗,有《燕子楼》三首,“予爱缋之新咏”,这些句子都表明,三首诗是 “缋之新咏”。
那么,张仲素为什么要为关盼盼作诗三首呢?
个中原因,在序里也交代得很清楚:“盼盼念旧爱而不嫁,居是楼十余年,幽独块然,于今尚在”。
张仲素被关盼盼的长情所深深打动,所以才为她写下了这三首诗。
白居易自己呢,“予爱缋之新咏,感彭城旧游,因同其题,作三绝句”。
白居易的同名诗是有感于张仲素的新咏而作的,意在表达对关盼盼深怀长情又忠贞不二的钦佩,以及对她孤单生活的同情,并非讽刺之作。
从白居易的诗歌中,也能看出他对于女性的看法。
白居易的很多诗作都与女性有关。在他的笔下,有沦落风尘的歌妓,有贫苦艰辛的农妇,有寂寞守灵的宫女,还有独守空闺的怨妇等各种形象,皆表明他对女性有着充分的关注。
白居易关心黎民百姓的生活疾苦,一直秉持 “惟歌生民病” 的理念,创作了大量反映下层劳动者疾苦的优秀诗篇。他也十分理解并同情宫女们的悲惨遭遇,希望通过诗歌引起皇上的怜悯,从而改变这种状况。
对社会下层命运悲惨的女性满怀同情心的白居易,对于关盼盼,尤其是张愔死后关盼盼孤苦的生活,又怎么可能不心生同情呢?
对于自己的妻子,白居易也是百般尊重。他在《赠内》中认为,夫妻之间应该相守到老,生同室,死同穴。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和睦,物质生活则是次要的。
虽然妻子是一个 “不读书” 的女子,但白居易从未轻视她,反而称赞她 “居家有贻训,清白遗子孙”,并且表明自己要和她 “偕老同欣欣” 。
在另一首赠诗中,他还贴心地写道:“莫对月明思往事,损君颜色减君年”,提醒妻子保重身体,不要因为过度思虑而变得憔悴。
由此可见,白居易对女性的尊重和关心。
故而,如果认为《燕子楼新咏》是张仲素有感于关盼盼事迹所作,白居易的《燕子楼三首》是为了对应张仲素而作,那么重点在于表现对关盼盼的钦佩和同情。
后山认为,“诗杀” 关盼盼之说,实在不应该再以讹传讹了。
17 恍若桃源
秋意渐浓,寒意料峭,转眼间冬天的脚步也悄然临近。
江州的街巷被一层薄薄的霜雾笼罩,清晨的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在大地上,却难以驱散深入骨髓的寒意。
白居易坐在庭院中,手捧着元稹寄来的《叙诗寄乐天书》 ,纸张在他手中微微颤抖。
他的目光急切地扫过每一个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中闪烁着久违的光彩。这一刻,他才真正觉得内心充实、快慰。
白居易与元稹,相识之初便情谊深厚,常有诗词酬唱。命运弄人,他们分别被贬,一个在江州,一个在通州,虽相隔千里,路途遥遥,但是漫长的距离并未阻隔他们的情谊,反而让他们通过频繁寄诗酬唱,演绎出一段佳话 ——“通江唱和”。
饱含深情与才华的诗篇,在巴蜀江楚之间流传,甚至长安的少年们也竞相效仿,创作新词,自豪地称之为 “元和诗”。
元、白的 “通江唱和”,多为长篇排律,次韵相酬。短则五六十言,长则数百句,洋洋洒洒,气势恢宏。
白居易曾精心创作《东南行一百韵》寄给元稹,元稹收到后,立刻展纸挥毫,作《酬乐天东南行诗一百韵》回赠。
次韵诗创作,难度极大,既要严守原韵,如同戴着镣铐跳舞,又要尽情抒发自己的心怀,还要洋洋洒洒整上数百句,稍不留意就会顾此失彼。
但对于才力高卓的诗人来说,鸿篇唱和,正是施展才情、一争高下的机会。
在《叙诗寄乐天书》中,元稹对诗歌的审视和理论探究,如同石子投入白居易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引发了他对诗歌深入的思考与阐释。
烛光摇曳,坐在书房的白居易,眼神时而恍惚,时而坚定,手中的笔不停地在纸上书写。
回溯古代诗歌的发展历程,结合自己多年的创作实践,字斟句酌,阐明诗歌创作见解,最终形成了意义深远、比较完整的 “诗论”——《与元九书》 。
“谪江陵至于今,凡枉赠答诗百篇。仆既受足下诗,又谕足下此意,常欲承答来旨,粗论歌诗大端,并自述为文之意,总为一书,致足下前。”
白居易边写边诵,仿佛元稹就坐在对面,与他促膝长谈。
“诗者,根情、苗言、华声、实义。上自贤圣,下至愚呆,微及豚鱼,幽及鬼神。群分而气同,形异而情一,未有声入而不应,情交而不感者。”
诗歌源于情感,语言是它的外在表现,音韵使其优美动听,而意义则是诗歌的内核。
“圣人知其然,因其言,经之以六义;缘其声,纬之以五音。音有韵,义有类;韵协则言顺,言顺则声易入;类举则情见,情见则感易交。于是乎孕大含深,贯微洞密,上下通而一气泰,忧乐合而百志熙。”
白居易沉浸在自己的诗歌理论世界中,觉得诗歌就应该蕴含深刻的情感和道理,能够贯通人心,让人们在欣赏中产生共鸣,实现情感的交流。
“五帝三皇所以直道而行,垂拱而理者,揭此以为大柄,决此以为大窦也……”
他感慨古代圣贤正是运用诗歌的力量,来治理社会,教化民众。
“唐兴二百年,其间诗人,不可胜数。所可举者。陈子昂有《感遇》诗二十首,鲍鲂有《感兴》诗十五首。又诗之豪者,世称李、杜。”
白居易对唐代的诗歌发展进行了仔细梳理,提到陈子昂、鲍鲂,以及诗坛巨擘李白和杜甫。
“李之作才矣,奇矣,人不逮矣;索其风雅比兴,十无一焉。”
他评价李白的诗作才华横溢、风格奇特,但缺乏风雅比兴的内涵。
“杜诗最多,可传者千余首,至于贯穿今古,尽工尽善,又过于李。然撮其《新安》、《石壕》、《潼关》之章,‘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句,亦不过十三四。杜尚如此,况不逮杜者乎?”
他对杜甫的诗歌赞誉有加,但也指出杜甫真正反映社会现实、体现风雅比兴的作品也不多。
“仆常痛诗道崩坏,忽忽愤发,或食辍哺,夜辍寝,不量才力,欲扶起之。” 想到当下诗道的衰落,白居易痛心疾首,他决心凭借自己的力量,重振诗道。
“……自登朝来,年齿渐长,阅事渐多,每与人言,多询时务;每读书史,多求理道,始知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
白居易回顾自己的人生经历,认识到文章和诗歌应该反映时代的需求和社会的现实。
“古人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仆虽不肖,常师此语。志在兼济,行在独善。奉而始终之则为道,言而发明之则为诗。”
他秉持着这样的人生信念,将自己的志向融入诗歌创作中。
“今所爱者,并世而生,独足下耳。然千百年后,安知复无如足下者出而知爱我诗哉?”
白居易对元稹的情谊深厚,也对未来充满期待,希望自己的诗歌能被更多人喜爱。
“故自八九年来,与足下小通则以诗相戒,小穷则以诗相勉,索居则以诗相慰,同处则以诗相娱,知吾罪吾,率以诗也。”
元、白之间的情谊,在诗歌的交流中愈发深厚。
“凡人为文,私于自是,不忍于割截,或失于繁多,其间妍蚩,益又自惑;必诗文友有公鉴无姑息者,讨论而削夺之,然后繁简当否,得其中矣。况仆与足下为文,尤患其多。己尚病之,况他人乎?”
白居易与元稹探讨诗歌创作的技巧和原则,认为好的作品需要反复打磨。
浔阳的腊月,江风凛冽,寒冷刺骨。白居易坐在相对温暖的室内,提笔在纸上写道:
“浔阳腊月,江风苦寒,岁暮鲜欢,夜长无睡,引笔铺纸,悄然灯前,有念则书,言无次第,勿以繁杂为倦,且以代一夕之话也。微之微之!知我心哉!”
他将思念和感悟,都融入了信中,希望元稹能明白自己的心意。
在《与元九书》中,白居易的分析总结,言辞慷慨激昂,充满了对诗歌的热爱和对社会的责任感。
然而,现实却无比残酷,直言进谏,却遭诽谤,忠心耿耿,却被放逐,落拓江湖的遭遇,迫使他 “销沉昔意气,改换旧容质”,只能去山水诗酒间吟玩情性。
贬谪以来,白居易创作了不少诗篇。
有时,他会描绘春花秋月、夏雨冬雪,用细腻的笔触展现大自然的美丽与变幻。
有时,他会吟咏口腹之享、天伦之乐,字里行间流露出对平凡生活的热爱。
有时,他会抒发登山临水、访道参禅的体会,表达对人生的思考和对内心宁静的追求。
有时,他会记述栽花修树、养鱼种荷的乐趣,享受着田园生活的惬意。
他确乎在放歌、饮酒、赋诗、品茶、弹琴中寻觅乐趣,正如他所记述:
“疏散郡丞同野客,幽闲官舍抵山家。春风北户千茎竹,晚日东园一树花。小残吹醅尝冷酒,酒炉敲火炙新茶。”
春天,万物复苏,白居易心中涌起出游的冲动。
春天来了,到何处周游呢?海角天涯,走遍始休。先遣和风,报告消息,再托啼鸟,细说来由。展张草色长河畔,点缀花房小树头。若到故园应觅我,为传沦落在江州。
春色无限,触动思乡之情,不禁回忆起两京的繁华风光。
“金谷踏花香骑入,曲江碾草钿车行。谁家绿酒欢连夜,何处红楼睡失明。独有睡不着又饮不醉的迁客,整个春季冷坐在湓城。”
不得不叹息,孤独与落寞,与往昔的繁华形成鲜明对比。
自从被贬及今,他已数度在江头送走春暮。
岁月匆匆,白发悄然爬上双鬓,身上的青衫还是去年的。白居易叹惋:
“百川未有回流水,一老终无却少人。四十六时三月尽,送春争得不殷勤……”
时光一去不复返,人的青春和壮志也渐渐消逝。
初入仕途时,白居易确实曾想大展平生之志,“兼济” 天下。谁承想,现实残酷,频遭诽谤,屡受挫折。
忧国忧民,先得 “独善” 自己啊。
江州府治东,有座百花亭,系梁朝刺史郡陵王萧纶所建。亭子周围,绿柳垂碧,像少女的发丝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花木似锦,五彩斑斓的花朵争奇斗艳,散发出阵阵芬芳。
夏日的夜晚,白居易常去百花亭露宿赏月。
躺在亭中的石凳上,望着天上的明月,思绪飘远,吟咏着梁元帝怀荆楚的 “落花洒行路,垂杨拂砌尘”,优美的诗句与眼前的美景相融合,感觉深刻而美好。
深秋的一天,白居易到湓浦口送客。
季节变换,眼前的景况与往日大有不同。秋风萧飒,如同一头猛兽在咆哮,草木在风中瑟瑟发抖,纷纷摇落枝叶。
江水浩茫,波涛汹涌,冷月惨淡,洒下清冷的光辉,给大地披上了一层悲凉的外衣。
江岸上,枫树林立,一簇簇枫叶犹如一滩滩殷红的血,在秋风中摇曳,仿佛在悲叹着生命的沧桑。
道路两旁,衰草连天,一直延伸到远方,与天际相接。
水边,芦荻丛生,缕缕黄叶在秋风中颤抖,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寒冬而哀伤。团团荻花,随风飘转,有的不意间惹人衣袖,有的静静地浮躺水面,顺流而去。
江中,橹梗棹咽,“呕唉” 之声不绝于耳,演奏着一首悲伤的交响。
就在这时,白居易听到舟中有夜弹琵琶者。那声音,铮铮然,带着浓浓的京都韵味。
他心中一动,不禁问道:“何人在弹奏琵琶?”
同行有人回答:“本是长安倡女,尝学琵琶于穆、曹二善才,年长色衰,委身为贾人妇。”
白居易听后,心中涌起一股怜悯之情,遂命人摆酒,邀请她快弹数曲。
琵琶女弹奏完毕,神情落寞,自叙少小时的欢乐事,如今漂沦憔悴,转徙于江湖间。
她的娓娓倾诉,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白居易记忆的大门。他想到符离,想到曾为他唱歌的湘灵姑娘,甜美的歌声仿佛还在耳际回荡。
想到燕子楼,想到音色美丽、舞姿动人的关盼盼,那一颦一笑,仿佛停留在眼前。
想到鹦鹉洲,想到鹦鹉洲头小舟上依樯饮泣的女子,其悲伤与无奈让他感同身受。
又联想到自己 “昔为京洛声华客,今作江州潦倒翁” 的沦落遭遇,忍不住悲从中来,大发 “同是天涯沦落人” 的感叹。
常感谪地苦闷,终岁压抑的白居易,情动于中,站起身来,在江边来回踱步,情感如汹涌的潮水,难以抑制。
回家后,他开始创作长歌,命曰《琵琶行》。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忽闻水上琵琶声,主人忘归客不发。 ”
边吟诵边回忆夜晚的情景。送客时的悲伤,听到琵琶声时的惊喜,都历历在目。
“寻声暗问弹者谁?琵琶声停欲语迟。移船相近邀相见,添酒回灯重开宴。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
邀请琵琶女时,琵琶女的羞涩与犹豫仿佛又来到眼前。
“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生平不得志。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轻拢慢捻抺复挑,初为霓裳后六么。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流泉水下滩。水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渐歇。
“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
白居易用细腻而生动的笔触,描绘了琵琶女弹奏的过程。从调试琴弦时的轻柔,到弹奏时的激昂,再到曲终时的戛然,每一个音符都仿佛在他的笔下跳跃。
“东船西舫悄无言,惟见江心秋月白。沉吟放拨插弦中,整顿衣裳起歛容。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虾蟆陵下住。十三学得琵琶成,名属教坊第一部。曲罢常教善才服,妆成每被秋娘妬。武陵少年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
“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弟走从军阿姨死,暮去朝来颜色故。门前冷落车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去来江口求空船,绕船明月江水寒。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红妆泪阑干。”
琵琶女的身世和遭遇,被他描绘得淋漓尽致,让人不禁为之动容。
“我闻琵琶已叹息,又闻此语重喞喞。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我从去年辞帝京,谪居卧病浔阳城。浔阳地僻无音乐,终岁不闻丝竹声。
“住近湓城地低湿,黄芦苦竹绕宅生。其间旦暮闻何物?杜鹃啼血猿哀鸣。
“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取酒还独倾。岂无山歌与村笛?呕哑嘲哳难为听。今夜闻君琵琶语,如听仙乐耳暂明。莫辞更坐弹一曲,为君翻作琵琶行。”
倾诉着自己的感慨和悲伤,与琵琶女的命运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感我此言良久立,却坐促弦弦转急。凄凄不似向前声,满座重闻皆掩泣。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
琵琶女再次弹奏时,众人更深地被感动,而江州司马自己更是泪湿青衫,沉浸在无尽的悲伤之中。
白居易用 “转”、“拨”、“拢”、“捻”、“抹”、“挑”、“画” 等动词,从调试琴弦,到弹奏结束,准确而又传神地描绘了琵琶女的弹奏动作。用急雨、私语、珠落玉盘、泉流、水浆迸、刀枪鸣、裂帛等形象的比喻,把无形的乐声,变得耐人捉摸,形象而又真切。
《琵琶行》写成后,不日便风靡一时。人们争相传诵,为长诗中的情感和美妙的描写所打动。
《琵琶行》不仅是白居易对色艺双绝、感情坎坷、命运悲苦的琵琶女的同情,更是他对自己人生遭遇的深刻反思,成了他诗歌创作中的经典,流传千载。
很快,“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这句诗,成了人们生活中的警句。渐渐地,饱含深情的长韵鸿篇《琵琶行》 ,传遍大江南北,朝野上下。
由此,“开元法曲无人记,一曲琵琶遍国中”, 白居易于 “长恨歌主” 的名头之上,又增添了 “琵琶曲主” 的荣光。
《琵琶行》 ,名动四方,却未能及时改变白居易的命运。
他也明白,靠一首诗歌就想解除贬谪、诏回朝廷,这种想法实在幼稚。无奈地叹口气,还是先考虑家庭和生活吧。
谪居江州三年多,夫人为白居易添了三个女儿,这本是喜事,可命运却捉弄人,其中两个不幸夭亡,只留下小女儿阿罗。
白居易一直盼望能有个儿子,延续家族的香火,愿望始终未能实现。但每当他 “漏尽鸡人报,朝回幼女迎”,看到阿罗可爱的笑脸儿,心中便涌起一股温暖。
他蹲下身子,轻轻抚摸着阿罗的头,无限慈爱:“阿罗,你是爹爹的小宝贝。”
阿罗自小聪明伶俐,善解人意,很得白居易喜爱。她总是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白居易身后。
看着阿罗学母画眉样,效吾咏诗声,白居易心中非常欣慰,又有些许苦涩。
自己一生,宦途坎坷,世累颇多,远谪四年,一事无成,惟是小女儿的成长,让他感受到了生命的延续。
“宦途本自安身拙,世累由来向老多。远谪四年徒已矣,晚生三女拟如何?预愁嫁取真成患,细念因缘尽是魔。赖学空王治苦法,须抛烦恼入头陀。”
平日,在司马官舍,白居易的情绪照旧低落,牢骚依然不断。
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烦闷如乌云般聚集。在给好友杨虞卿的信里,他将自己的思想阐述得最为清晰:
“师皋,人生未死间,千变万化。若不情恕于外,理遣于中,欲何为哉?仆之是行也,知之久矣。自度命数,亦其宜然。
“凡人情通达则谓由人,穷塞而后信命。某则不然。十年前,以固陋之姿,琐劣之艺,与敏手利足者齐驱,岂合有所获哉?然而求名得名,求禄行禄,人皆以为能,仆独以为命。命通则事偶,事偶则幸来。幸之来,尚归之于命;不幸之来也,舍命复何哉?所以上不怨天,下不尤人者,实如此也……
“今且安时顺命,用遣岁月;或免罢之后,得以自由,浩然江湖,从此长往……”
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白居易眼神迷茫。靠文字立命的士大夫,当无力摆脱困境的时候,也只有归之于命运,然后屈服了。
放任时命,由它去吧。心中知道底细,身外的一切尽是空虚。
量移,征召,没有动静,宦场之意逐渐消失,白居易决定放逐自己到林泉之间。他打算在靠近东林寺的溪水边结一草庐,亲近自然。
岁月如梭。虽然爱诗成癖,然已形影清瘦,两鬓苍苍。人老了,就得委身命运,蜷处一地,即为平安。
就这么着吧,他决定来年春天,在庐山之麓结一草堂。
写信给元稹、李逢吉、崔群、钱微等朋友,白居易告诉他们:“官满更归何处去?香炉峰在宅门前!”
想象着未来在草堂的生活,竟然还有一丝期待呢。
元和十二年春天,阳光明媚,春风轻柔地吹拂着大地,似乎在为白居易的新生活送上祝福。
在庐山香炉峰与遗爱寺之间,一座崭新的草堂拔地而起。
江州名士、东林寺和西林寺僧人纷纷前来相贺,他们的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白居易与他们纵情欢舞,带醉赋诗记胜:
“五架三间新草堂,石阶桂柱竹编墙。南檐纳日冬天暖,北户迎风夏月凉。洒砌飞泉才有点,指窗斜竹不成行。来春更葺东厢屋,纸阁芦帘著孟光。”
草堂构造,朴素而雅致。以原木作柱,工匠们只是仔细地剥去了树皮,没有涂上艳丽的红漆,保留了木材最原始的纹理和质感。
墙是用细腻的泥巴抹成的,也没有刷白,非常质朴。
门前的台阶是用规整的石头铺成的,每一块石头都被岁月打磨得光滑。
窗户是用芦苇做成的方格,糊上轻薄的纸,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屋中,形成一片片柔和的光影。
门前有个小院,是用细竹子精心夹成的。竹篱旁边,灌木的枝叶在微风中发出声响,似在轻轻地吟唱。
草堂共分三间,中为过厅,前后开门,也就是说,西东有两间屋子,前后共有四扇窗。
倘若夏季酷热难耐,就打开北门北窗,让凉爽的山风毫无阻碍地吹进来,带走屋内的燥热。冬天为了接纳阳光,便打开南窗,敞开南门,使屋里变得暖和一些。
草堂里面,陈设简单而富有古趣。
木床四张,摆放得整整齐齐。屏风两面,上面绘着山水花鸟,为草堂增添了几分雅致。
白居易常弹的一张琴,安静地放在东屋,琴身泛着淡淡的光泽。西屋是间书房,架上摆满了书籍,诗文各得其所,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草堂前面,有片平地,方圆十丈左右。中间有一平台,约占去五丈。
平台的南面,有一个约似方形的水池,大可十丈。池边遍布山竹野花,山竹翠绿欲滴,野花五彩斑斓,争奇斗艳。
池子里白莲田田,一片片荷叶像撑开的绿伞,白色的莲花在荷叶间亭亭玉立,许多小鱼在水中自由自在地嬉游,时而穿梭于荷叶间,时而跃出水面,溅起一串串晶莹的水花。
再往南,是条天成的石涧。参天古松夹涧成林,似壁立焉。
古松粗壮得两人都抱不过来,高枝直插云霄,仿佛要与天空比高,低枝则轻轻拂过潭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松下杂生灌木,并藤蔓缭绕,阳光很难穿透茂密的枝叶照到地面。即令是炎热的夏季,林下也会像初秋那么凉爽。
地面上,常走的地方都铺上石块,出入方便,不沾泥土。
草堂往北,不足两丈,就是层崖积石,连绵向上,铺满奇花异草。绿荫蒙蒙,朱实离离,还不知它们叫什么名字,只见一颗颗红宝石,点缀在绿色的海洋中,散发着诱人的气息。
草堂之右,乃是茶园。茶叶在阳光照耀下,闪烁着翠绿的光芒,仿佛一片片翡翠。亲自采摘茶叶,感受大自然的馈赠,该是多么惬意啊。
新茶炒成,先放在鼻尖下闻闻,再置入茶盏中冲泡,三番四道手续,茗香让人陶醉。
草堂之左,飞泉下泻。水悬十尺,直落南涧。早晚雾水茫茫,如同仙境一般,雾气弥漫,如梦如幻。
夜里,山泉流水,与琴声相溶,仿若自然绝唱。坐在草堂前,静静地聆听美妙的自然乐曲,所有的烦恼都会被洗净。
堂西,倚北崖右趾,以剖竹架空,引崖上泉,脉分钱悬,自桅注砌,累累如贯珠,霏微如雨露,滴沥漂洒,随风远去。
泉水如同串串珍珠,自竹筒中滴落,发出清脆的声响,好像在演奏美妙的乐曲。
其回傍耳目,杖履可及者,春有锦绣谷花,夏有石门涧云,秋有虎漠月,冬有炉峰雪;阴晴显晦,昏旦含吐,千变万状,不可殚纪……
庐山新居,朴素雅致,风光旖旎,恍如世外桃源!
兹后的日子,于斯草堂,白居易仰观山,俯听泉,“杖藤而行,隐几而坐,掩屏而卧”,傍睨竹树云石,自得其乐。
他常常拄着藤杖,漫步在山间小路上,欣赏周围的美景。
有时,他会坐在草堂前的石凳上,
观望远处的山峦,让思绪飘向远方。
元稹,最是心绪相通的至交,浔阳事宜当然告之详细。白居易在信中通报曰:
“自到九江,已涉三载:形骸且健,方寸甚安,下至家人,幸皆无恙。长兄去夏自徐州至,又有诸院孤小弟妹六七人,提挈同来。顷所牵念者,今悉置在目前,得同寒暖饥饱。此一泰也。
“江州风候稍凉,地少瘴疠;乃至蛇虺蚊蚋,虽有其稀。湓鱼颇肥,江酒极美,其余食物,多类北地。仆门内之口虽不少,司马之俸虽不多,量入俭用,亦可自给;身衣口食,且免求人。此二泰也。”
“仆去年秋,始游庐山,到东西二林间、香炉峰下,见云水泉石,胜绝第一,爱不能舍,因置草堂。前有乔松十数株,修竹千余竿,青萝为墙援,白石为桥道,流水周于舍下,飞泉落于檐间;红榴白莲,罗生池砌,大抵若是,不能弹记。每一独往,动弥旬日。平生所好者,尽在其中。不唯忘归,可以终老。此三泰也。”
元和十二年,春三月,二十七日,阳光洒满草堂。
白居易带着家人,满心欢喜地入住,从此过起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的陶令日月。
他左手牵着妻女,右手抱着琴书,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望着眼前的“华宅” ,心中默默祈祷:但愿自此心别宦途,从今不言世事,终老于斯,以成就平生之志……
然而,在 “兼济” 与 “独善” 之间,尴尬窘迫的白居易,痛别官场,真能如此轻松和容易吗?
他的心中,依然有着对苍生的牵挂,对朝堂的眷恋,未来的路,还很长,他又将何去何从呢?
或许,在这宁静的草堂中,他能找到内心真正的答案,也或许,命运还会给他带来新的挑战与机遇,一切,都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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