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钟兆云 王盛泽

窑洞医院,革命的新起点

延安,这块充满神秘和传奇色彩的土地,在成为红色革命大本营之 前,只是黄土高原上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山城。它三面环山, 一面临川,一 条弯弯曲曲的延河环绕着城廓向东流淌不息。那座高高的宝塔山上,屹 立着一座唐代建造的宝塔,庄严雄伟。相传,在远古时代,此处有恶妖兴 风作雨,残害百姓、毁坏庄稼,天神闻讯,降下九级宝塔镇妖,这就是宝 塔山的来历。久而久之,宝塔山已成了延安的象征。

傅连暲领导的卫生所抵达延安后,针对延安天花蔓延的趋势,赶紧 给老百姓普遍种牛痘,配合其他有力措施,扑灭了天花。卫生所的功绩 一下子就为老百姓瞩目。

起初,卫生所驻在延安城小东门内,每天为政 府机关、部队、地方群众防病治病百人以上。后来,经边区政府同意,卫 生所迁到大东门内设立门诊病房,门诊量增加一倍,要求住卫生所治病 的人也越来越多。

从毛泽东的《在文化工作中的统一战线》一文可知,边 区的医药卫生状况是如何的落后:“在一百五十万人口的陕甘宁边区 内,还有一百多万文盲,二千个巫神,迷信思想还在影响广大群众,在医药方面,更是如此,陕甘宁边区人、畜死亡率都很高,许多人民还相信巫 神。”

因此,可以想,傅连暲和他领导的卫生所面临的救死扶伤任务是 何等艰巨,当然重中之重,是先把医院建立起来。于是,傅连暲急病人之 所急,向边区政府写报告,建议在延安建立一所医院,很快得到批准。

边区政府秘书长伍修权曾是傅连暲的病人,经和傅连暲商量,派交 通处长张明远和卫生所周毅胜医师专程去西安购买药材器械。

在毛泽东的直接领导下,边区政府为迅速发展边区卫生事业,改变 落后的面貌,于1937年10月筹建边区医院,由傅连暲具体负责。

经过现场勘察,傅连暲决定把医院院址选在嘉岭山。站在光山秃岭 上,四周只有几根荒草在风中摇曳,有的人便想打退堂鼓了。

“革命哪有什么现成的饭可吃,就是要从无到有,我们的军队,我们 的根据地,我们的医院,都是如此。”傅连暲进行鼓动。

“毛主席说过,我们从南方来,开始可能不习惯北方的生活,住不惯 延安的窑洞,但我们就是要从住窑洞开始习惯。以前毛主席说过,不吃辣椒不革命,今天住不惯窑洞也是不革命。不要看我们现在一无所有, 但这里有很好的黄土地,只要我们拿起锄头,舍得汗水,我们就能创办自己的窑洞医院。”

傅连暲这么说罢,大家都被他的乐观精神感染了,心里一下子充满 了光明的前景。

第二天,傅连暲跟大家一起,劈草斩榛,开始了挖窑洞的劳动。很 快,一排排崭新的窑洞挖成了,医院的牌子挂起来了,简陋的医疗器械 搬进了洞里,边区医院终于在大家的手里创办起来了,傅连暲任院长。

1938年初,中国北方红十字会23医疗队队长金茂岳医学博士和内 科主任谢怀德医生主动要求参加边区医院工作,他们把红十字会的药 材、防疫药品、200毫安X光机交给边区医院。不久,边区医院就发展到能 收容一百余个病人的规模。对群众实行免费看病,病人住院只须自带伙食。

刚开始时,边区医院只设立内科和外科,后来,陆续增加了眼科、妇产科等。边区医生缺乏,特别是经过专门培训的专科医生更少,许多疾 病都是请其他科医生看,医生往往为“通医”,傅连暲本人就不光看内科,同时也要看外科、眼科、妇产科、小儿科等。反正是有求必应,有叫必 到,有病必看。

眼科的专科医生一个也找不到,但要看眼病的人又特别多,不要说 许多伤病员在战斗中眼睛受伤,就是在延安的中央领导人,也因为经常 熬夜操劳,眼睛或多或少都有些问题,更不要说像在长征中那样流行的 红眼病。

必须建立专门的眼科!傅连暲心想。但没有医生,也没有器械,怎么 办?为此,傅连暲想了各种办法。后来,他利用到西安采购药品的机会, 与红十字会等机构联系,请了一位眼科医生,带回延安。

牙科也是如此。中央红军长征时,好在陈炳辉一古脑儿帮傅连暲装 了八只大箱的药品和器械,其中就有八把牙钳。看到它,傅连暲就想起 自己的女婿和女儿,真是物是人非,睹物伤情。没想到这时牙钳派上了 用场。傅连暲就用这八把牙钳,把牙科的架子给搭了起来,虽然医生也 只有一个人。

1939年4月,按中共中央指示,傅连暲负责会同何穆在延安李家湾 筹建中央医院,由他兼任院长。他跟参加筹建的同志们一起,白手起家, 艰苦创业,新挖掘了九座窑洞,作为病房、办公室和生活用房。医院设内 科、外科、妇产科和牙科等,共有17个病室,可接纳一百多人住院。

中央医院建立后,不只是接收机关干部和部队将士住院,还对当地 群众开放。开业头五个月,接收的住院群众就占全院住院病人的15%,为 解决老百姓看病难的问题发挥了很大作用。

为了解决边区医务人员缺乏的困难,团结边区医务人员共同工作, 傅连暲还组织成立了医药讨论会及护理训练班,研究医药理论,交流医疗经验,并创办医训班,培训医务人员。

有一天,傅连暲到毛主席住处给他检查身体,同时向他汇报卫生工 作:“现在医生非常缺乏,所以有些科开不起来,医科学校要加紧培养。”

“培养医生需要时间,这项工作要做,现在还有一个快的办法,应该把当地的老中医、土医生利用起来,这是可以立即见效的办法。”毛主席 说。

“这件事我们已经开始做,我们医院也有请老中医,但还没有完全 做起来。”

“这要加紧做。延安有多少中医,调查过没有?”毛泽东问。

“还没有,估计不少,回去调查一下,争取快点做起来。”傅连暲对中 医还是比较重视的,当初中央红色医院就有专门的中医,第一位就是从 上海请来的邓颖超的母亲杨振德女士,当时她年近六十岁,每遇到疑难 病症,傅连暲总是请她一块会诊,确诊后马上以中西医结合的方法进行 治疗。长征以后,傅连暲更加注意发挥中医的作用,但因为各方面原因, 工作开展还得有一个过程。

“中医是我们的传统医学,在民间很受欢迎,有很多东西可以运用。 你们治疗疖疮,用热敷的办法,叫做‘促进化脓',就有中医的思路。这个办法很有道理。”毛泽东想到很多问题也是这样,既然要解决,还不如促进一下,早解决。

傅连暲听了很受启发,他告诉毛泽东:“最近,李富春同志向卫生部 门传达了主席关于团结中西医的指示,我们已经开了几次中西医座谈 会,讨论学习,认真贯彻。”

“要和中医老先生多来往来往,交交朋友。”毛主席叮嘱道。

这次谈话后,傅连暲加紧开展这项工作,在中央医院兰家坪设立了 第一个中医门诊部,动员聘请了一些当地的老中医坐诊看病。傅连暲还 同时在古圪达的中央疗养院设立中医科,集中了翟宪文、唐继宗等著名 中医师。

这项工作既发扬光大了传统医学,又使它更好地为军队和群众服务,缓解了医生紧缺的状况,起了救死扶伤的作用。

延安的医务人员十分缺乏。总卫生处初建时,只有一个医生, 一个 护士,一个司药,既要出诊,又要门诊,无论如何也是不行的,傅连暲就 设法挖掘人才。

一次,他组织训练班巡诊。 一个学员告诉他:“前几天发 高烧,吃过药,病已减轻。”

傅连暲感到奇怪:训练班并无校医,谁给她吃 的药?

得知是一位叫郁彬的学员,傅连暲甚是兴奋,立即找她谈话,了解 到她曾肄业于上海一个护士学校,便动员她到中央总卫生处工作。

郁彬 却回答说:“不,我要上前方!”

傅连暲费尽唇舌,对方就是不肯,他并没 有泄气,最后通过组织部把她调来了。

边区的医药器材少得可怜,年轻的门诊部主任要开展外科手术,可 缺乏医疗器械,血管钳子也没有几把。他觉得这样工作很难开展,便跑到傅连暲的办公处,为争取医疗器械和他吵了一场,说的话很难听,说要收住院病人,就得有起码的条件。

傅连暲耐心地说服解释,可他听不下去,气呼呼地把门一摔就跑 了。

事后门诊部主任意识到了自己的不礼貌和莽撞,但傅连暲并没有 任何计较,仍然是一如既往地团结并器重他,积极帮助和支持他的工 作,应用的药品器材尽量地配给。门诊部的工作做得很有成效。

在这期间,国民党驻榆林的22军部队换防路过边区,途中有五人患 病。傅连暲指示中央医院收容治疗。其中有三个士兵被诊断为天花,病 情十分严重。医院专门腾出一孔窑洞隔离治疗,并派专人护理,救活了 他们。这些曾经与共产党搞过磨擦的士兵见共产党以德报怨,实行革命 的人道主义,深受感动,出院时,一个个流着热泪说:“八路军好,共产党好 ! ”

曾任延安中央医院护士长、副总护士长的何奇回忆说:“在那时医 疗护理工作条件和药品器材十分困难的情况下,来自各方为革命献身 的医护工作者和行政干部、战士,都能在傅院长的领导下全力以赴,努力工作,克服重重困难,全心全意为伤病员服务。

傅连暲同志作为一位 领导,以身作则,应该说是一个重要因素。中央医院在六七年的工作中, 意想不到的是有些科的治愈率竟不亚于全国著名的医院。"

延安这块革命圣地,不仅吸引了向往革命的有志青年,而且也成了 世界瞩目的地方。许多志士来了,其中有欲向世人揭示中国共产党及其 创建的红色根据地的神秘性的新闻记者,也有真心实意帮助中国抗战 的外国医生,还有国际友好人士。傅连暲还利用各种机会对外宣传,以 扩大中央医院的影响,争取外援。

1940年爱国侨领陈嘉庚访问延安,随行翻译李铁民临时住院治疗。 傅连暲亲自为他检查医治,并利用陈嘉庚来院探视的机会向他介绍医 院的情况。

1944年6月,中外记者团来院参观,傅连暲向他们作了详细的介绍, 给中外记者留下深刻的印象。连国民党中宣部一位官员也题词“要向阿洛夫同志的服务精神看齐”。

他们来延安前,先到阎锡山的第二战区走 了一圈,和延安中央医院两相比较,他们异口同声地说:“第二战区就没 有像这样的医院。”

友好人士爱泼斯坦除公开赞扬中央医院“规模大,办 得好”,还向傅连暲索要资料,许诺要为医院争取更多的援助,并说他虽 然没有办法使国民党政府给红军发药,但可以有力量叫国民党政府不 封锁外国对共产党的援助。

被毛泽东称为“国际主义战士”的白求恩,是较早来延安的外国友 人,也是傅连暲领导的边区医院的第一位外国医生。白求恩转了大半个 中国才来到延安,古老破旧的延安,还是给他留下了不错的印象:在古 老的建筑当中,街道是清洁的,街上一片蓬勃景象,来来往往的人们好 像都知道自己是到哪儿去的。这里没有下水道,可是显然有一个有组织 的处置污水的办法。白求恩当然无从知道,延安的整洁环境,也有傅连 暲的一份功劳。

傅连暲与白求恩见面了,得知站在面前的院长当年也曾是基督教徒时,白求恩显得惊异且兴奋:“在遥远的 异国他乡,能够碰上信教的同行,真是高兴。”

他像个熟人般地哈哈大笑 起来,“我也是基督的子孙,我的父亲就是牧师,可是我却追随祖父当了 外科医生。”

见面是愉快的,但是接下来就有点难堪了。白求恩对延安的医疗条 件之差感到震惊,这是他怎么也想像不到的,什么像样的设备也没有, 更不要说药品的缺乏。就是延安一流的医院,他也感到是在开玩笑:“这 叫我怎么干?我没有办法干。"他不禁有些怪话。

这也难怪,他是著名的医学专家,又是英国皇家医学会的会员,对 医学具有献身精神,对医务工作要求也特别严。他看到边区医院护士的 白衣服不太干净,医生不常剪指甲,指甲太长,医用夹板太厚,镊子有锈 斑等,都是他所不能容忍的。

“No,no, 这不行。”他像个威严的检察官,挑出了许多不被看重的毛 病。当他听说这个正规医院只分内外两科时,脸上更是没有表情,语气 严肃地说:“这简直是对病人不负责任。”

陪同的傅连暲虚心地接受着白求恩的批评,连连点头称是。

但有些医生和护士却吃不消了,这个外国老头, 一来就指手画脚, 把我们的工作说得一无是处,没有一点肯定,专挑毛病。当面不好说出 来,但等白求恩一走,气话就接二连三地跑出来:“他也太挑剔了,傅院 长怎么也不反驳一下?”

傅连暲耐心地做解释工作:“人家千里迢迢来帮助我们抗日,我们 要诚心诚意欢迎他才对。他的话都是对的,挑毛病也是为我们好,我们 应不折不扣地接受他的意见,现在做不到的,也要尽量朝他指出的方向 努力,把我们的医院办得更好。”

一番入情入理的话语,使大家平静下来,心服口服地接受了。

此后,傅连暲和白求恩又有多次接触。 一次与白求恩长谈时,傅连 暲讲了红军医院的建立、长征的艰苦以及延安地区的困难。

“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我们靠自己的力量,建立了边区医院。现在 只有三个医生,只相当于一个门诊室的规模,这怎么能细分科呢?你提 的意见都对,但现在难以做到,我相信以后我们一定会有这样的医院。” 傅连暲满怀信心地说。

白求恩听了这些推心置腹的话,深受感动,更为中国人的精神所折 服:“傅,你说得对,看来我对于医院过分苛求了。”

就在这些交往中,傅连暲与白求恩成为了真挚的好朋友。

白求恩在延安只住了短短的三个星期,就在他即将到晋察冀边区 去的前夕,他知道傅连暲患有严重的痔疮,提出要为傅连暲动手术。于 是他为傅连暲开了刀,在傅连暲身上留下了特有的“纪念”。

以后,白求恩在抗战前线不幸病逝,噩耗传来,傅连暲难抑悲伤之 情。解放后,在白求恩逝世13周年之际,他曾写了一篇《学习白求恩同志 的革命人道主义精神》的纪念文章,刊登在《中华医学杂志》上。文中写 道 :

我和白求恩同志曾经在1938年一起工作了一个时期。他给了我极 深刻的印象。那时他一方面夜以继日地进行治疗工作, 一方面给我们卫 生干部讲课。他那纯熟高明的技术,对病人热情负责的态度,以及诲人 不倦的精神,深为大家所赞佩。

白求恩同志是一位享有国际声誉的医生,但他没有以他高明的医 术作为获致个人名誉地位的工具,而是用它来救死扶伤,保护人民的健 康。首先要学习他崇高的共产主义精神和国际主义精神,其次要学习他 对工作积极负责、对同志极端热忱的精神,学习他实事求是以及批评与 自我批评的精神。

白求恩同志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太多了。他是一个完善的榜样。我 们要从学习白求恩同志的基本精神——毫无自私自利之心的精神做 起。我们要用这种精神来经常检查我们的思想和行动,合乎这种精神的就保持它,发扬它,否则就克服它,纠正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