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清早,村头的刘铁柱一脚踹开了前妻家院门,手里提着一袋子红糖,脸上阴沉得像要下雨。

“李秀芝,你给我出来!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哪来的孩子?!”他嗓门高得连隔壁养鸡的老黄狗都吓得直往窝里钻。

李秀芝正在屋里给小婴儿换尿布,听见声音,眉头一皱,扯着嗓子回了句:“你吼啥吼?我家门你也敢踹?要不是看你曾经是我男人,我一盆洗脚水就泼你脸上了!”

“你还有脸说!”刘铁柱冲进屋,看见炕头上躺着一个粉嘟嘟的小男娃,正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煞是可爱。

可他看着却只觉得脑门嗡嗡作响。这个孩子分明刚满月不久,可他和李秀芝,已经整整六年没碰过面了!

他俩的事儿,在村里人尽皆知。

六年前,刘铁柱和李秀芝吵翻了天。原因说来不光彩:刘铁柱在镇上的建筑队打工时,跟一个卖盒饭的小寡妇眉来眼去,村里风言风语传得满天飞。李秀芝一气之下,收拾了铺盖卷搬回了娘家,从那以后,俩人再没住过一起。

户口还在一起,人却分开了。村里人背地里说这两口子迟早得离,结果这么一拖就是六年,谁也没提离婚的事,谁也没主动找对方复合。

可现在问题来了——李秀芝突然抱回来一个婴儿,还理直气壮地说是她亲生的。这不是打他刘铁柱的脸吗?

“你给我说清楚,这孩子是谁的?”刘铁柱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别以为我傻,六年没碰你,你还能自己下蛋啊?”

李秀芝翻了个白眼,一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哄他睡,一边冷冷地说:“我乐意!我愿意生,愿意养,关你屁事?我们又不是没分居,你要真在乎我,当年怎么撵我走?”

“你、你这叫不要脸!”刘铁柱气得直抖,伸手就想拉她胳膊,被李秀芝一个肘子怼开,紧跟着,从厨房顺手抄起一个擀面杖,对着他大腿就来了一下。

“你再敢撒野,我让你直接进医院躺着去!我一个人过得挺好,凭什么让你来指手画脚?”

刘铁柱吃痛,倒退几步,脸涨得通红,屋里静得连孩子的哼哼声都清晰可闻。

他实在想不通,李秀芝这样一个四十来岁、一直规规矩矩的女人,哪来的胆子说生就生?更气人的是,她一点儿都不觉得羞耻,甚至还挺骄傲。

“你是不是疯了?”他压低声音说,“你一个人养个孩子,你知道多难吗?你也不年轻了,哪来的底气?还是说……你是故意气我?”

李秀芝听了,手上动作停了两秒,抬头看着他,眼里透着一丝说不出的委屈,但随即被一抹坚硬替代。

“刘铁柱,你真是笑话。我气你?你有资格让我气?你当年在镇上干了什么事,你自己心里没数?你对得起我?我一个女人,回娘家也要看人脸色,种地、打零工、拉扯我那两个闺女,哪一样不是我硬撑过来的?”

“这孩子,是我自己决定要的,我找人借了精子,合法的,医院里签了协议。我不是去外面乱搞,我是光明正大、靠我自己想当妈。”

刘铁柱听得瞪大了眼,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说什么?你、你花钱借精子?你疯了吧?”

李秀芝嗤笑一声:“疯?你们男人随便搞个情人、搞婚外情,那叫浪漫;女人想生个孩子,就疯了?我就是想有个小儿子,自己生自己养,有错吗?”

她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刘铁柱一时语塞。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李秀芝,以前她是温顺的,是窝囊的,总是把一切忍在肚子里,不吭声、不反抗。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有锋利的牙、有硬气的骨头。

“你就不怕别人戳你脊梁骨?”

“怕。”李秀芝点头,“可我怕了大半辈子,怕得头发都白了,怕到最后,换来的还是一个人过日子。我现在不怕了。我就想给自己争口气,我活着不是为了谁说三道四。”

屋外传来几声狗吠,邻居家的鸡也在咯咯叫。村里八卦传得快,今天这动静一闹,估计明儿全村都知道李秀芝“单亲生子”的事了。

可她一点儿也不慌,反而低头亲了亲儿子的小额头,像在给自己打气。

刘铁柱站在那儿,一脸懵逼。他是来讨说法的,想的是李秀芝会哭、会吵、会解释,结果却像被人拿锤子锤了脑袋。

“你……那你以后怎么办?孩子的户口怎么办?上学怎么办?”

李秀芝轻声笑了:“户口我去县里派出所问过,能上。学也没问题,我有低保,有小额贷款,还能养鸡种菜。再说,我还有两个闺女,心疼我。这个儿子,是我为自己而生,不为你,不为别人。”

刘铁柱愣了半天,突然有点心虚。

“那我……那我能不能看看他长大?”

李秀芝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一块小被子把孩子轻轻包起来,说:“你想看,就好好做人,别再来吵我,别再跟别人说三道四。这孩子,不姓刘,也不是你儿子,你最多,算个旁观者。”

刘铁柱张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提着那袋没送出去的红糖,灰头土脸地走了。

那天之后,村里人都在议论李秀芝,说她胆子大、脸皮厚,也有人夸她“真行,一个人说生就生,活得像个爷们儿”。李秀芝听见了,也不吱声,还是该干嘛干嘛。

她知道,这世道对女人总是苛刻,但她不想再等,不想再求谁,她要给自己争一口气,也要让那个哭啼的小家伙,知道他娘不是窝囊人。

刘铁柱呢?他后来没再吵,偶尔会路过李秀芝家门口,站一会儿,看一眼那个学走路的小男孩,再默默离开。他知道,那个孩子不是他的,但也像是一种命运的提醒:曾经的错,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而李秀芝,终于活成了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