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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见《白居易传》(第3版)第八章 风流太守爱魂销

第八章 风流太守爱魂销

白刺史常常带着十多名妓女,如容满、张志等名角儿,趁着夜色,泛舟西湖,前往虎丘寺游玩。

月光洒下来,湖面变成了一面巨大的银镜。他们的船只在湖面上缓缓前行,留下一道道涟漪,欢声笑语不断。

妓女们的歌声、笑声与湖水的流动声交织在一起,烘托起白居易的诗兴。他当然要赋诗纪胜,为幸福美好的夜晚增添诗意了。

白居易的家中也蓄养了许多美丽聪慧的妓女。

幼妓石竹、香钿、小蛮、樊素,常常被他唤到身边服务。她们聪明伶俐,活泼可爱,深得白居易的宠爱。

21 驿路诗情

商山驿馆,四周静谧无声,几缕微风轻轻拂过,撩动着馆舍前的枯草。

白居易缓缓走近驿馆旁的道亭,目光投向板壁题诗处。往昔与好友元稹遭贬经过此地时所题的诗句,清晰可辨,仿佛岁月的痕迹已经凝固。

字迹或刚劲有力,或略显潦草,每一笔都熔融着彼时他们复杂的心境。

下意识地,白居易的指尖轻轻摩挲过板壁,往事如潮水般涌来。轻声吟诵,声音低沉而略带感慨:

“阶前下马时,梁上题诗处。惨澹病使君,萧疏老松树。自嗟还自哂,又向杭州去。”

念罢,微微摇头,脸上浮现出一抹苦笑,心中泛起一阵涟漪。

含冤遭贬的那段蹉跎岁月,虽已远去,但其间的伤心与无奈,又怎能轻易忘记?如今心境已截然不同,即将前往杭州赴任,新的旅程即将展开,阴霾也在渐渐散去。

离开路亭,白居易漫步走到驿馆阶前,准备上马启程,目光不经意间扫到了道旁一棵苍老的枯树。

树皮泛黄。乍看似尚有一丝生机,仔细瞧去,树干内部已然漆黑,仿佛一颗早已枯萎的心。

白居易停下脚步,凝视着枯树,若有所思,似乎从中生出了一些禅悟:

“道傍老枯树,枯来非一朝。皮黄外尚活,心黑中先焦。有似多忧者,非因外火烧。”

世间万物,如同这棵枯树一般,衰败往往并非一朝一夕之事。人的内心的忧虑,也并非仅仅来自外界的磨难。

沉思间,一只秋蝶扑闪着翅膀,从面前轻盈地飞过。

秋蝶黄茸茸的,在紫蒙蒙的秋花之间,盘旋嬉戏。白居易被这灵动的画面吸引,微微眯起眼睛,目光中是柔和的笑意。

“秋花紫蒙蒙,秋蝶黄茸茸。花低蝶新小,飞戏丛西东。”

吟完,重复地轻声念一遍,思绪也随之飘远。

秋蝶小小的生命,朝生夕死,可谓短暂,可它也在匆匆划过的时光里尽情享受生活的乐趣。

自己呢?历经波折,在生命的后半程,闪出光亮,即将前往杭州,主宰一个江南大郡,未来似乎充满无限可能。

抚逝追远,白居易内心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愉悦之情。

翻身上马,稳稳地坐在马背上,轻轻一抖缰绳,马便缓缓前行。他挺直腰板,迎着微风,放声歌吟:

“处世非不遇,荣身颇有馀。勋为上柱国,爵乃朝大夫。自问有何才,两入承明庐。又问有何政,再驾朱轮车。

“矧予东山人,自惟朴且疏。弹琴复有酒,且慕嵇阮徒。暗被乡里荐,误上贤能书。一列朝士籍,遂为世网拘。

“高有罾缴忧,下有陷阱虞。每觉宇宙窄,未尝心体舒。蹉跎二十年,颔下生白须。何言左迁去,尚获专城居。

“杭州五千里,往若投渊鱼。虽未脱簪组,且来泛江湖。吴中多诗人,亦不少酒酤。高声咏篇什,大笑飞杯盂。”

歌吟在空旷的山路上回荡,白居易的情调,洒脱而豪迈。

五十岁的人,不算太老啊,尚可到人间天堂欢娱一番。“用兹送日月,君以为何如。秋风起江上,白日落路隅。回首语五马,去矣勿踟蹰。”

白居易一边吟唱,一边回头望向身后的来路,眼神中写着对过往的告别,又有对未来的期待。

马儿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愉悦,步伐愈发轻快,蹄声在山路上清脆地连续着。

经内乡,过邓州,日下风高,野路显得格外凄凉。

白居易骑在马上,缓缓前行。目光扫过路边的景色,只见萧萧然一个小村,村边的秋梨,树叶半已坼裂;远处又有一片家园,漠漠之中,秋韭花绽出洁白的颜色。

“萧萧谁家村,秋梨叶半坼。漠漠谁家园,秋韭花初白。”

忽然间心中又流过一缕莫名的惆怅。这些皆为故里常见之物,路逢之际让他越发思念故乡。

“不归渭北村,又作江南客。去乡徒自苦,济世终无益。自问波上萍,何如涧中石。”

轻叹一声,微微收紧手中的缰绳,行途劳累的疲马,好像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仰起头,轻轻地嘶鸣一声。

思念起故乡,心幕上展映出来的,往往是少年和青年时期的情景。

稻穗金黄,枣子赤红,白居易仿佛看到了渭河岸边丰收的秋色,熟悉的画面越来越多,挥之不去。

自己在这异乡的道路上,缓缓驱马前行,离故乡越来越远。正如人生的长途,少年和青年时代越来越模糊了。

进入江汉平原后,白居易由陆路改为汉水舟行。江水悠悠,船儿摇曳。

过郢州时,刺史王镒早已在岸边热情相迎。

王镒见到白居易,满脸笑意地快步走来拱手道:“白兄,有幸得见,深感快慰。”

白居易连忙还礼道:“王兄,多年不见,风采依旧啊!”

二人携手相谈甚欢,情谊溢于言表。

在王镒的欢迎宴席上,酒过三巡,白居易为王镒被贬到郢州来而感慨,端起酒杯,轻言劝勉:

“昔是诗狂客,今为酒病夫。强吟翻怅望,纵醉不欢娱。鬓发三分白,交亲一半无。郢城君莫厌,犹校近京都。”

王镒微微点头,表示感激,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放舟东下,比及洞庭。烟水浩淼,风景极为阔大。

白居易站在船头,迎着扑面而来的江风,衣袂飘飘。望着浩浩荡荡的江水,从西南奔腾而来,不舍昼夜,心中涌起赞叹:

“江水自西南来,浩浩荡荡,不舍旦夕。长波逐若泻,连山凿如劈。千年不壅溃,万姓无垫溺。不尔民为鱼,大哉禹之绩。”

美中不足的是,每逢夏秋之交,洞庭湖区,灾害频仍。无边浪涛,吞没七泽,湖岸近边,窟穴众多,农人的土地遭到侵蚀,日渐减少。

洞庭湖与岸边的青草,大小何其悬殊啊。每岁秋夏之交,大水吞没七泽。水族钻出的窟穴较多,农人的土地又少。“我今尚嗟叹,禹岂不爱惜。邈未究其由,想古观遗迹。疑此苗人顽,恃险不终役。”

白居易叹息稻乡农人之苦,忧虑从中来:若能解除水患,该能造福多少百姓啊。

倘若大禹能够复生,成为唐朝的水官伯,手提倚天宝剑,重新规划治水,疏河如同翦纸一般轻松,决壅如同裂帛一样容易,该多好啊。

让洪水渗作膏腴田,蹋平鱼鳖的巢穴,让龙宫变成闾里,水府长出禾麦,凭空增添百万户人家,该是多么美好的景象啊。

扬帆顺流,不久便到达故地江州。

江州城郭前,许多知交早已排队出郭欢迎了。他们见到白居易,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询问别后的情况。

官做大了,人就会谦虚。白居易微微拱手,笑着回答:“又较三年老,何曾一事成。”

附近的州民们也认出了以写诗出名的白司马,人群中顿时热闹起来,内中应当是文人的,高声喊道:“犹听得司马咏诗声!”声音中充满喜悦与崇敬。

江州刺史李渤,是白居易声气相投的好友。

远远地看到白居易,李渤便快步迎上,一把拉住白居易的手,热情地说:“乐天兄,可算把你盼来了!”

白居易也紧紧握住李渤的手,笑道:“李兄,多年不见,甚是想念!”

李渤盛情款待白居易,二人于席间回忆往昔,畅谈甚欢。

唐宪宗李纯元和十年,白居易和李渤同时被贬,白居易做江州司马,李渤改职丹王府咨议参军、分司东都。

他们两人还有另一层深厚情谊,共同偏爱匡庐山水。白居易在香炉峰与遗爱寺之间山水形胜之处建造草堂居住,李渤早年曾与其兄李涉隐居庐山东南的白鹿洞,营建白鹿洞书院。

“曾住炉峰下,书堂对药台。斩新萝径合,依旧竹窗开。砌水亲开决,池荷手自栽。五年方暂至,一宿又须回。纵未长归得,犹胜不到来。”

李渤听着,也深怀感慨,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杯中。

白居易回忆起遗爱草堂的时光,眷恋之情犹深。

专程去看望访问自己的浔阳旧居 “遗爱草堂”,是必然的。

草堂静静地伫立在山间,仿佛藏满了往昔的故事。白居易缓缓走进草堂,四处打量,每一处角落都勾起无数的回忆。

故地重游,泉石尚在,只是林疏僧亦稀了。不禁发问:

“何年辞水阁,今夜宿云扉。谩献长杨赋,虚抛薜荔衣。不能成一事,赢得白头归。君家白鹿洞,闻道亦生苔……”

当晚,在草堂中留宿一夜,寄托深深的怀念。

夜深山静,万籁俱寂。白居易辗转反侧,难以入睡。起身在草堂中四处走动。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他走到窗前,望着影像依稀的泉水石头,还有扶疏若水墨的林木,心中五味涌动:

“何年辞水阁,今夜宿云扉。谩献长杨赋,虚抛薜荔衣。不能成一事,赢得白头归……”

吟诵之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当年,他精心营造这座草堂,在这里度过了寂寞的岁月。

宦运冷落时,白居易曾想以偏远的山居为退居之所,可终生留恋仕途的他,终也难下托身林泉的决心。这一夜的草堂回访,算是还了多年的心愿。

此后,“遗爱草堂” 将会渐渐遗失于寂静的山间,模糊在他的记忆中。

窗外微风轻轻拂过,送进一丝凉意。白居易深吸一口气,又望向窗外的夜色。

草堂的岁月,再会吧,白刺史即将开始风流潇洒、诗酒宴游的钱塘岁月,新的篇章正待挥洒笔墨,放胆书写。

唐穆宗长庆三年十月初一日,晨曦微露,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白居易一行终于抵达杭州城。

城门缓缓打开,一股清新而又带着几分烟火气的风扑面而来。

杭州,隶属江南东道,山水奇秀,峰峦叠翠,清澈的溪流蜿蜒其间,仿佛大自然精心雕琢的画卷。

杭州作为东南大郡,地广人稠,街道上车水马龙,店铺林立,吆喝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杭州还是朝廷赋税的重要源地之一,地位不言而喻。

白居易望着眼前繁华的杭州城,身为守土大臣,深感肩头担子沉重,犹如压着千钧巨石。顾不上一路的舟车劳顿,疾步来到刺史官署,奋笔疾书,向穆宗上表谢恩,郑重而又忠诚。

“去年七月十四日蒙恩除授杭州刺史,时汴路未通,取襄阳路赴任,水陆七千余里,昼夜奔驰,今月一日到本州,当日上任讫。

“臣谬因文学,忝列班行,自先朝黜官以来,六年放弃,逢陛下嗣位之後,数月徵还。生归帝京,宠在郎署,不逾年擢知制诰,未周岁正授舍人,出泥登霄,从骨生肉,唯有一死,拟将报恩。

“旋属方隅不宁,朝廷多事,当陛下旰食宵衣之日,是微臣输肝写胆之时,虽进献愚衷,或期有补,而退思事理,多不合宜。臣犹自知,况在天鉴,忝非土木,如履冰泉。合当鼎镬之诛,尚忝藩宣之寄,才小官重,恩深责轻,欲答生成,未知死所。唯当夙兴夕惕,焦思苦心,恭守诏条,勤恤人庶,下苏凋瘵,上副忧勤。万分之恩,莫酬一二,仰天举首,望阙驰心。

“葵藿之志徒倾,蝼蚁之诚难达,无任感恩激切之至……”

写罢,仔细地将表文吹干,小心翼翼地封好,遣人送去发寄。

白居易离开长安不久,朝廷中风云变幻。

李逢吉心怀叵测,暗中利用元稹与裴度的矛盾谋取私利。一日,李逢吉神色严肃,言辞凿凿地向唐穆宗李恒奏本:

“陛下,臣听闻元稹竟欲谋杀裴度,此等大逆不道之举,实在令人发指!”

李恒一听,拍案大怒,:“当真如此?元稹竟这般大胆!”

旋即,元稹便被撸下相位,贬作同州刺史。

元稹出为同州刺史后,心中愤懑、委屈,知道自己遭人陷害,于是提笔给白居易写信,说明情况:

“羸骨欲错犹被刻,疮痕未没又遭弹。唯应鲍叔犹邻我,自保曾参不杀人。”

元稹期待能得到白居易的理解与同情。

白居易收到信后,仔细阅读,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忧虑。他清楚元稹的性格和为人,也明白朝堂之上的复杂纷争。于是,毫不犹豫地提笔回复,言辞恳切地表达了对元稹的态度。

自此,元白二人和好如初,情谊更加深厚了。

白居易很快便全身心地投入理事之中。

郡政公务繁杂琐碎,白居易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每日清晨,天色尚暗,便起身穿戴整齐,前往官署处理事务。在官署中,低头审阅公文,与下属商讨政务,专注而认真。

“平时起视事,亭午卧掩关。除亲簿领外,多在琴书前。鳏茕心所念,简牍手自操。何言符竹贵,未免州县劳。”

他一边忙碌,一边在心中默默感慨为官的辛劳。

钱徽任湖州太守,李谅是苏州太守,杭州、苏州、湖州,三足鼎立,都是富庶之地。一日,三人相聚,席间,白居易开玩笑道:“湘溪殊冷僻,茂苑太繁雄;唯此钱唐郡,闲忙恰得中。”说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自足之意溢于言表。

杭州,既没有湘溪的冷寂,也不似茂苑那般过于繁华喧闹,一切都恰到好处。白居易对远离朝廷,解除拘束,身安闲、心欢适的杭州生活极为满意。

他在心中暗自许愿,能在杭州多做几年官。

只可惜皇恩有度,任期仅许三年,想到此处,微微叹气,难免有憾。

除了忙于郡政,闲暇之时,白居易热衷于宴游。他常常呼朋引客,四处游玩,所到之处,皆要留下踪迹。

自三十二岁进入仕途,至今已二十多年,可谓老于官场,但白居易没有染上官场的坏习气,有时稍微媚上,但从不压下。

此时身为一州之尊,无论是对待僚属幕宾,还是白衣秀士、空门佛徒,他都亲切和蔼,如友如朋。他常常邀众人聚在一起,“褰帘待月出,把火看潮来。艳听竹枝曲,香传莲子杯”,他从不摆什么州尊的谱子。

开怀畅饮之际,酒香馥郁绵长,令人陶醉。酒后养生的香茗,他也极为讲究。

余杭一带乃至武夷山地,是产茶的地方,当地友人,在书文交流中,除了诗酒,也常常谈论茶事,大家就茶叶的甄选与烘焙、品饮等方面,互通经验,为白居易参用,以前寄赠茶叶的朋友,他如今可以挑选杭州的好茶回赠了。

美丽的钱塘湖,宛如一颗璀璨的宝石,令白居易流连忘返。

湖光山色,交相辉映,风景如绣,常常引得白居易诗兴大发。

这日,他漫步至孤山寺北贾亭西,只见水面初平,云脚低垂,几处早莺争着飞向温暖的枝头,谁家新燕正忙着啄泥筑巢。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刚刚能没过马蹄。他不禁诗兴大发,脱口而出:

“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荫里白沙堤。”

又一次,他登上望海楼,但见明霞映照,护江堤洁白如雪,踏在晴沙之上,涛声似乎在夜里传入伍员庙,柳色中仿佛藏着苏小之家。红袖织绫之人夸赞柿蒂花纹,青旗飘扬处,有人趁着梨花时节卖酒。

“望海楼明照曙霞,护江堤白蹋晴沙。涛声夜入伍员庙,柳色春藏苏小家。红袖织绫夸柿蒂,青旗酤酒趁梨花。谁开湖寺西南路,草绿裙腰一道斜。”

政事之余,白居易喜欢到佛寺里听听僧侣讲经。

来到孤山寺前,湖上垂柳依依,莲花盛开,宛如美丽的画卷。天近傍晚时分,撑船人摇动桡橹,发出 “嘎吱嘎吱” 的声响,准备接客归去。

寺前枇杷硕果累累,金实翠叶,煞是可爱,山雨过后,清香四溢,连果枝都被压得低垂下来。

棕榈树高大挺拔,叶子宽阔,俨若凉扇遮径,雨后清风拂过,阔叶轻轻颤动,似乎也在享受水风的清爽。

白居易漫步其间,沉醉在宁静祥和的氛围之中。随后移步登舟,船行湖中。在宽阔的水面上,轻轻的寒烟似有似无,蓝蓝的湖波与长天一色。

回望孤山寺,檐牙错落、各抱地势,加之夕阳晚照,红砖绿瓦,金光明灭,宛如仙境。他不禁对身旁的友人赞道:“到岸请君回首望,此般诗情画境,恰似蓬莱仙宫,漂荡在海水中央……”

余杭形胜,四方无双,州治傍着青山,县城则枕湖而在。绕郭荷花三十里,拂城松树一千株。梦儿亭古传名谢,教妓楼新道姓苏。

白居易极是满足杭州美景,但是也常常略有遗憾:“独有使君年太老,风光不称白髭须。哈哈。”

西湖的春天,宛如醉人的风景画,三面群山环抱中的湖面,汪汪一碧,水平如镜。群峰之上,松树密密麻麻排满山面,千山万峰一派苍翠。一轮圆月映入水中,好像似一颗明珠,晶莹透亮,跳荡悬浮。

早稻初生,似一块块巨大的绿色地毯,上面铺满厚厚的丝绒线头;蒲叶披风,像少女身上飘曳的罗带裙幅……

白刺史半醉闲行湖岸东,马鞭轻轻敲打着镫辔,发出清脆的声响,一边欣赏,一边低声吟诵诗句,马儿听着他的吟诵,也格外精神。

“万株松树青山上,十里沙堤明月中。楼角渐移当路影,潮头欲过满江风。归来未放笙歌散,画戟门开蜡烛红。”

白刺史之于杭州,实可谓相得益彰。他为杭州增添了几分文人的韵味,杭州的美景也浓化了他的诗情。

22 声色政绩

杭州城,如诗如画,向来被誉为音乐歌舞之乡。

唐朝中晚期的杭州城中处处洋溢着艺术气息,丝竹管弦不绝于耳,歌姬舞女的曼妙身姿在街头巷尾、亭台楼阁间闪动。

每当夜幕降临,华灯初燃,整座城市便如同被烧起了激情,沉浸在歌舞升平的氛围之中。

白居易,这位对艺术有着独特感知与热爱的文人,自然深深地被杭州的乐舞文化所吸引。在繁忙的政务之余,他的业余生活,大半都沉浸在美妙的乐舞世界,陶醉于动人的南国声色。

静谧的夜晚,月色如水,洒在杭州城的官邸庭院。

白居易独自坐在石桌旁,面前的杯盏中,酒液在月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他轻轻放下酒杯,微微仰头,又陷入了沉思。

“五十江城守,停杯一自思。头仍未尽白,官亦不全卑。荣宠寻过分,欢娱已校迟。肺伤虽怕酒,心健尚夸诗。夜舞吴娘袖,春歌蛮子词。犹堪三五岁,相伴醉花时。”

轻声吟诵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一丝满足的微笑。此刻的白居易仿佛忘却了尘世的纷扰,尽情享受着自我的欢愉。

在杭州的日子里,白居易与乐舞结下了不解之缘。

他常常流连于各种歌舞场所,观赏那些精彩绝伦的表演。兴致所至,还要写赠妓诗,也代妓女写赠客诗,也作了许多关涉妓女的杂诗。

其中,《代卖薪女赠诸妓》一诗尤为引人注目:

“乱蓬为鬓布为巾,晓踏寒山自负薪。一种钱塘江畔女,著红骑马是何人……”

这首诗通过对比手法,生动地描绘了妓女的奢华与卖薪女的艰辛,展现了杭州的社会现实。

不仅热衷于欣赏乐舞,白居易还时常携妓出游,享受逍遥自在的时光。

白刺史常常带着十多名妓女,如容满、张志等名角儿,趁着夜色,泛舟西湖,前往虎丘寺游玩。

月光洒下来,湖面变成了一面巨大的银镜。他们的船只在湖面上缓缓前行,留下一道道涟漪,欢声笑语不断。

妓女们的歌声、笑声与湖水的流动声交织在一起,烘托起白居易的诗兴。他当然要赋诗纪胜,为幸福美好的夜晚增添诗意了。

白居易的家中也蓄养了许多美丽聪慧的妓女。

幼妓石竹、香钿、小蛮、樊素,常常被他唤到身边服务。她们聪明伶俐,活泼可爱,深得白居易的宠爱。

白居易在杭州的时光,可谓他一生中最为放达的岁月。身为一郡之尊,他甚至以号令数百名妓女共同活动,尽情享受连天冶游的乐趣。

当时便有人感慨道:“风流太守爱魂销,到处春翘有旧游,想见当时疏禁纲,尚无官吏宿娼条……”

唐穆宗长庆三年八月,元稹升任越州刺史兼御史大夫、浙东观察使。消息如同春风,迅速传遍大江南北。

十月十日,元稹赴任途中经过杭州。得知老友将至,白居易欣喜若狂,老早便在城门口等候。

元稹的马车缓缓驶入城门,白居易立刻迎了上去。两人相见,激动地拥抱在一起,满是久别重逢的喜悦。

“微之!多年不见,风采依旧啊!” 白居易紧紧握着元稹的手,激动地说道。

“哈哈,乐天兄!今日得见,真是太高兴了!”元稹也满脸笑意,回应道。

两人相谈欢快,回忆往昔的点点滴滴,仿佛时光又回到了过去。

“稽山镜水欢游地,犀带金章荣贵身。官职比君虽较小,封疆与我且为邻。郡楼对玩千峰月,江界平分两岸春。杭越风光诗酒主,相看更合与何人?”白居易感慨。

元稹点头称是:“是啊,能与乐天兄相邻,实乃幸事。以后我们定要多多往来,共赏这大好岁月。”

当晚,白居易在官邸举办盛大宴会,招待元稹。席间,美酒佳肴,应有尽有。

白居易举起酒杯,对元稹道:“富贵无人劝君酒,今宵为我尽杯中。我住浙江西,君去浙江东。勿言一水隔,便与千里同。”

元稹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两人的情谊在酒中愈酿愈厚。

在宴会中,两人兴致勃勃地商议了一个独特的计划。他们决定置备一个诗筒,专门用来邮递唱和之诗。“两浙唱和赠答,于筒中递来往”。

从此,这个诗筒便成为了他们友情的见证,承载着他们的才情与思念,在杭州与越州之间穿梭往来。

在杭州幕府,白居易身边围绕着众多能诗善画的朋友。他们有的是他的僚属,有的是后辈,大家都对白居易的浅白诗风推崇备至,一致推他为领军人物。

白居易与湖州刺史崔玄亮和苏州刺史李谅也有频繁的唱和,各自的唱和之作都汇编成了诗集。

在白居易心中,他自己独与元稹诗风相近,才名相当,且交谊深厚。他们在诗歌创作上相互戒勉、相互慰藉、相互娱乐,终生唱和逾千首,其中大半诗作都创作于两浙时期。其是他们的 “和韵” 之作,更是开创了先河。

“古来但有和诗无和韵,唐人有和韵尚无次韵,次韵实自元白始。依次押韵,前后不差,此古所未有也。而且长篇累幅,多至百韵,少亦数十韵,争能斗巧,层出不穷,此又古所未有也。

“他人和韵不过一二首,元白则多至十六卷凡一千余篇,此又古所未有也。以此另成一格,推倒一世,自不能不传。盖元白自觑此一体为历代所无,可从此出奇,自量才力,又可为而有余,故一往一来彼此角胜,遂以之擅场……”

这段文字生动地描述了元白次韵酬唱的独特之处与深远影响。

在他们两人的次韵酬唱中,往往是白居易先赠诗,后由元稹次韵酬答。一般认为,接酬者难度更大,但是,元稹却总能巧妙应对,展现出非凡的才华。

“微之呀,老弟!你是海内声华并在身,箧中文字绝无伦啊。遥知独对封章草,忽忆同为献纳臣。走笔往来盈卷轴,除官递互掌丝纶。我与你前后寄和诗数百篇,近代无如此多有也。

“我除中书舍人,是微之你撰写的制词;你除翰林学士,是乐天我撰写的制词。微之你自长庆初念知制诰,文格高古,始变俗体,继者群起效之。因而,制词从长庆起,变得词法高古,犹如诗歌到元和时,变得新颖宜人。各有文姬才稚齿,俱无通子继余尘。琴书何必求王粲,与女犹胜与外人。”

白居易在赠诗中,毫不吝啬地对元稹的才华与成就进行赞美,也回味他们共同的经历与深厚的情谊。

元稹收到诗后,立刻次韵酬答:“乐天呀,老兄!律吕同声我尔身,文章君是一伶伦。众推贾谊为才子,帝喜相如作侍臣。次韵千言曾报答,直词三道共经纶。元诗驳杂真难辨,白朴流传用转新。蔡女图书虽在口,于公门户岂生尘。商瞿未老犹希冀,莫把籝金便付人……”

从这些诗作中,可以深切感受到他们之间真挚的友情与对诗歌的热爱。

元、白二人的交情之厚,不仅体现在诗歌创作上,还深藏于生活的点点滴滴。甚至在当时,交换妓女,相互狎玩这样在常人看来颇为出格的行为,也出现在他们的杭州、越州任间。

白居易在杭州,春风得意,风流潇洒,结识了不少青楼知己。其中他最看中的是一位艺名叫玲珑的官妓。玲珑聪明伶俐,巧于应对,色艺过人,名声远播。

白居易常常携玲珑外出游玩,一同游山玩水,吟诗作画,度过了许多美好的时光,留下了一段段风流韵事。

当地的文人骚客,都以能拜倒在玲珑的石榴裙下为自豪,若是能请到玲珑作陪,那便有极大的面子。

元稹听闻玲珑的美名,心中不禁痒痒。为了一睹玲珑的风采,他不惜厚币相邀,花了大把银子,最终成功将玲珑弄到越州,包养了一个多月。

期间,玲珑陪伴在元稹身边,为他唱歌跳舞,给他带来了无尽的欢乐。

一个多月后,元稹才将玲珑放回杭州。在送玲珑归日,元稹还特意附诗于白居易曰:

“休遣玲珑唱我词,我词都是寄君诗。却向江边整回棹,月落潮平是去时……”

白居易在杭州的几年,心情格外愉快,写作也变得更加勤奋。正如他自己所言:“新篇日日成,不是爱声名;旧句时时改,无妨悦性情,但令长守郡,不觉却归程。损心诗思里,伐性酒狂中。”

在杭州做刺史长官的这段时间里,他通过苦吟,在诗作技巧上取得了可喜的进步。不过令人遗憾的是,像《秦中吟》、《新乐府》那样具有强烈反映世事意义的诗作,却很少出现了。

不久之后,白居易将其唱和元稹的诗《题真娘墓》寄给刘禹锡欣赏。

真娘是吴地有名的歌舞妓人,真娘墓位于虎丘寺内。“吴中少年从其志也,墓多花草,以满其上”。

白居易介绍道:“薝卜林中黄土堆,罗襦绣黛已成灰。芳魂虽死人不怕,蔓草逢春花自开。幡盖向风疑舞袖,镜灯临晓似妆台。吴王娇女坟相近,一片行云应往来。”

这首诗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真娘墓的景象,表达了对真娘的怀念与感慨。

白居易还玩赏了柘枝妓的舞蹈和歌咏,精彩绝伦的表演让他兴奋不已。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赶紧把诗寄给刘禹锡

“平铺一合锦筵开,连击三声画鼓催。红蜡烛移桃叶起,紫罗衫动柘枝来。带垂钿胯花腰重,帽转金铃雪面回。看即曲终留不住,云飘雨送向阳台。”

刘禹锡收到诗后,及时以诗作评:“柘枝本出楚王家,玉面添娇舞态奢。松鬓改梳鸾凤髻, 新衫别织斗鸡纱。鼓催残拍腰身软,汗透罗衣雨点花。 画筵曲罢辞归去,便随王母上烟霞……”

从他们的诗作中,我们可以感受到对柘枝舞的赞美与喜爱。

《竹枝词》 ,是四川东部一种与音乐、舞蹈紧密结合在一起的民歌,具有 “含思宛转”的独特抒情韵味,多用于歌唱爱情和抒发愁绪。夔州一带,是《竹枝词》的故乡。

刘禹锡对《竹枝词》这种民歌有着浓厚的兴趣,他有意识地向民间学习,深入了解其内涵与韵律,写了不少《竹枝词》体的小诗。他的这些作品,开创了一派清新的诗风。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还有晴。山桃红花满上头,蜀江春水拍山流。花红易衰似郎意,水流无限似侬愁。日出三竿春雾消,江头蜀客驻兰桡。凭寄狂夫书一纸,住在成都万里桥……”

刘禹锡的这些诗句,以质朴的语言、真挚的情感,赢得了世人的喜爱。

刘禹锡以诗豪之名在士人中拥有众多知音,在百姓中也广为流传,青年人折花兼踏月所唱,“率多禹锡之辞”。

刘禹锡不仅将其美妙的旋律听进了心里,他还学会了咏唱《竹枝词》。白居易知道后,感慨道:“梦得能唱《竹枝》 ,听者愁绝。”

在杭州担任刺史的日子里,白居易的生活宛如一幅色彩斑斓的画卷。

郡政之余,他沉醉于歌舞的美妙韵律,钟情于诗酒的醇厚滋味,悠然自得地优游于湖光山色之间,这些成了他怡情适性的独特生活方式。

同时,白居易也栖心释梵之境,亲近佛道,试图从古老的智慧中寻得摆脱尘世烦恼的路径。

招隐寺的清幽小径上,留下了白居易的足迹;恩德寺的古朴庭院中,也曾回荡着他的欢声笑语。

天竺、灵隐二寺,更是白居易频繁光顾的地方。在杭州工作的六百日时光里,他入山竟达十二回之多。

每一次进山,都仿佛是一场心灵的洗礼。

或是趁着月色,欣赏那桂花飘落的美景,沉醉于月桂的芬芳之中;或是在海榴盛开之际,开怀畅饮,为绚烂的花朵陶醉。

月下寺中,烟雾氤氲,将翠竹轻轻掩埋,仿佛一幅水墨画卷;山林间,细雨洒落,梅花的香气四溢飘散。

白居易骑着马,沿着松间小路缓缓前行,手中的酒杯还在微微晃动,酒液在杯中闪烁着诱人的光泽,“渐出松间路,犹飞马上杯”,放达惬意到此种程度,真可谓生命中难忘的记忆了。

灵隐寺和孤山寺,春秋之季,吸引着白居易一次又一次地前往游憩。

在灵隐寺中,他与韬光禅师及一班僧众围坐在一起,从山间汲取清泉,烹煮香茗。茶香袅袅升腾,弥漫在禅房之中。他们一边品茶,一边笑谈古今,从佛法的精妙义理,到世间的奇闻轶事,无话不及。

“小书楼下千竿竹,深火炉前一盏灯。此处与谁相伴宿,烧丹道士坐禅僧。”字里行间,是白居易对山寺宁静生活的喜爱。

有僧友听闻白居易珍藏着六班茶,不禁流露出渴望一饮为快的神情。白居易得知后,心中暗自记下,下次进山时,特意带上自家的香茗,与僧友们一同享用。

大家围坐在一起,轻轻抿上一口,茶香在舌尖散开,其滋味,成了美好的享受。

在与二寺僧友的交往中,白居易有感而发,不断题赠诗作,

“两鬓苍然心浩然,松窗深处药炉前。携将道士通宵语,忘却花时尽日眠。明镜懒开长在匣,素琴欲弄半无弦。犹嫌庄子多词句,只读逍遥六七篇……”

这些诗作如同纽带,连接着他与僧友们的心灵。

每当夜幕降临,杭州城的灯火渐次亮起,宛如繁星洒落人间。白居易常常独自一人,踱步至庭院之中,仰望深邃的夜空,放飞自己的思绪。

“壮岁忽忽,已然远去,浮沉荣辱又何足论。身为百口之长,官是一州之尊。不觉白双鬓,徒言朱两轓。病难施郡政,老未答君恩。惹愁谙世网,治苦赖空门。揽带知腰瘦,看灯觉眼昏。不缘衣食系,寻合返丘园。”

吟诵声中,带着沧桑与感慨。

人到暮年,告别兄弟,前来为官,年岁已衰,没有子孙承欢膝下,心中难免遗憾。年过半百,鬓发斑白,生育已不可能,何妨抖擞豪情,放开玩吧!

尽管白刺史“登山与临水,犹未要人扶”,对生活的热爱与执着,丝毫不减,反而在玩乐的刺激中,愈发浓郁。

白居易在刺史任上,并没有沉溺禅释和纵情声色而荒废郡政,无所作为。他知晓自己肩负的责任,在任数岁,秉持简政宽刑、薄征爱民的理念,为百姓谋福祉,受到了百姓的赞美与爱戴。

唐穆宗长庆三年六月,酷热难耐,像整个世界都被放进了巨大的蒸笼。

江南大地遭遇了严重的干旱,杭州也未能幸免。烈日高悬,炙烤着大地,庄稼无精打采地低垂着,土地干裂出一道道深深的缝隙。

白居易心急如焚,带领幕僚们奔走于各个角落,到处祈雨。

他们神情庄重,对着苍天虔诚地跪拜,口中念念有词,希望能求得神灵的怜悯,降下甘霖,救助百姓从灾难中走出来。

祈雨终究没有结果,残酷的现实在教育白居易,靠跪求神灵消灾弭祸是不切实际的幻想,惟有依靠人的力量,兴修水利,才能真正改变艰难的环境。

白居易于是果断行动,安排人力、物力、财力,精心策划并展开了增修湖堤的蓄水工程。

他亲自到施工现场,指挥工人搬运石块、夯实泥土。

烈日下,白居易的脸庞被晒得通红,汗水湿透了衣衫,但他依然坚守在工地,没有退缩之意。

几个月的艰苦努力后,从钱塘门石函桥至余杭门之间,一道坚固的大堤拔地而起,宛如一条巨龙横卧在大地上。

百姓们望着这道大堤,喜悦而又感激,亲切地将其称为 “白公堤”。

唐穆宗长庆四年三月十日,阳光明媚,微风轻拂。白居易坐在案前,沉思着撰写《钱塘湖石记》 。坚定有力的笔触,详细地记录的是与钱塘湖相关的水利事宜:

“钱塘湖事,刺史要知者四条,具列如左。钱塘湖一名上湖,周回三十里。北有函,南有笕。凡放水溉田;每减一寸,可溉十五余顷;每一复时,可溉五十余顷……”

白居易希望通过这篇文章,让后来的刺史们清楚地了解用水抗旱的方法,更好地为百姓服务。

写完后,他叫来石工,将这篇文章刻在碑上,立于堤头,让其成为杭州水利事业的宝贵指南。

除了蓄湖水灌千顷这一盛大功绩外,白居易还心系杭州城百姓的日常生活。

他了解到从前的刺史李泌在杭州时淘过的六口大井,由于年久失修,已经不能很好地满足百姓的用水需求。遂组织人力重新浚治这六口大井。

经过工人们清理淤泥,修复井壁,六口大井重新焕发活力,清澈的井水汩汩涌出,为杭州城的用水带来了极大方便,解决了州民生活中的一大难题。

唐穆宗李恒长庆四年夏天,白居易杭州刺史任期已满。

诏书传来,诏除他为太子右庶子,他却对给予了他无数愉快和充实回忆的杭州城充满了不舍。

杭州的湖山之胜,宛如一幅幅绚丽的画卷,深深地印刻在他的心中;郡中那些与他诗酒优游的僚友,如同亲密的家人,有着深厚的情谊;还有居官邻州、通过诗筒酬答的挚友元稹,他们之间的友情跨越了山水的阻隔,愈发醇厚。

这些,都让已经接诏、即将返还京师的白居易深深流连,不忍离去。

“吟山歌水嘲风月,便是三年官满时。春为醉眠多闭阁,秋因晴望暂褰帷。更无一事移风俗,唯化州民解咏诗。”

他怀着深厚的惜别之情,把杭州的景致又重新游赏了一遍。每到一处,都仿佛看到了自己在这里度过的美好时光,留题、留别,用文字表达自己的眷恋与不舍。

“征途行色惨风烟,祖帐离声咽管弦。翠黛不须留五马,皇恩只许住三年。绿藤阴下铺歌席,红藕花中泊妓船。处处回头尽堪恋,就中难别是湖边。

“去年十月半,君来过浙东。今年五月尽,我发向关中。两乡默默心相别,一水盈盈路不通。从此津人应省事,寂寥无复递诗筒。

“三年为刺史,无政在人口。唯向郡城中,题诗十余首。惭非甘棠咏,岂有思人不?三年为刺史,饮冰复食蘖。唯向天竺山,取得两片石。此抵有千金,无乃伤清白。”

杭州百姓对白居易的爱戴之情更是深厚无比。

白居易启程离开的这天,阳光洒在大地上,却无法驱散人们心中的离愁。前来送行的州民如潮水一般,男女老少,相互搀扶,夹道相拥。他们的眼中噙着泪水,口中不停地说:“白公离去,‘白公堤’永在。”

动人的场景,让白居易的心中暖流涌动,也让他感到无比惭愧。

“耆老遮归路,壶浆满别筵。甘棠无一树,那得泪潸然。税重多贫户,农饥足旱田。唯留一湖水,与汝救凶年……”

白居易在心中默默反省,深感自己为百姓做的还远远不够。

唐穆宗长庆二年,白居易离开长安前来杭州时,走的是襄阳道。这次,自杭州经常州、洛阳返回京都任职,他选择了汴河道。

原因是他得到了几块天竺石,走船运输会更加方便。

经过常州等地,白居易受到了老朋友的热情款待。他们摆下丰盛的宴席,为白居易接风和饯行。

大家围坐在一起,回忆往昔的点点滴滴,欢声笑语回荡。

离开常州,白居易继续北行。

白居易坐在马车中,透过车窗,望着沿途的风景。

长途旅程,如同人生。符离、徐州,一个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地方,第次来临,使他心中的滋味,越来越难以言喻。

23 履道宅园

符离这个地方,在白居易的生命中,承载着太多无法忘怀的记忆。

他的父兄曾在此为官,往昔的时光里,这里亦是他入仕之前居住与生活的温馨家园。

在符离这片土地上,有他的家族弟侄们,他们的欢声笑语仿佛仍在耳边回荡;更让他刻骨铭心的,是与东邻婵娟子湘灵那段珍贵的初恋。

然而,时光无情,多年之后,当白居易再次踏上这片熟悉的土地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的心沉落在了冰窟之底。

埇城北边的旧居,已被岁月的风霜侵蚀得破败不堪,昔的热闹与繁华早已消逝不见。

他缓缓地走近,脚步沉重而迟缓,望着那摇摇欲坠的屋舍,心中涌起无尽的感慨。

“抛却已有二十春秋了。”他轻声呢喃。

曾经熟悉的道路,全都改移了方向,让人迷失在似曾相识的街巷中;村邻也全变换了,那些曾经亲切的面孔,早已不知去向。

白居易将目光望向远方的田畴,悲伤更多了。

因为沉重的赋税,田畴变得微薄,弟侄和乡亲们依然在清贫中苦苦挣扎。

他默默地叹了口气,心中明白,不用去问,原来的田园,大半已经易主,被他人占有了。

湘灵一家,更是不知所终。

白居易心中刺痛。他默默地沿着曾经跟湘灵一起牵手漫步的小路缓缓走去,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空洞而疼痛的心上。

他静静地凭吊曾经跟湘灵留下美好情愫的草地,荒草在风中摇曳,诉说着悲哀的故事。

白居易的心中万千感喟,无法遏止,只能在沉默中,独自咀嚼逝去的苦味的爱情。

带着承载不动的感慨与忧伤,白居易离开了符离。

他走走停停,驻足欣赏沿途的风景,在会议和忧思中沉落,难以自拔。

经过洛阳时,他又停留下来。此番归京,没有日程限制,他可以尽情地享受路途中的时光。在洛阳不知不觉住到了秋风渐起,他才终于离开,回到了长安。

长安宫廷里,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大变化。

三十九岁的唐穆宗李恒,一心追求长生不老,沉溺于金石之药,不幸中毒而崩。

十六岁的太子李湛在柩前继位,是为唐,敬宗。

唐敬宗李湛,比他的父皇更加昏庸无知,整日嬉戏无度,根本就不懂得如何处理政事。宰相李逢吉趁机专权,在朝堂之上肆意妄为。

生性奸诈的李逢吉,利用唐敬宗李湛的年幼无知,勾结宦官,狼狈为奸,做尽坏事。

李逢吉权势倾朝野,文武官员均敢怒而不敢言。

白居易回到长安后,被任命为太子右庶子。太子右庶子本是一个闲职,白居易感慨“官寮幸无事”,却由于动荡不安的朝局,他对这个职位又不十分满意,暗自遗憾:“可惜不分司” 。

经过考虑,白居易决定把自己的想法委婉地表示给宰相牛僧孺。

牛僧孺乃系白居易的门生,正所谓 “朝中有人好做官”,在牛僧孺的帮助下,白居易很快被任为太子左庶子,分司东都。

得到消息,白居易立刻收拾行装,踏上了前往东都洛阳的路途。

来到东都洛阳,正值秋高气爽的时节,秋馆内清凉宜人。白居易坐在窗前,手中捧着书本,试图借此解闷。

“秋馆清凉日,书因解闷看。夜窗幽独处,琴不为人弹。游宴慵多废,趋朝老渐难。禅僧教断酒,道士劝休官。”

轻声吟诵,对新的生活充满了期待。

太子左庶子分司,同样是一个闲散之职,俸禄优厚却无所职事,这让白居易感到满意。

一直以来,他都有归于 “吏隐” 的韬晦想法,如今既有官俸,又得清闲,不禁暗自欣喜,觉得自己的愿望差不多算是实现了。

在洛阳安定下来后,白居易便想着营构一所庭院,作为长久之计。

经过友人的热心帮忙,他从一田姓人手中,购得故散骑常侍杨凭的故宅一处。这处宅子位于洛阳长夏门之东第四街履道坊西门内。

当他踏入这处庭院时,其景象让他眼前一亮。既有竹木之致,又有林泉之雅,仿佛一处世外桃源。

白居易非常满意这所庭院,毫不犹豫地决定买下。

然而,现钱不够,思索片刻后,毅然添上了两匹马。

位于东都洛阳城东南部的,履道坊,宅西和宅北有伊水小渠潺潺流过。

隔水相对的,是中书令裴度在集贤里的宅院。此时的裴度,正受李逢吉排挤,在外地任官。同住履道坊的,还有吏部尚书崔群。

白居易看着周围的环境,心中满意,赋诗一首:

“门庭有水巷无尘,好称闲官作主人。冷似雀罗虽少客,宽于蜗舍足容身。疏通竹径将迎月,扫掠莎台欲待春。济世料君归未得,南园北曲漫为邻。”

只可惜崔群当时在宣州担任观察使,后来回到长安,直到逝世也未能回到洛阳,老友终也未能在履道坊相聚。

履道坊新居让白居易爱不释手,仿佛找到了心灵的归宿。

“履道坊西角,官河曲北头。林园四邻好,风景一家秋。门闭深沉树,池通浅沮沟。拔青松直上,铺碧水平流。篱菊黄金合,窗筠绿玉稠。疑连紫阳洞,似到白苹洲。”

漫步在庭院中,欣赏着周围的美景,白居易心中充满喜悦。

履道宅的一切,仿佛让人与尘世远远隔开了,白居易也与这环境一样,性格变得幽深而宁静了。

清晨,阳光洒在庭院中,宾客来访,他总是热情款待,生活充满了诗意:

“岂无诗引兴,兼有酒销忧。移榻临平岸,携茶上小舟。果穿闻鸟啄,萍破见鱼游。泛潭菱点镜,沉浦月生钩。”

雨过天晴,房升起袅袅炊烟,厨寒气半收的时辰,白居易早早地披上长裘,等待粥饭做熟,那是他最爱的食物。

碗午后,从杭州带回来的妓女石竹、香钿、小蛮、樊素等,殷勤地服侍在白居易身旁,或弹琴,或唱小曲,让他沉浸在无尽的欢乐之中。

“洛下招新隐,秦中忘旧游。辞章留凤阁,班籍寄龙楼。病惬官曹静,闲惭俸禄优。琴书中有得,衣食外何求?济世才无取,谋身智不周。应须共心语,万事一时休。”

履道坊宅,在白居易的精心修葺与营建下,变得愈发美丽。

十七亩大的地方,亭台廊庑,砖石草木,无不契合于他的兴致与意趣。

白居易主动要求分司东都,离开长安,本意是回避李逢吉一帮人把持的混乱朝政。如今沉沦在宅中怡然自得,闲适是闲适了,心中却又渐渐产生了失落与惆怅之意。

白居易本就不喜寂寞,酷爱交游、玩乐。长年在外任职,洛中对他来说毕竟陌生。初回乍到,堪与他诗酒唱和的朋友不多,能够畅叙心曲的如元稹、刘禹锡、崔玄亮等挚友,更是稀缺。每当夜幕降临,独自一人坐在庭院中,望着寂静的夜空,只能品尝孤独与寂寞。

“洛阳陌上少交亲,履道城边欲暮春。崔在吴兴元在越,出门骑马觅何人?”

在东都洛阳的官场中,白居易并非形单影只。

与他一样分司东都的,有太子右庶子杨归厚,还有皇甫镛。这两位老友,早在白居易之前便已在洛阳为官,多年来,他们与白居易情谊深厚,诗歌酬唱从未间断。

皇甫镛的弟弟皇甫镈乃是一介佞臣,靠厚赂结好宦官吐突承璀,竟窃据相位。

皇甫镛与其弟不同,他坚守正道,刚正不阿,傲然处世,绝不依附权势。

正因如此,当皇甫镈失宠时,皇甫镛未受到牵连,反而备受人们赞誉。

冬日的洛阳,寒风凛冽,街头行人寥寥。白居易与皇甫镛、杨归厚相聚在一处亭台楼阁之中。三人围坐于桌旁,桌上摆满了美酒佳肴。

白居易端起酒杯,感慨万千地说道:“何因散地共徘徊,人道君才我不才。” 说罢,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皇甫镛笑着摆摆手,回应道:“乐天兄,你这是哪里的话。你的才情,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杨归厚也在一旁点头附和:“正是,正是。我等能与乐天兄共饮,实乃幸事。”

屋内炉火熊熊,暖意在空气中弥漫。三人相谈甚欢,笑声在屋内回荡。

这日,白居易小病初愈,身体仍显虚弱,还不宜策马出行。

独自在家,既懒得出门,也没有客人来访。百无聊赖之际,决定在园林中闲步散心。在池边停下脚步,观看池中的残荷。

清晨的园林,天色刚晓,烟景淡薄,树木在寒风中有些萧瑟,鸟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埋怨冬日的寂寞。

过了一会儿,白居易缓缓踱开,口中念念地道:“天晓烟景淡,树寒鸟雀深。一酌池上酒,数声竹间吟。寄言东曹长,当知幽独心。”

在闲适的日子里,白居易渴望着与友人一同出游的欢乐时光。

酒席之上,相劝只需举一杯,便能畅抒心怀。闲游何须许多人呢,有一二知己相伴便足矣。

博望苑中,静谧无事;建春门外,有池有台,风景如画。绿柳刚刚长出嫩绿的新叶,绿蒲也在悄悄生长,红蜡般的花朵黏在枝头,红杏含苞欲放,仿佛在等待着盛大的绽放。

白居易身着朱衣,骑着白马,与一二朋友相约,在这美好的天气里,相携相伴,一同出城游玩。欢声笑语在城外的田野间回荡,为冬日的寂寥增添了温暖的色彩。

长庆四年冬天,远在浙东观察使任上的元稹,不辞辛劳,为白居易编辑《白氏长庆集》。

浙东的寒风,透着丝丝湿冷,元稹坐在书房中,案上堆满了白居易的文稿。

他紧锁眉头,专注地翻阅每一篇文章,每一首诗作,时而拿起笔,在纸上圈圈点点,仔细地进行编排。

经过连续数月的努力,编成了五十卷。大功告成之时,元稹满心欢喜,挥笔为其作序跋、绍介:

“长庆四年,乐天以杭州刺史以右庶子诏还。予时刺会稽,因得尽征其文,手自排纂,成五十卷,凡二千一百九十一首。前辈多以前集、中集为名。予以为陛下明年将改元长庆,迄于是,因号曰《白氏长庆集》。长庆四年冬,十二月十日,微之……”

看着自己的成果,看着与白居易多年情谊的结晶,元稹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长庆五年,唐敬宗李湛改元宝历,大赦天下。

然而,这位年幼临朝的皇帝,荒嬉无度,朝政一直被李逢吉一帮佞臣和宦官们牢牢把持。白居易的好友、宰相牛僧孺,空有一腔抱负,却无法施展,多次上表,请求外任。

李湛最终同意了,授牛僧孺武昌军节度、鄂岳观察使。

得知这个消息后,白居易心中一片黯然。他本对朝廷尚存一丝希望,随着牛僧孺的外任,希望瞬间如泡沫般破灭。满心苦闷,无人可以倾诉,只能在梦中告知弟弟白行简。

宝历元年早春,阳光轻柔地洒在洛阳城,送来些许暖意。

白居易将自己的精力投入履道坊的又一度营建中。植树种草,本就是白居易的爱好,何况是绿化与建设自己的私宅。他兴致勃勃地亲率童仆,在宅院里忙碌起来,一边劳作,一边吟诵诗句。

“江州司马日,忠州刺史时。栽松满后院,种柳荫前墀。彼皆非吾土,栽种尚忘疲。况兹是我宅,葺艺固其宜。”

清晨,白居易早早地领着仆人们,趁着春日的美好,将花移到暖室旁,把竹栽到寒池边。

池水在春日的照耀下,渐渐变绿,池中的芬芳也散发开来,灵动的清辉在水面跳跃。

寻芳弄水的白居易,世间万物都已抛诸脑后,一整天都心情愉悦。

唐德宗贞元末年与白居易一起登第的 “同年” 王起新任河南尹。听闻白居易正在营建宅第,王起慷慨出资,为白居易宅内水上造桥一座。

不仅如此,王起还率领下吏前来履道宅园进行义务劳动。

看着新造的桥,白居易十分感激,,写下诗句云:

“弊宅须重葺,贫家乏羡财。桥凭川守造,树倩府僚栽。朱板新犹湿,红英暖渐开。仍期更携酒,倚槛看花来。”

经过宝历元年早春一个多月的精心营建,履道坊宅焕然一新。

竹篱环绕着房舍,绿水逶迤流淌,十几亩的面积,大半被池水占据。

白居易在宅中,享受着宁静而美好的时光,“食饱窗间新睡后,脚轻林下独行时。水能性淡为吾友,竹解心虚即我师。何必悠悠人世上,劳心费目觅亲知。”

五亩宅,十亩园,一池水,千竿竹,履道坊白家,成了名噪遐迩的洛阳名园。

在履道坊宅中,白居易过上了悠然自得的生活。无需出户,即可优游。

过桥时,常是一双家妓小心翼翼地扶着他这位老叟。他会先抖擞一下尘缨,生怕弄脏了清泠的水波。

宅中的水上,有一叶小舟,舟中载着一尊美酒。

打开酒坛,听凭小舟不系,在水中放任自流。小舟时而绕到蒲浦前,时而停泊在桃岛后。白居易在舟中,欣赏着周边的美景,杯中的酒花还未落下,小舟便轻轻低冲,拂过拂面的柳丝。

半酣之际,白居易有些迷醉,倚着船舷,茫然回首,恍然不知到了什么地方,不禁惊问身边的童子:“此间还是人寰否?”

这处宅第,辗转多人之手,如今终于有了好的归宿。白居易感慨:“谁知始疏凿,几主相传受。杨家去云远,田氏将非久。天与爱水人,终焉落吾手。”

白居易在欣赏自己履道坊宅第的同时,也不忘外出寻觅春天的踪迹,更不忘与朋友们酬唱往来。

他与皇甫镛、杨归厚、皇甫湜、尉迟汾等,均有大量辞章来往。

一日,他与几位朋友相聚,兴致勃勃地说道:“年来数出觅风光,亦不全闲亦不忙。放鞚体安骑稳马,隔袍身暖照晴阳。迎春日日添诗思,送老时时放酒狂。除却髭须白一色,其余未伏少年郎。”

从他的言辞之中,仿佛能听出虽已年迈却依然心比年少的的壮志豪情。

老朋友牛僧孺虽然罢相,但白居易另外的好友李程、裴度均在相位上。他们知晓白居易的才华与抱负,适时地向皇上提醒白居易的情形。于是,宝历元年三月四日,唐敬宗李湛诏除白居易为苏州刺史。

得知消息,白居易不禁感叹:

“为问三丞相,如何乘国钧,那将最剧郡,付与苦慵人?岂有吟诗客,堪为持节臣!不才空饱暖,无惠及饥贫。”

三月二十九日,春寒尚未散尽,洛阳城的街头已有了些许绿意。白居易从洛阳出发,踏上了前往苏州的路途。心中既有对洛阳的不舍,又有对未知前路的期待。

“老除吴郡守,春别洛阳城。乱雪千花落,新丝两鬓生。江上今重去,城东更一行。别花何用伴,劝酒有残莺。”

坐在马车上,透过车窗,挥别了洛阳城渐渐远去的景色。

此次往苏州,白居易选择了走水路。乘船顺洛水而下,抵达汴州。

汴州刺史令狐楚得知白居易到来,热情地奉陪游宴。

令狐楚的府中的后院被精心布置了,清幽雅致。他们坐在前檐,欣赏美景。锦额帘高高挂起,地上铺着平展的丝头毯。

雷捶般的柘枝鼓声响彻庭院,舞者们身着雪白色的胡腾衫,翩翩起舞。歌声悠扬,钗坠滑落,舞者妆容在汗水的浸润下愈发娇艳。

回灯闪烁,花簇动人,美酒在玉手的传递中,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案上摆满珍馐佳肴,陆珍熊掌软烂可口,海味蟹螯咸香入味。

令狐楚笑着对白居易说:“白兄,今日能与你相聚,实乃快事。一定要尽情畅饮。”

白居易笑着回应:“多谢令狐兄盛情款待,今日定要不醉不归。”

在欢乐的氛围中,他们度过了五天愉快的时光。

别过汴州,白居易的船只循运河南行,经淮南,进入长江流域。

船行江上,两岸风光旖旎,“孤烟生乍直,远树望多圆”,景色十分怡人。舟中无事,白居易抚琴自娱。七弦琴是他的益友,手指轻抚琴弦,两耳便是知音。

夜色深沉,月亮高悬,洒下银白的光辉,照在江上。鸟儿栖息,鱼儿不动,整个世界都沉浸在宁静之中。

白居易坐在舟中,心境平静如水,琴声也随之淡雅,仿佛穿越了古今,在江面上悠然化开。

白居易传

任见 著

本书简介

白居易是一位现实主义诗人,在其“文章合为时而著,诗歌合为事而作”的现实主义创作思想指导下,有《原上草》、《卖炭翁》、《上阳人》、《长恨歌》、《琵琶行》等千古名篇。

研究白居易的文字历代不绝,然而真正从生活经历的角度为他立传的,迄今基本没有。任见先生的《白居易传》 ,是以唐代历史为背景,以白居易的政治活动、文学创作为重点,以他的人生际遇、情感历程为主线,以大气魄、大制作为标的要求,创作出来的重量级作品。

任见《白居易传》文笔洗练,辞藻华贵,构思布局艺技独运,故事情节磅礴跌宕,文言与白话结合无隙,简约与饱满至于极致,既与白居易的大家名作地位般配,与中唐洛阳丰富多彩的诗文艺术气象相和谐,又将中国文字的魅力发挥到了新颖动人的特殊境界,一卷展读,不忍释手。

此书最初有1997年版本,2007年删节和缩写本是第二版,这个版本是2014年的第三个版本,篇幅长了很多,内容基本上恢复到了缩写之前丰富而细腻的状态。

此书最初有1997年版本,2007年删节和缩写本是第二版,这个版本是2014年的第三个版本,篇幅长了很多,内容基本上恢复到了缩写之前丰富而细腻的状态。

任见《白居易传》

目录

第一章 何计消化心头哀愁?

第二章 原来处处都有芳草照眼

第三章 马嵬爱情非大手笔不可触动

第四章 希望您像玉一样坚贞

第五章 且效陶公昏醉一场

第六章 色艺俱佳的琵琶女

第七章 美色曾难遮掩而今何在

第八章 风流太守爱魂销

第九章 脂粉簇拥阅尽人间声色

第十章 樊素小蛮领尽万端风骚

第十一章 洛水两岸的烂漫春光

第十二章 七十三翁的功德事

第十三章 白氏履道坊宅园考记

第十四章 红腰翠黛白居易

第十五章 传主年谱 · 对应年表

本书章节索引

著者任见简介

后山学派燕山小队(原京北燕山书屋)编辑

~ 1.多位北大博士推荐:任见先生的“名家漫说”,与众不同的认识价值。

2.后山学派杨元相、鸿翎[台]、刘晋元、时勇军、李闽山、杨瑾、李意敏等诚挚推荐。

3.后山学派杨鄱阳:任见先生当年有许多思想深邃、辞采优美的散文在海外杂志和报纸发表,有待寻找和整理。

国家出版基金优秀项目《丝路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