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熊锡坤

杉镇只有一条街,两边的房子比狭窄的街道稍高点,有的门口有三级街梯。街道用石板铺成,微微拱着,以便雨水从两侧流到下街尾,经倾斜的坝子流入右街房后弯曲过来的小河。

杉镇不知何时建成,单是排水可见古人的智慧,因为不需要构筑下水管道。然而改革开放以来,乡镇已经不适应市场经济了。在小河对面那边田地建成一片林立的新兴楼房,自然,宽阔的街道成了二五八乡场的所在地。

应运而生的店铺流光异彩,如大城市的饭店酒楼也有好几个。称谓黄鹤楼的饭店酒楼更是鹤立鸡群。

进入此处的自然是有头脸的,当然也不拒绝一般的客人。吴老二应该是这样的客人。

之所以说他是一般客人,不是贬低他。因为他是吴家的二儿子,从小到大可以说是个混混。所以人们习惯叫他吴老二,他的本名已经被忽略,而这个吴老二名字多少带着贬意。

如果说到他的父母,那可是不大一般,是城里一个什么部门的主任,母亲也是一个不小的干部。

父母虽然是官,教育子女可不怎么样。吴老二高大挺拔,脸色清白,也还能说会道。只是从小到大养成一个好吃懒做的料,尽管得父母之力参了军,在连里开荒收获的玉米花生之类的库房工作,可这样的好差事,也因为常常装病躺在床上睡觉,不到两年便被退伍了。

回到了地方,在一家工厂上班,依然故技重施,还是装病,所以娶妻生子后,妻子带着孩子离婚而去。

时逢市场经济的深入发展,他所在的厂子垮了,只好拿着一万多块被一刀切买断失了业。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父母因病前后去世。兄弟姐妹为了不多的遗产大打出手,本来不怎样和谐的亲情顿时分崩离析,兄弟姐妹成了路人。

吴老二自然不愿再找工作,便将一室一厅的房子出售了。可七七八八的存款也难已支撑缴纳社保和生活费用,他只好跑到杉镇来租房子落了户。

于是,仗着自己形象不差,摇唇鼓舌地有意无意宣扬其父母不一般的背景,不断结交女友,进而得到友友的帮助,一致于混到现在拿到了退休工资。

当他满面春风地携着女友进入门来,潇洒地走到桌椅坐下时,临桌的食客向他打招呼,有人竟然大煞风景地嚷道:“啊,你来了,这回又是一个新女友唢!”

吴老二不禁一愣,没有应答,转头对女友神秘的一笑。伸手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菜单。

她的女友一点不难为情,似乎自己成为他的女友,说明她胜了。也难怪,她不但年纪大,也不大好看。

想戳吴老二眉头的胡萝卜也不是善仔,更是提高声音笑道:“哈!你龟儿子的桃花运硬是不错,真的是说扔就扔得了,我不信个个都对你没有怨恨。”

吴老二再也稳不住了,涨红着脸,额头的青筋条条绽出,说:“胡萝卜,你瞎说啥子。告诉你吧,谁我也没有扔。不了解情况就不要乱嚼舌根……”接连便是“朋友相处,贵在合得来”,什么“相处之道,好便直到终身,不好也要讲究个来去自由……”

摆明一个事实,在他吴老二这里根本不存在谁对他的怨恨。于是引得满堂食客哄笑起来。

在这些食客中,毕竟了解吴老二情况的人少,更多的人被他的一番高论所敬服,引来差不多是満堂的喝彩。

其实,吴老二处的女友,多是自己离开的。问题明摆着,结发妻子离婚便说明问题。女友往往以为是爱情,一开始也愿意付出,可时间一长又怎么受得了?于是他就采取冷暴力,不是说吃得不好,就是说想穿件什么衣服没有钱买。这样的家没有一点乐趣……如此不如好聚好散吧!所以,从壮年到现在,女友交了无数,终未修炼成正果。

吴老吃饱喝足后,情深意切地望着女友微笑。她自然觉得他可爱,特别是在众人不时投来的目光,她感到的都是光彩。甚至那几个想给男友难堪的目光除了妒忌还是妒忌。于是她愉快地小声说:“小吴,我去一下洗手间。”

女友刚离开,吴老二便用眼睛向我扫。我刚刚离婚,我疑心他是否知道了。禁不住有点不自在,正想走开,他喊住我一一

“你们灶上是不是换了师傅?”

“咋的,口味不好?”

“好!好!正因为好才问你。”

“没有,还是曹师傅他们几个。”

“那就怪了,我觉得味道好了好多。”

我心里哂笑,说:“恐怕是你的心情好吧!”

谁知他立即苦着脸说:“好,好什么,你以为我是因为我这位吗?你觉得她跟我相配吗?”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应聘来当服务员时,可以说有这个店就有了我。而且我不如别的服务员年轻,是因为我的荐头大点。自然为吴老二的服务也多,也熟识一些,但我从没有和他多交谈过。现在当然不想跟他聊这种事。

他果然如传言的牛皮糖,居然说:“你是知道我的,我就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不屑地瞅了瞅他,说:“先生,好像这不是我服务的问题吧?”

他哈哈一笑:“逗,真逗。我突然发现你才是满有韵味的女人……”

没等他的话完,我转身扬长而去。

吴老二完全不觉得碰一鼻子灰,转脸见小曾在捂着嘴笑,立刻又精神起来,说:“小曾,你看你们大姐真是,真是一个冷漠姐儿,对顾客总是不友好。对了,她心头有事,这我知道,不就是打脱离了吗,咋个值得怄气嘛!”

小曾说,你只说对了一半。吴老二忙问另一半是什么?

小曾不禁一叹:“她呀,跟你说也没用。不妨一说也没关系,林姐确实闹心,她母亲住在医院的,据说到处借不到钱呢!”

“是,是这样。”吴老二的眼珠转了转,欲说又休。只见女友走了过来,便上前拉了一下她的手,说:“唉,咋去了半晌,我默到找人用打捞工具来打捞呢。”

女友亲妮地举手轻打一下他,说她顺便去柜台买了单。

吴老二说:“正好,我想起一个朋友正困难,想和你商量借点钱呢。”

女友一笑,说:“想不到你还这样有善心。说,借多少,多了可不行。不过,咦,你那朋友可是个女的?”

“是女的不可以吗?”

“当然。”

吴老二夸张地一笑,说你怎样这样不相信人。便半搂着她往门口走,转头跟小曾贬了眨眼睛。

小曾跑来跟我说:“林姐,我跟你说,有人可能会帮你呢!”

她不等我问怎么一回事,渣渣一通说了出来,气得我浑身发抖。可她说她知道那家伙的德行,我还不知道你那里会理睬他,我是想促狭一下他。你看他癞哈蟆想吃天鹅肉的那个样子,真是丑死人啦!谁知竟还有那么多女人上他的当!

这天,小曾好奇地问我,吴老二咋这么久没有来啦?

是呀,我心里也有点奇怪。于是说:“有他不多无他不少,提他干嘛。”

正在临桌吃喝的常客胡萝卜,抬起头说:“来不了,住,住医院啦。”

小曾忙问:“病了,像牛一样的身子,得了什么病,该不会是,是脏病吧?”

胡萝卜咀嚼着,难看的笑着说:“那倒不是。我瞅他真是发昏,竟然为了过去的相好要跟新女友借钱。偏偏闹开后让她那啃老族儿子知道了。这还了得,老婆子虽然殷实,啃老儿子为了自身利益,岂有不发怒的?他借着母亲的醋火对他大打出手,顿时一阵拳脚将他打折了一条腿……”

“后来呢?”

“住医院呗!”

“再后来呢?”

“那就不知道了。或许要在家里多呆一段时间吧。”

小曾不再言语。我虽然不怎样幸灾乐祸,却庆幸胡萝卜之流只知吴老二为的是以前的相好。

又过了很久,是一个不阴不阳的天气,店里食客了了无几。我呆得无聊,只见一个人一拐一拐地进门,差点没有认出他就是吴老二。

当他落座后,向这边看。我忙用肘碰一下小曾,她知趣地送去菜单。这家伙竟然不老实向我看,似乎想和我说话。

小曾说:“点菜呀,哟,咋个这回就你一个人?”

他略为尴尬地一笑:“啊,她,她身体不大自在。”要了一个菜一份汤便埋头吃起来。

小曾仍不放过他:“吴师傅,这回来我们这里可是从没有的呀,还一拐一拐的腿不好……”

他心虚地打断小曾:“你们店可从没有这么冷清过吧,你们的饭碗恐怕也不保哦。”

吴老二真够机灵,恰恰抓住了小曾的心病,只好怏怏地结束了想奚落他一顿的念头。

眼见吴老二吃完离去,他没有再向我看一眼。我忽然发现,他穿着随便,精神落寞,似乎腰也伸不直,但似乎仍在努力挺了挺,一拐一拐地消失在门外……

(本文作者为华文原创小说签约作家、编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