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视频时代,你只需要上下滑动手指,就能同时看到21世纪的繁荣与破旧。

上周有个视频火了。

视频的镜头扫过集装箱里的几十号人;

她们欢声笑语,氛围很好,但环境看上去有点糟糕。

不需要旁白解释,你就知道这一定又是一个旁生的、被隐形的群体。

视频里是一群中老年采茶女工。

她们大多出身于农村,被茶农或中介雇来当季节工,日薪在一百到两百之间。

虽说是包吃包住,实际上吃的是没滋没味没营养的清水面;

住的是人挤人挤人的大通铺、铁皮棚。

在这里,饭要靠抢,床要靠挤,一切生活质量都拉到最低。

有的工人连刷牙杯都没准备,用的还是裁掉一半的塑料瓶。

她们的处境显然突破了一部分人的认知,但另一部分网友说,其实这是常态。

有博主发帖分享,自己的妈妈就是采茶工人,跟其他一百多个阿姨住在茶园老板的家里。

一间房安顿几十个人,睡上下铺,没有洗澡间。

妈妈说,大家到这儿来是赚钱的,将就几天就行了

但采茶周期不是几天,而是十几天;

妈妈说,这里的伙食还不错。

但博主跟妈妈视频通话的时候发现,“她中午吃的只是白水煮面条,吃了几口都没看见一个菜丝。”

妈妈说,现在市场环境不好,老板也不容易,已经尽力在给她们创造条件了。

(来源小红书@庆妈成长记)

采茶不是什么轻松的活计。

新鲜茶叶的价格一天一跳水,今天卖120块一斤,明天可能就只卖80块一斤。

所以工人们每天天一亮就得上山,一直干到天黑,尽可能多采一些,尽可能多赚一些。

一天下来,腰酸背痛,眼乏手疼。

哪怕碰上了恶劣天气也不能停工。

但是当你问她们面好不好吃,她们会说好吃;

问她们下次还来不来,她们会说还来。

最让人难过的地方就在这里。

在这个学历一再贬值的时代,没有学历的她们从不盼望自己能从劳动中解放。

因为廉价劳动力没什么不可替代性可言。

底层人在哪都是底层,在家乡找不到门路,只能外出谋生。

但因为信息差,她们找不到待遇正常的茶园,也不知道自己被中介抽了成。

在她们粗糙的认知里,只要有活干,有钱赚,那就行。

普通茶农的能力确实有限,毕竟不是所有茶叶都像西湖龙井那样可以卖出高价。

再加上今年茶叶减产,市场恶性竞争,茶叶卖不出价格,茶农只能到处抠成本。

但再怎么控制成本,至少也应该做到让工人吃饱饭,睡好觉。

这些处于茶叶生产链末端的女工们,既不奢求雇主能够给予她们保障,更不想给自己的儿女添麻烦。

没有退休工资,不知道养老保险,只要在还干得动的年纪有一份工打,那就称得上是一件幸事。

珍妮纺纱机就像一个寓言,横在她们的头顶。

她们无比珍惜自己的劳动力还能变现的时刻。

于是在春天去安吉采茶,在夏天去武汉剥龙虾,在秋天去甘肃采枸杞、去新疆采棉花。

有一部分网友觉得,过分关注她们的情况,会不会让她们连最后的工作机会都失去了。

可我们明明只是希望,疲于奔命的普通人能够赚取对等的劳动所得,过上像人一样被对待的生活。

而不是像这样继续被忽视,被压榨。

最近跟采茶女工一起被讨论的,还有两个劳动女性群体。

一是保洁阿姨们。

越来越多人发现,保洁阿姨不管是午休、吃饭还是洗漱,都在厕所的最后一个隔间里完成。

“终于明白为什么厕所最后一个隔间总是被占用了”;

“为什么有保安室,但没有保洁休息室?”;

大家开始呼吁,“她们应该拥有一间有尊严的保洁休息室”。

其实同样的,保洁阿姨们需要的不止是一个体面的休息区,还有合理的劳动时长与薪酬。

另一个群体是海女。

前阵子因为大热的韩剧《苦尽柑来遇见你》,很多人知道了海女这一职业。

最近有人专门去了趟济州岛,给那里的海女带去了泉州蟳埔女的簪花。

更多人才知道,原来福建的蟳埔女、惠安女、湄洲女,是跟济州岛海女一样靠海吃海、以海为田的存在。

渔女们也是出了名的能干。

能下海捕鱼、耕田、开公路、修水利,也能雕石、织网、裁衣、做买卖;

还要照顾好家里的老人和子女。

她们就像《记忆的性别》里记录的那样:

过去的女性不光承担着绝大部分的农业劳动,同时又在夜晚兼顾着家务、育儿和家庭副业,还有频繁的生育。

在这些视频底下,网友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

“她们每个人我都不认识,但好像又都认识。”

因为她们让我们想起家族里的那些七大姑八大姨。

很长一段时间里,“七大姑八大姨”在大众语境里呈现出的都是同一种狰狞的面目,既短视又强势。

有人说自己在工厂里就碰见过这样一个不讨喜的大姐。

但是当她看到对方那双关节变形、甲肉分离的手时,“好像没办法再讨厌这个人了。”

当时代的力作用在她们身上,她们的性格和肢体都布满了反抗的痕迹。

脏活》这本书就讨论到,被忽视的社会底层人,承担着社会运行所必需的肮脏工作。

社会的结构不平等一旦落到具体的人身上,就是一种强烈的道德压力。

但她们的劳动价值被低估,劳动权益被忽视;

只得到了一点安慰式的回报——总比一分不挣好。

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下,空间被分割、被商品化。

这些女性劳动者挤入集装箱,藏进工具间,甚至潜入海底。

有的人就算回到家里,也没有时间喘息。

百年前,女工们第一次庆祝三八妇女节,就是为了争取让妇女劳动的价值被看到,让妇女劳动得到应有的尊重和回报:

她们要求提高劳动报酬。工资是独立的保障,如果得不到应有的报酬,这无异于奴役。

她们要求改善工作条件。女性劳动者也应该得到尊重,工厂应该保障劳动者的安全和健康。

她们要求女性投票权。因为男女平等,女性应该拥有与男性一样的发言权。

直到今天,我们仍需要争取这些权益。

最后,我想分享《青苔不会消失》里的一段文字:

“在童年,外婆这一代的有一层人,她们像是别人生活的背景,已经没有价值,随时可以拿掉。

但实际上,她们却比那些在前台活动的家长和队长更可靠。像是砌筑田地的石坎,长了发黑的青苔长年沉默,没有抽枝发芽的风光。

但抽掉了它们,田地会即刻崩塌,收成化为乌有。

也像是田地本身,孕育了这里的一切,却从不发出响动。只有俯伏触地,才能听见摩挲泥土的风声。

她们在土地上劳作,也像土地一样沉默。

但我们不该沉默。

作者 / 左 拉

编辑 / 姜 姜

设计 / JANE

注:图片来自于网络

后台回复“加群”,进入读者粉丝群

我总想重新犁一遍

这巴掌大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