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税战，是破除中国内卷的契机

接下来，随着关税战打下去，我们将见证一个很魔幻的场景，那就是哪怕中国出口的商品涨价了125%，美国人还是会买。

比如油管上有个美国老哥，是在美国卖辣椒酱的，他的瓶塞从中国进口，工艺很简单，就是一块木头加一小块铁，贴合固定下就行。现在打关税战了，他就到附近找美国人做，人家一看他这个，说可以做，最低5美元，加上给你单独开个产线，单个起码10美元。

老哥一听乐了，知道这个瓶塞中国人卖多少钱吗？25美分！要多了还可以谈。

你看，现在就算特朗普加了125%（最高145%）的关税，到他手里也就翻个一倍多，自己辣椒酱涨个价，还是可以负担，这瓶塞还得从中国买。

很多朋友看到这，会觉得，还是咱产业链厉害，不愧是“发达国家收割机”，这老外确实离不了，可别提产业转移了。

但说实话，除此之外，我还是觉得有点悲哀，因为咱这价格确实过低了——咱辛辛苦苦、起早贪黑，就挣那么一点钱，然后老外一到手，弄到沃尔玛、亚马逊这样的平台上，瞬间翻10倍，把贝索斯都送上世界首富的宝座了。

就拿数据线来说，拼多多旗下的TEMU开拓美国市场，从中国直邮过去，一条也只有美国当地价格的1/5，而且仍然赚的比国内多。

咱想想：现在消息这么灵通，做外贸的，没人不知道中国商品价格被低估，那完全可以涨价个1倍，甚至5倍，为啥咱还愿意卖低价呢？

为啥咱就心甘情愿地、让美国的采购商大赚一笔呢？

答案就是两个字：内卷。

也就是所有出口商，都是在国内卷完了，或者正在卷的状态下，去向国外卖东西的。

就像卖数据线，一个中国商家涨价了，另一个中国商家直接把价格打下来，这样就可以把前一个给挤出去了。

实际上，如果你做外贸早，没这么卷的，是真赚钱。比如疫情前做亚马逊的，那时候没几个商家，价格是可以标很高的，人家照样买，那时候做的人都发财了。后来消息传出去，都来了，很快就开始内卷、打价格战。

打完之后，每个商家就赚那么一点点，挣扎在盈亏线上下，稍微出现点波动，资金链就断了、破产了。

这种内卷，又反馈到员工身上——所有中国老板，从早到晚都在思考两件大事，第一个是怎么卷死国内同行；第二个就是怎么降本增效，用最少的人，干最多的事儿，比如搞996，把人的价值压榨到极限，或者只要35岁前的、不结婚的。

如此一来，整个中国，从老板到员工，没人不痛苦，没人不焦虑。

一上网，都是老板骂员工，员工喷老板。

怎么办呢？现在很多人说，要企业强制实行8小时工作制，这样大家都不用卷了——这个愿景当然不错，但是咱想想，这一纸命令下来，真的就能直接破除内卷吗？

虽然我和你一样恨内卷，但咱还得现实点，那就是，内卷是市场恶性竞争的结果，市场的力量太强了——这个命令下来后，并不会改变市场大环境，老板们为了维持收益，可以少雇人（搞机器人）、可以雇外劳、可以转移产业到越南、印尼……

我不是老板，但说实话，很多老板也不容易，因为内卷是方方面面的——企业之间、老板之间也卷的飞起，很多企业也就维持个温饱。

就拿李佳琦来说，他一个网红，一个人，一年赚的钱能超过数百家A股上市企业。

这些A股企业，哪一个不牛逼？雇了几千人，还掌握着各种核心科技，是产业链里的世界性强者，但就是因为内卷，就赚这么点。

那到底要怎么破除内卷呢？内卷真的能破除吗？

其实是可以的，我们参考日本和德国的经验，就会发现，它们作为工业国、出口国，还真就破除了内卷，特别是德国，在这块非常成功。

说德国前，我们先说一个大家熟悉的例子，那就是日本的农产品。如果你去过日本旅游，买过当地的特产，你会发现，各种农产品巨贵，但是确实好吃，比如葡萄，都是论颗卖的。在日本做农民，努点力，是很容易做到中产的。

为啥日本的农业还不错，没有卷低价，而且农民收入还高？答案就是日本有“农协”，它们把农民给联合在了一起，会员高达900万人，大家有钱一起赚，把价格给抬上去——你要在日本搞农业，那就必须加入农协，不然你连产品、产地认证都拿不到。

当然，你看到这，会说，这不就是资本家搞垄断吗？你看日本人现在都吃不起蔬菜了。这当然是农协过火的一面，但日本的行业协会可不止是农协，它的产业联盟（以各种财阀为中心）也挺多，这些产业联盟卖东西，不管是卖国内，还是卖国外，都卖的贵——如此一来，除了农产品，日本的工业品、服务业，一起都变得贵、优质。

都贵，这一点很重要。

反馈到日本人身上，就是收入和消费都很高，消费的质量也好，这就是“人均GDP”高的原因。

当然，我不是纯吹日本，日本这一套产业联盟的模式，因为带着财阀的“封建性”，现在有各种问题，比如创新能力不足，但不是咱讨论的主项。

咱看到日本产业联盟的精华——也就是协会、产业联合起来，大家为了共同利益，拒绝内卷，甚至还要涨价；然后企业赚的多了，给员工开的工资自然也多了，还可以雇很多员工，这样大家就不用拼命996了。

而比日本更厉害、创新能力更强的，那就是德国的协会与联盟。

首先，总的来说，德国的产业联盟，比日本更加现代化。

比如说，它不是以财阀为中心，让财阀来分配资本，而是让银行、股市来筹集资本，这就很正规；德国产业联盟之间的网络也非常丰富，并共同依托于德国的基建。

比如经济学家黄奇帆就介绍过他在德国的考察经验，他说很多德国的企业，互相之间是把火车直接通到厂里的，一个生产完，马上就可以转向下一家，那叫一个默契，大多数企业合作起来就像一个统一的大企业。

另外，德国的工程师，比日本的收入更高，而且普遍技能也更强。为啥呢？因为德国工人除了工会，还有传统的“手工业协会”，专门帮助德国工人提高技能。

德国的协商合作机制，不仅是企业间，还有企业和工会间——各个利益集团，大家一起坐下来，讨论出一个互相可接受的成本、工资、工作时间。

如此一来，行业间不用内卷了，工人的收入上去了、技能也提升了，8小时工作制+双休也保障了，消费也有了。

为啥德国能搞出来这种协商机制呢？因为“行业协会”这个东西，是德国或者说欧洲几百年的传统。比如说，特牛逼的“共济会”，有很多阴谋论说他们统治了世界，它的前身，就是欧洲的石匠协会，中世纪就有了。

还有前面提到的“手工业协会”（HWK），这也是德国传承了一百多年的老协会了，它旗下现在有85万家注册企业，只要你在德国搞手工业，就必须加入它。

有了协会，然后政府也参与进来，加上工会，资本方、政府方、工人方，大家就可以一起协商了、一起发财了、一起突破内卷了。

当然，很多企业为了多赚钱，或者应对方市场的强制建厂要求，确实要出海，比如中德间，就有很多德国化工企业在苏州建厂，但是，这一点并不能改变德国国内协商的基准，是大家先协商好了，再出海，有效把控制造业外流。

看到这，你可能会问，德国确实没制造业外流，那美国为啥外流了呢？

因为美国是个经典反例——它比德国自由多了，没有这种“非市场化”的协商机制；而且美国的资本很强，但工会基本上形同虚设；而且美国一开始想的是，只要把中国拉进WTO，就能缓慢地改变咱的颜色，可惜……

其实吧，有人专门研究过发达国家的产业协商机制，写成了一本书，叫《制度是如何演化的：德国、英国、美国和日本的技能政治经济学》：

在本书中，作者就专门把美国作为反例拿出来批评，说它沿袭英国，没有协会和协商机制，最后和英国一样失败，也都去工业化了；而日本和德国，因为有协商，就是比较成功的。

而哪怕是最成功的德国，有行业协会的老传统，一开始也是疯狂内卷过的。

也就是在一战左右，魏玛共和国时期，因为欧洲几个国家间制造业都相似，所以欧洲内部一直在卷，德国国内又因为金融政策的失败、通胀，陷入了作者称之为“自杀式恶性竞争”的超级内卷状态。（该书54页）

后来大家才意识到，原来是要协作、协商、共同进步。

所以，德国现在的协商机制，不仅仅是企业间、企业与工人间，还有地方之间。

现在我们再看中国。

为什么说“关税战，是破除中国内卷的契机”呢？很显然，因为德国的协商机制珠玉在前，咱完全可以借鉴，同时，咱也有能力借鉴。

——现在既然打了关税战，当然需要一致对外了；然后咱国内又在提“统一大市场”。

这里介绍下咱国内“内卷”的历史，也是中国改开以来简化的工业史、经济史。

其实吧，国内工业层面上的内卷，一开始就注定了。

我们知道，国内80年代开始搞市场化的时候，很多资本、技术，都来自于华侨，这些华侨很多都是广府人、福建人，所以最开始搞开放、来料加工的，就是华侨们的老家，珠三角地区。

珠三角的模式，就是华侨注资，外贸拉动工业；其他地方没这个条件，咋办呢？长三角地区，比如苏州，就跟着新加坡学，想了个办法，那就是建立工业园，然后以低廉的价格，出租土地给外来资本，吸引他们到苏州的工业园来办企业。

这，就是传说中的“招商引资”，也是后来我们称之为“苏南模式”的发展路径。

内卷，也就是从此开始的：因为长三角搞招商引资太厉害了，很多珠三角的华侨都被低廉的地价给吸引过去了，等到长三角的经济崛起了，珠三角的人才有所察觉——我的资本和产业呢？怎么被你卷走了？

如此一来，珠三角也加入“招商引资”的大战，同时也是土地价格大战，专门内卷谁的地价最低，此战在94年分税制改革之后，更是开启了全国的土地财政大内卷。

实际上，哪怕是现在，珠三角和长三角依然处于暗暗的较劲之中，可以说，这才是中国最大的“内卷”。

这种内卷，现在又传导到我的老家川渝地区，也就是成都和重庆之间，前几年这俩就在新能源汽车产业上发生过各种抢人抢产业。

如此一来，地区间内卷、行业间内卷、人与人之间内卷，这能不难受吗？

但是呢，难受归难受，咱现在碰到了关税战，也就有了破除多层内卷的契机。

实际上，“统一大市场”，这个提法，就挺好的。我们一般认为，这就是统一标准、打破地方保护，但其实吧，我觉得它的精华，应该就是学习德国这样，全国协商起来：大家建立各种协会，一起涨价、提高国民待遇，保障每一个中国人的权益，不要再内卷了。

真的，靠协商，不要再内卷了。

内卷最后的结果，还会导致，很多企业跟美国一样，转移产业链到成本更低的地方，最后大家都输了个底掉。

特朗普这一波大涨关税，短期来看咱确实难受，但长期来看，我还是相信中国、中国人，因为：外力，会让我们更团结，从而懂得内部协商的力量。

咱歌里不是唱了吗？团结就是力量啊。

最后，以一个事情结尾吧。

来自我最近看的《南风窗》杂志，它们报道了一个职业，冷链车运输司机。说真的，太苦了。

有个司机，年轻的时候，经常开一两天不合眼，到现在他44岁了，很容易头晕眼花、心跳的突突快，一下车两个腿发飘。如果你了解点心脏病的知识，你会知道这都是非常危险的信号。

还有个司机，是位女性，一天18个小时都在车上，月经来了，流了满裤子的血，洗澡、安全，各种问题。

另一个司机，介绍了他的收入，一趟从山东南下运芹菜到广东的活，1800公里，给他的运费4200，但是这一趟算上油钱和路上的开销，就已经花掉了3900。

——开冷链车、开大车，不仅苦，而且收入还越来越低。

为啥呢？还是因为这俩字：内卷，越来越多的司机，因为各种原因进入到货车运输行业，背上几十万的车贷，然后为了还贷，只能不断地接单、压低价格，甚至只要不亏钱，他们就愿意跑起来。

这样的货车司机全国有多少？1700万。

1700万人，现在正过着最艰苦的日子，挣扎在温饱线上，撑起了本身已经非常内卷的中国制造业。

还有更多的，你和我，50岁以后的大妈们……

说真的，中国人，不该这么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