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处理完小卖部售后，读了一小段《牡丹亭》。

读到一句“情根一点是无生债”，心被轻轻推搡了一下。这话什么意思呢？男女之情，你真要把它比做一个实物，最恰当的类比就是丝。藕断丝连的丝。情根是什么呢，是你压根不知道它是怎么种下的，但只要有丝状物，扎进你的心，它就是个无生债。无来由地，剪不断理还乱，一直牵扯羁绊，它没法还，它还不了。所以叫无生债。

周邦彦有句情诗，写的就是这个状态。“情似雨余粘地絮，人似风后入江云”。江南梅雨季，踩一脚粘一脚，你以为多走几步就会甩掉的棉絮丝，其实一直粘在你的脚底。这就是情丝。那个让你伤心的人，你以为你已经忘记了，释怀了，但是当你读到一句诗，听到一首歌，看到一朵花，会突然心被扯痛一下，这就是情丝粘连。

流行歌曲里，把这种情丝粘连演唱到极致的，是陈奕迅的那首《一丝不挂》。“谁当初想摆脱被围绕左右，过后谁被遥控于世界尽头”，“这根线说到底，谁拿捏在手”，“如一根丝牵引着拾荒之路，结在喉咙内痕痒得似有还无”。

《一丝不挂》很多人一看歌曲名，以为是妖精赤膊打架。林先生不会写那个一丝不挂的。他写的一丝，是情丝。歌词里头句句都是丝缠线绕的意象，用密集的旋律、密集的歌词，织成密不透风的情网。陈奕迅也是真能唱，人在情网里的万般挣扎，又渴望解脱，又不断陷入的迷离与矛盾，被他演绎得丝丝入扣。

挣扎过后，都是“如一根丝牵引拾荒之路，结在喉咙内痕痒得似有还无”。直到情丝风化到飞灰烟灭。

这里的不挂，是佛家的无挂碍。林先生的词，是有佛意的。

汤显祖是深情的。他让杜丽娘唱：情根一点是无生债。下一句是，柳郎啊，俺和你死里淘生情似海。

这是个唾弃儿女情长，以情根深重为耻的时代。但在我心里，儿女情长，是一个人最原始的生命力。

愿我七十岁还有这种生命力。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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