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的8月上旬,宋绮云等人从水路沿江而下。他们为了旅途的安全和方便,脱下了军装,分别蜷伏于货仓内。

宋绮云身着一套破烂船工服装,俯身船尾,思绪万千。几天来的变化,就像那身边的江水,混混沌沌,混浊一片,深不可测。革命和反革命的较量,就像迅雷烈日,瞬间使天地变色,难道工农群众的鲜血就这样白流?中国革命就和这江水一样,被几个宵小之徒搅混了吗?……

“绮云叔,你看这夕阳,多美啊!”宋学珍为了排遣胸中的烦闷,向宋绮云走了过来。

将要落山的太阳,却有独特的魅人之处。血红、绚丽的彩色映照在晚风吹拂的江面上,满江红光粼粼,煞是壮观。宋绮云情不自禁地说道:“啊!真美。残阳如血,学珍,你看那江上闪灼不定的片片红光,这不就是中华民族优秀儿女的一滴滴鲜血把它染红了吗!”

两人相对默然,几天来发生的事情,都历历在目,挥之不去。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太阳落到江中去了,西方重又是灰蒙蒙一片。宋绮云极目望去,只见那广阔的江面波涛起伏,重重叠叠,浩浩淼淼,有些地方兴许碰到什么阻碍,便形成一个个漩涡,盘旋回绕,复又汹涌澎湃,奔流而去。

有着诗人气质的宋绮云精神为之一爽,想起苏东坡的《念奴娇》,感慨万端地吟出声来,“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宋绮云也喜欢诗,我想到文天祥的一首《念奴娇》:“天水空阔,恨东风,不借世间英物。”宋学珍有点“东风不与周郎便”的慨叹。

“我也是有感而发啊!学珍你来看,大江本是东去的,我们在船上看到浪涛滚滚向西流动,这是错觉。对成功与失败,人们往往也会有错觉,我们不是失败,就像我们读书时,为了学得知识,走进学堂必须先交学费。不过,代价太大了,教训是深刻的,但我们却取得了经验,做了演习。”

“我懂了,俄国既然能干出一个苏维埃,我们也能……”

“嘘!”宋绮云以手示意,宋学珍会意地掩口而笑。

货船顺流而下,来到了六朝圣地、蒋介石赖以安身立命之地南京。出于蒋汪合流,金陵之前那种朝气蓬勃的革命景象没有了,石头城中留下了一片萧瑟、恐怖。城外各个要隘、道口,都设了重重关卡。对从武汉来的人,更是严格检查,稍有嫌疑,格杀勿论。宋绮云等人为了完成组织上的派遣任务,不顾个人安危,每人以3元银洋的高价买通船工,深夜他们用小驳船,将宋绮云等人分别送上南岸。

4月9日

宋绮云在武汉时,经郭子化的介绍认识了国民党江苏省党部左派委员张曙时(后成为共产党员)。张是睢宁县人,睢宁与邳县相邻,他曾告诉宋绮云,南京公安局长是他的同乡,必要时可以去公安局找他。宋绮云到南京后,以小同乡的关系找到这位局长,得到了他的帮助,被安排在警察队担任中队长。从此,宋绮云就按照党的“要不遗余力地打入到敌人内部,保存力量,继续斗争”的指示,穿上了警服。

1927年的夏季,在大屠杀之后,南京市委负责人多数罹难,幸存者也停止了活动,有的甚至隐蔽他乡。宋绮云此时虽然有了职业掩护,但仍无法开展工作,他们与当地组织无法接上关系。

深秋的南京,政治气候有很大变化,由于蒋介石辞职下野,南京政府的重大事务有李烈钧、李济深代理,局面出现了暂时的宁静。隐避外乡的党员陆续回宁。曹冷泉(南京大学党支部负责人)康靖人(江苏省委机要、交通负责人)、乔锦清3人先后到达。康靖人一到南京,便着手恢复交通关系,他很快便找到了张凤石、宋绮云、石玉如、孟庆鉴等从武汉来的党员。

这是武汉来的党员和南京地下组织第一次见面的会议,张凤石选择了六朝圣迹~清凉山内的古扫叶楼,作为会面的地点。

清凉山位于南京西城内之一隅,方圆不足二三平方米,山高不足百米。古语云:山不在高,有仙则灵。东吴孙权建都时,诸侯称之为龙蟠虎踞之所。近有五龙潭,稍远处便是莫愁湖畔。继东吴之后,又有东晋、宋、齐、梁、陈也都在此建都,历经沧桑,石头城仅有几块石头,当年的胜景仅存山门前高大的碑坊。此外还有各类庙、宇、庵堂十余座,掩映于树丛之中。

初冬的玄武湖畔,寒霜之后,碧树凋零,紫金山顶,哀鸿结队,匆匆南迁,南京城里经过这一场白色恐怖之后,显得如此凄凉萧瑟,可是这里的苍松翠竹仍然挺拔而立,站在坡顶向下瞭望,在树丛缝隙便能清晰地看到庙宇的飞檐一角。庙内香烟缭绕,每日都有许愿之人前来进香朝拜,偶尔还有专程前来为亲人做佛事以寄托哀思的人们。

古扫叶楼是明朝遗老龚贤隐居之所。龚贤是明末清初享有盛名的山水画家,被称为画坛上金陵八大家之首。他关心国家兴亡,不事权贵。明亡后保持晚节,是一位现实主义的爱国画家,康熙初年隐居清凉山直至寿终。在此期间,他主要以卖字画及课徒为生,过着清苦的生活。他曾在屋前开辟半亩园,栽花种竹,故自称其为半亩园,他自画扫叶僧像,故后人将其蜗居称为扫叶楼。

扫叶楼前一个青年女子坐在那里,手中的画笔对着画板,不时涂上几笔。他就是张凤石的爱人来此为他们“望风”的。此时在寂寞的山路上,来了几个游人,他们踏着沙沙作响的枯叶向她走来,其中一个礼貌地问道:“小姐,这里哪个地方最好玩?”

她的眼睛仍然注视着画板,顺手用画笔一指:“庙内几株红叶丹枫不更引人入胜嘛!”

两地党员基本到齐了,只是宋绮云还未到,大家焦虑的等待着,这时一个身着黑色警服,手戴白色手套的警官,向扫叶楼走来。曹冷泉大吃一惊,立起身来刚要回避,张凤石笑着向大家介绍:“他就是宋绮云同志,是公安局警察大队的中队长。”

会上以武汉来的同志为主体,建立了南京大屠杀后第一个党小组,因为武汉来的同志大多住在清凉山,而第一次会师会议又是在清凉山召开的,所以又名为清凉山小组,众人推举张凤石为小组长。

这次会上,主要研究了个人隐蔽和组织上的恢复,以及进一步发展组织等问题。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会议结束了,大家分散陆续离去,宋绮云立在一棵高大枫桩前欣喜异常:“有了组织,就不是一盘散沙。还是要搞军队,古代尚且揭竿而起,现在没有枪支,没有训练有素的军队就更不行了……”正当宋绮云想得出神,“咿嘎”几声雁叫,把宋绮云的目光引向长空。只见两队鸿雁拼成一个“人”字,整齐的队形,协调一致的动作,个个向前奋进的英姿,使宋绮云看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