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日,天色晴朗。我因开战二十余天未得睡眠,晨早身 体不适,敌机已在头上打圈,想必系光顾我驻地,卫士即急叫我 出外,说话未完,炸弹已下附近房屋,我即卧下门口空地。官兵 伤亡十余人,弹药被波及不少。约卅分钟,寇机已去,即回范庄 休息。
瞬间接市府电话,谓敌政府因植田失败,已派白川大将率 两师团来增援。据外人消息,今晚可到等语。得此重要消息,即 以电话报告蒋总指挥。敌大兵增援, 一、二日内定必有恶战。是 日全线均有接触,但非激烈。
二十四日,天气晴朗。早晨接第五军张军长电话,敌舰向长 江西驶,浏河泊有敌大小舰二十余艘,测量我各渡河点水量,料 敌必有登陆企图,已令防守浏河部队注意等语。
七时,吴淞方面 炮声甚烈,并接谭司令启秀报告,敌舰十余艘及飞机十余架向吴 淞狮子林炮台猛烈炮击及轰炸,屡欲以橡皮艇登陆,均被我军击 退。即令努力防守外,对于蕴藻滨桥尤须格外留意。
虹口及八字 桥两处亦不时以机械化部队向我进犯。午后四时,据前方武装侦 探报告,敌大部由杨树浦经引翔乡向江湾方面移动,入黑,敌人诡计百出,以机械化向我闸北、八字桥等处佯攻,企图牵制我主力,不能离开正面,明日必以全力犯我庙行镇,以其达成中央突 破之阴谋。是晚,炮声终夜不绝。
二十五日,天气如前。拂晓前,炮声甚密,据沈、毛两师长电话,敌人向我全线总攻,现在以重炮百余门,向我八字桥庙行 镇之线猛烈炮毁我工事,敌机三十余架掩护敌步兵展开等语。
本 日天时太不利我军了,敌机活跃非常,至十时左右炮声渐疏,而 步机枪声犹如阴历年元旦乡下人放鞭炮一样。据前方急报,敌人 向我进犯,我军已准备出击。那时敌我两方已接近,飞机及大炮已 失效用,就是我军杀敌之机会。
十一时以后,双方冲锋肉搏,冲 来冲去,我军士气甚壮。我即到杨家楼下督战,至午后五时,敌 势稍杀,至入黑后,敌溃退原阵地,我军夺获枪械甚多,并俘敌 营长空闲少校一名。士兵本俘有二、三百人,但当时士兵甚愤恨 敌在蕴藻滨将我伤兵以火烧毙,故无法制止士兵之报复。八时枪 声已停,我军伤亡二千余。
二十六日,天气微雨,云雾甚低,敌机不能活动,官兵甚喜。 前方无激战,九时后,黄莫京、陈庆云即带同外国男女记者二十 余人来部访问。食茶点后,即开始与我问答,谈话约二小时,各 记者欢别而去。当时,因无敌机骚扰,人心及军人行动极为镇定。 午后略闻炮声,令炮兵集中火力向虹口敌之大本营实施炮击,并 向汇山码头敌人之登陆地点示威,黄昏后,前方平静。
二十七日,天气渐晴转寒冷。闻敌主力集中跑马场及江湾两 处,判断第三批增援敌兵已到达,今日必有剧战。八时,英国武 官带同翻译来部说:“我昨晚炮兵向黄浦江射击,波及英国兵舰,伤亡英兵数名。”
我不明白我们沪造野炮弹头仍铸有中国年月,即 拟不承认是我炮兵所为。他则将手巾包来弹破片给我看。我即顺 口向他道歉,并转知前方炮兵注意,他亦不甚追问,辞别出去。 为应付外交计,即电驻沪办事处备花圈送死亡英兵外,是否仍须 书面向他道歉,着范主任向外交家请示而行。
十一时,又接市府 电话,昨晚我炮兵向黄浦江射击,波及意大利兵舰,伤亡士兵数 名,现向市府抗议。我说既然已波及,只有请吴市长向他道歉。
午后,敌又向我全线以陆空军进犯,情况甚紧张,激战至夜,双 方仍在激战中。但我前线稳固,惟庙行方面,据毛师长报告,略 有动摇。是晚终夜激战。
二十八日,天色晴朗,拂晓时炮声甚烈,料敌人向我全线进 犯。天明后,敌机数十架向我全线大轰炸,前方所报与我判断相 同。
八时,接吴淞谭司令电话,敌舰十余艘拖载民船三、四十艘, 拂晓经狮子林、宝山向西驶去,企图未明等语。即将情形通报张 军长留意。
至十一时,全线敌我两方冲杀甚烈,庙行被敌一度突 破,午后五时,失而复得三、四次。入黑,敌以机械化部队向我 全线反攻,均不逞,双方伤亡甚大,敌林元大佐被击毙。
又据外 国人传出消息,敌政府又派蓼刈大将率援兵一师团,今晚六时已 到沪,我即调税警团古鼎华团加入庙行作战。是晚终夜激战,至 深更亦如是。
三月一日,天气如昨,拂晓敌援兵已加入作战,浏河方面亦 闻炮声。接蒋总指挥电话,敌今晨已在浏河上游(七丫口)登陆, 有向太仓前进模样。我军得此情况,知受到极严重威胁,蒋光鼐 总指挥着我及张治中军长同到南翔面商。
各人到达后,提出两个 方案讨论:
(一)为保持第二次抗战,应全线撤至第二防线,重新部署,候我援兵到达,再图反攻。
(二)为维持我军光荣历史,则 以最大代价与敌拚一个你死我活,在原阵地决战。
(三)即将情形 报告上峰。
请示结果,接军事当局电令,因我援军不能赶及,着我军相机向第二防线撤退。
本日自拂晓至晚,均是剧战,我刘家 行杨家楼下已被冲破。是夜九时,奉总部命令云:“因我后援不继, 我军为保持第二次抗战接触,应由今晚起,开始将炮兵、辎重及 笨重行李向正仪、苏州等处撤退,但炮兵通过昆山青阳港后,务 须选择阵地候命。
十九路军向南翔方面转进,其主力在青阳港右 翼,由太湖起至左翼沿昆山至常熟接第五军右翼一带布防,并加强工事。
第五军由原阵地撤退至常熟,左翼由长江南岸起至右翼 与十九路军切实联络,并施设工事。
区师翁旅通过嘉定归还建制, 仍将撤退布防情形具报。”
我接获命令后,即以最迅速达成背进 之处置,简略如下:
(一)敌人大部援兵已到,今晨已在长江常熟 附近(浏河以西距六十里)登陆,企图有迂回包围我军截断我军 后路;
(二)我军为保持第二次抗战接触,第五军由原地转进常熟 一带布防;
(三)本军由今晚九时开始先将炮兵、辎重、伤兵先行向苏州撤退,但炮兵通过青阳港后选择阵地候命。
六十师只强有 力一部先行撤退,至安亭车站附近布防阻敌追击,务须有独立战 斗能力,无命令不得撤退,其余主力撤至青阳港布防,并构筑工 事。
六十一师以一部经小南翔到达南翔附近布防,与沈师安亭部 队切实联络,其主力撤退昆山右翼与沈师左翼与第五军取联络, 七十八师翁旅通过嘉定归还建制后,留张君嵩团防守太仓城,其 余撤退唯亭一带整理及构筑工事。
税警总团应撤至龙华以南松江 附近,严密向敌方警戒,我军及总部今晚上以一部到唯亭设部。
(四)各部开始撤退时,须肃静,仍须与敌保持接触,拂晓后须 停止行动。”
是晚十二时,敌或侦知我军有移动,以飞机放流光照 明弹四处侦察,但前方仍有接触,敌方亦不十分明了。
二日,天气晴朗。昨晚我则步行至南翔。拂晓,前线枪炮声 甚密。午后七时,接沈、毛、区各师长报告,依照命令行动,除 指定先行布防之强力部队已完成任务外,各部派出掩护收容队仍 与敌在原阵地激战。
我主力已距前线约四十里,现天已大白,即 就地停止,今晚入夜可遵照到指定地点。午后敌侦知我军确已撤 退,即向阵地猛冲,我收容队与敌激战至黄昏,亦陆续撤退。是 晚枪炮略停,但看见前方火光冲天,料系放火烧屋为号,尤以庙 行附近火光更焰。
三日,天气如前。昨夜我九时向唯亭行进,天明抵达。各部电话不通,又无接获各师长报告,心中甚为不安,前方消息更无 所闻。
至九时,区师长寿年来部面报,该部已照命令完成,但沈、 毛两师尚未有报告。
敌机不断地在南翔一带大轰炸,决再候至午 后一时无消息,再往前方一行。到了三时,依然无报告,即带同 卫士多人,乘小轿车到安亭附近,即看见我军六十师武装同志浩 浩荡荡迎面唱军歌而来。沈师长继续亦到,即责其因何昨晚至今 无报告。他云已有两封报告,或者传令兵走错方向亦不可料等语。
各部正在煮饭,即令晚饭后今晚务须达到指定地点,我即返正仪 总部。是晚九时,接沈师长电话,今日我收容队在真茹车站与敌 追击队激战甚烈,我梁佐勋团伤亡甚重,刻已撤至江桥。所知各 部均已部署妥当。今晚似觉疲倦,十二时,则在行军床休息。
四日,天气甚佳,据赵处长一肩接前方电话,拂晓我沈师收 容队仍在江桥附近接触等语。八时,敌机沿京沪路侦察我军行动。
九时,即约同各师旅长往青阳港、昆山一带视察阵地,并督饬其 从速构筑主阵地,午后始回部。据第五军部通报,亦照计划布防, 已与六十一师联络,我前方又变为阵地,在安亭及太仓前面不时接触。是晚前线安静,与蒋总指挥谈至夜深即眠。
五日天气转寒,微雨,敌机未见活动。八时,即往苏州视察, 并令区师构筑城防工事,下午始回部,着赵处长令各部将上海战 役伤亡官兵调查表及俘获表限一星期报告来部,以便转报。午后 三时,张学长派代表何世礼及美国浅水舰长偕同记者来会,即着 副官处在花园饭店招待,是晚请其便饭,至十时散会,他约明晨 派员同往前方观察。
六日天气阴雾,着参谋处派官长与何世礼等往前线侦察。十 时,与蒋总指挥面谈,上海各国领事团拟出面调停,或者有停战 可能。我即问他究竟如何和法,或割地抑赔款呢?如果不以平等 的和平,我个人甚为反对。
他说:“大约当局总会不至屈辱。”
我说汪精卫一班人素来亲日,他屈辱求和,为其个人地位亦不可料。 吾人身为军人,本以服从为天职,但如有人甘心出卖国家民族利 益,誓不与两立。蒋总指挥见我如此表示,亦以为然。
下午往区 师翁旅训话,大意系说明淞沪之战,系为军人守土有责,成功失 败,概不计及。现我军因战略上关系,且已取得相当代价,退守 第二防线,希望各官兵此后更当努力。官兵听了极为兴奋,讲了 一个钟头,黄昏后始回部。前方敌情无变化,十时后休息。
七日,天气温和,晨早起床,无特别事,即往外出散步,顺 便到六十师观其作业。十时回部,身体发热,喉起红白点,甚是 痛苦,即着军医处马处长到来诊断。
他说:“你烘煤火过多,已中 了煤炭毒气,须静养。”
午后,往昆山视察六十一师防务,到达之后, 毛师长带我到前线侦察,各部官兵兴高采烈,构筑强固工事。晚 饭后,九时启程回正仪。蒋总指挥是日下午往南京,我因喉痛, 十一时就寝。
八日,天气晴朗,晨早敌机又来侦察青阳港,敌以机枪扫射 我防线,幸无伤亡。安亭前哨有小接触,想敌方正在酝酿妥协,并不会向我进犯。但我喉症痛苦甚烈,即着唐处长德赶往苏州城 寻医院休养,他回来报告,已找得苏城天主教会医院。该院长系 美国人,对我军甚有感情,即将其私人房间请我明日到去休养。 午后身体更为不适,终日卧于毡褥。是晚九时,接太仓张团长电 话,午后敌以小部来扰我前哨,被伏兵击毙十余人,生擒数名, 获枪十余杆。
九日,天气甚好。晨早起床,即着卫士捡齐简单衣物,八时 坐电轮往苏州博习医院。到达后,该院长美国人(因我不懂得英 文,名字忘记了)殷勤招待,空出私人房间请我住,并派两名特 别看护来调理。据院长诊视我的喉症说,若不留心料理,就会变 重。后来他用药水洗洁,两日内不许食菜饭,料理三四日,喉症较愈,惟发热尚未稍退,身体亦见孱弱。
院长嘱仍须静养,不见客, 十天可复原。但我处身在此环境下,不见客亦非易事,只嘱卫士 择要而见,免至失朋友的情感。休养数日,身体比较舒适。但医 生和女看护对我虽十分殷勤,却怀有恐惧。她本应给我食药,欲 交卫士负责。
后来,她来探热时,我不客气向她们诘问,她才老 实说:“蔡先生,人人说你很凶,我确实不敢多看你。现在你眼也 红,毛发也长,我今天冒昧对你说,请你原谅我。”
她说完话,我仍觉不满意。我说:“你身为看护,应当要尽看护责任。”
从此以后, 她便不敢怠慢我了。每日除殷勤给我食药之外,如有空暇时间, 她时常来向我开玩笑,有时又陪我到外边散步。大概她知道我不 是一个单纯杀人不眨眼的武夫,而还有和一般文学士相同之温柔 吧。
我病日见痊愈,入院两星期,已出院返部。某看护也时常与 我通信。前后战事已见停顿,成不战不和之局,令我确实讨厌, 我即向蒋总指挥请示,如果三天内和战问题无一个总解决,我决 定向敌反攻。
他答说:“凡事请不可看得太容易,请你平心静气, 听候当局处置。他要我军进则进,万不可轻举妄动。”
他既然如此 表示,我亦暂置之。惟离开部队日久,决定分日检阅各部队。据 各师旅长面报,各部(以团为单位)补充已有九成五,纵使万一 谈判决裂,确可与敌再战,或者较前更强。
检阅各师完毕,所见 官兵精神仍属旺盛,面示各官长须在精神技术上加强训练,关于 形式及制式,须力求减少,此次作战经过所得之教训,亦须一 一对各下级官兵分析明白。
四月二日,晨接南京电话,行政院汪院长要来前方劳军,着 我们要在苏州车站听候欢迎。我亦照例率总部人员并派队在车站 迎候。至是日十二时,他已到了,专车停在月台边,我即上车向 他行一个陆军军礼。他一见我,就很客气地说:“贤初兄,辛苦,辛 苦。”他嘱我令各官长各部队先返去,着我同车往青阳港巡视阵地。
他对我军守兵集合训话,井井有条,言词堂皇,确不愧是一个大 政客。我识他以来,无时无日不讨厌他,陪他两点钟,他回京,我即回部。
蒋总指挥等问我关于停战妥协有无问及,我即答他, 因其随员过多,无从入手,观其态度,必有协调可能。
前方无事, 各部整理补充亦有头绪,接粤李宗仁先生令司徒非率领补充队千 余人,拨归我军补充。但上海不能登陆,请其到宁波登陆,到杭州 乘大湖船来苏州,暂编为补充团。查本军自补充旅已拨七十八师 补充后,至今尚未成立,着谭启秀南下成立补充旅,粤方当局对 我军虽有隔阂,拟不许可,但民众及元老对我军仍属爱护,故不 至拒绝。
四月二十四日,接军事当局训令,略云“国联调查团抵沪后, 已由国联令中日双方在沪停止军事行动,应由该团着英、美、法, 意大使召集中日双方在沪开圆桌会议,解决一切问题。由四月二 十五日起,中日双方在原地不得有军事冲突等由,准此。
我国素 以和平为目的,得外交国际之助力甚大,兹国联既有命双方停止 军事行动,日方亦愿接受此议,我沪淞前线各军,亦遵政府之令, 敌方不向我前进或炮击,我军亦不前进反攻,并严守秩序为要”等 语。
我军接此电令之后,为恐前方官兵不明了,即着旅长少将以 上官长来总部会议。蒋光鼐总指挥早已入京,由我主持军事,即 将当局训令对各官长宣布,各官长亦无异言。但情形如此,亦须 顾虑敌方不守信义,嘱各师旅长亦须时常留意。我为明了政府态 度起见,拟最近一二日内往京一行,各官长亦赞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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