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半个多月里,全世界最热门的话题莫过于特朗普发动的“关税战”。在他的一手策划下,美国高筑贸易壁垒,对华关税疯狂加码,以至于有评论家惊呼,我们或将面临“全球化的终结”。
不过,作为特朗普的紧密合作者,世界首富马斯克在本周的一条动态却颇为耐人寻味。4月14日,他在社交媒体发文称,“《1493》值得一读。”随后还在评论区补充道,“书中指出,中国与西方的关税问题已存在了四百多年。”
不明就里的人,很容易将他提到的书理解为一本经济史著作。然而实际上,这本全名为《历史的碰撞:1493》的书却是从生态的角度出发,来探讨世界历史的演进,涵盖物种、气候、农业、贸易、人口等诸多话题,并最终落脚于我们今天所熟知的“全球化”。
马斯克发文的意图,或许与这本书的主旨密切相关:全球化绝非一个纯经济学的概念,而是由多种要素综合而来的历史必然结果。经济的脱钩、贸易的断链,并不能扭转全球化的既成事实。
下面,让我们和作者一起回到1493年,看看小小的物种交换,是如何像“蝴蝶振翅”一般,塑造了整体的全球化进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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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伦布大交换
《1493》其实是一部“双子作品”。在写作该书之前,作者查尔斯·曼恩已经出版了它的前作《1491》。
对世界历史稍有涉猎的读者很容易发现书名里的端倪:1492年正是哥伦布发现新大陆的那一年。作者无疑是想以此为界,探讨两种截然不同的世界史的运行模式。
这并非作者的独创,历代史家都对哥伦布发现新大陆着墨有加。《全球通史》作者斯塔夫里阿诺斯就说,“严格的全球意义上的世界历史直到哥伦布、达·伽马和麦哲伦进行远航探险时才开始。在这以前,只有各民族的相对平行的历史,而没有一部统一的人类历史。”
然而,绝大多数人都将目光放在了这些地理大发现对政治、经济等方面的影响。在这些叙事中,欧洲殖民者以贪婪而血腥的手段征服了美洲大陆,来自非洲的黑奴遍布各处,连亚洲的海岸上也充斥着欧洲的商船。
这些叙事在史实上也许无懈可击,但它们都忽略了一点,那就是:地球并非一个任人摆布的对象物,它有着一套自己固有的调节系统。当1493年之后的人们以或自觉或不自觉的方式进行着物种交换时,地球原有的平衡随之被打破。它将潜移默化地改变这个世界的每个角落,直至一个“同质化”的世界。而这就是全球化的“背面”。
说到底,人类也许是历史的主人公,但地球才是那个幕后导演。
墨西哥特奥蒂瓦坎古城,印第安文明的重要遗址之一
我们之所以会抓住全球化进程中的经济要素紧紧不放,一定程度上是因为,从哥伦布到麦哲伦,地理大发现的原始动机就是经济性的。自15世纪中叶奥斯曼帝国崛起之后,传统亚欧贸易通道被阻断,欧洲人被迫从海上出发,寻找通往遥远东方的贸易航线。
当时的欧洲人,对作为一个整体的地球已经有所认识,知道一直向西航行,就能抵达东方。但他们对地球的孤立还一无所知:哥伦布来到了一块从未被记载过的大陆,历经数千万年,从旧大陆的怀抱里“漂流”至此。
从他们踏上这片神秘土地的那一刻起,物种交换就开始了。他们排泄物当中的寄生虫,特别是一些疟原虫,经由水和空气,迅速感染了与之接触的印第安人。同时,他们尽管没有找到东方的财宝,却意外发现新大陆上有许多他们闻所未闻的作物,尤其是马铃薯和烟草。这些作物抵达欧洲之后,迅速风靡了全社会:高产的马铃薯成为欧洲人此后最重要的主食来源之一,而被印第安人用作药品的烟草则席卷了欧洲贵族,以致船队为了把更多的美洲烟叶运回欧洲,不惜丢掉来时用于压舱的石块和泥土。
在这些泥土中,毫不起眼的蚯蚓成了意料之外的胜利者,它们迅速繁衍,吞食丛林里的落叶,使许多以此为养分的林下植物消失。连锁反应由此发生,许多小型昆虫开始消亡,而以这些昆虫为食的鸟类、哺乳类也渐渐走向灭绝。物种的更迭打破了微循环,局部气候开始失调,印第安人的农业法则也逐步失效。这无疑是给原住民社会的一个巨大打击。
亚马孙河流域的热带雨林
更具摧毁性的打击是那些疟原虫。原住民对它们毫无防备,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疟疾从这片部落蔓延至那片部落,使得印第安人的人口锐减。任何一个文明在遭受如此天灾时,原有的社会结构都会发生动荡、甚至难以逆转的崩塌,印第安人根本无法组织起对欧洲人的有效抵抗,留给美洲大陆的命运,只剩下了成为殖民地。
但欧洲人也得意不了太久。在印第安文明中有一个重要的农业传统,那就是每年都要焚烧大面积的森林,以给土壤增加肥力。这一传统随着印第安人生存空间的锐减而消亡之后,变化发生了。排放到大气中的二氧化碳急剧减少,形成了逆向温室效应,全球迎来了一个持续200多年的“小冰期”。从美洲到亚洲,气候逐渐变得寒冷干旱,农田里,粮食长期歉收,人地矛盾、族群矛盾迅速激化,并最终演变为17世纪以降横贯整个旧大陆的社会动荡。
早先引入欧洲的马铃薯等作物缓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但更棘手的问题已经摆在了他们面前:由于印第安人的退场,辽阔美洲的农业人口已不足以支撑欧洲人的需求,特别是在橡胶这样的欧洲无法自产的原料上。奴隶贸易就这样登上了历史舞台。不过值得注意的是,尽管在奴隶贸易的过程中存在着数不尽的惨无人道之举,但欧洲人使用黑奴却有着一个重要的动机:他们发现黑人劳动力对疟疾的抵抗力惊人地好。这是因为,撒哈拉以南非洲本就是全世界疟疾最高发的地区之一,漫长的历史筛选出了黑人足够强壮、健康的基因。
这场从物种到财富再到人口的跨洋交换,从1493年开始一直持续至今。地球在平衡被短暂打破后,逐渐找回了稳固运转的轨道。但人类,却在拥有更多交流的前提下,陷入了无止无休的争斗。
全球化视野下的近古中国
不久前,源于西伯利亚的大风夹带蒙古戈壁的黄沙,从北到南吹彻了中国大地。我们如此强烈地感受到自然的力量,将幅员如此辽阔的土地和人群尽数裹入其中。
但说到底,这也只是亚洲大陆内部的事情,相比于1493年以来的全球化带给中国的改变,只是瀚海沙漠中的一粒微尘。
15世纪末的欧洲人成功横渡了大西洋,而15世纪初的中国人早已在西太平洋和印度洋巡游。然而以朝贡为帆、以宣威为桨的郑和船队,却并没有给大明王朝打开地球的版图,朱棣所收获的,仍然只是一个“天下”。
直到16世纪的欧洲人来到东南亚,一度闭关的中国才开始真正加入这场全球化。最先抵达的仍然是作物,番薯、玉米、辣椒……它们从沿海一步步闯进内陆,特别是在干旱少雨的西北和山地崎岖的西南,这些作物迅速占得了农业生态位,成为当地百姓餐桌上的常客。
但这并非中欧海上贸易的主流。中国出产的瓷器、丝绸、茶叶,仍然为欧洲商人所狂热,但他们能提供给中国人的,绝大部分都是银元。
中国是一个贫银的国家,在明以前,铸币金属主要就是铜和铁,而贵金属则是黄金。欧洲人携带的大批白银随贸易进入中国社会,很快便成为重要的通货。白银多到什么程度呢?16世纪后期的张居正改革提出了“折银上税”的农业税法,说明白银已下沉到农村一级的交易场合当中,这对于一个贫银国来说是颠覆性的改变。有了白银作为通货,民间交易愈发便利,资本主义萌芽亦随之到来。
但是,尽管白银的直接来源是欧洲人,但它根本上是从美洲的银矿中出产的。最巅峰之时,美洲出产的白银有一半以上都输往了中国。但从1630年起,由于墨西哥接连发生矿难和罢工,全球白银产出量锐减,连带着中国也出现了白银短缺的局面。
这给中国广大的农村带来了深远的冲击。受税法约束,农民不得不以更多实物换取用于缴税的白银,加上之前已经提到的“小冰期”的影响,粮食产量本就不足,不少农民纷纷破产,甚至卖子求生。走投无路的农民开始起兵造反,关外同样饥饿的满洲铁骑开始虎视眈眈,而崇祯皇帝早已是国库空虚,掏不出银子赈灾和发饷。在这全球化的幕后推手之下,在这生态、经济和军事的三重恶性循环之下,大明王朝最终走向了覆灭。
再之后,就是我们所熟悉的故事了。中国依然处于闭关锁国的时代,也依然没有摆脱对海外白银的依赖。而随着“小冰期”的终结和高产作物的普及,中国人口则迎来了爆炸式增长。这个“马尔萨斯陷阱”最终使得沿海百姓纷纷下南洋,去往东南亚甚至美洲谋生。
吞噬了欧洲人的烟草和鸦片,同样开始在中国长驱直入,上至皇亲国戚,下至黎民百姓,无不陷入这场虚幻的狂欢。为了购买鸦片,中国甚至花费了更大数额的白银,在道光年间从一个白银流入国一转成为白银流出国。极具危机意识的林则徐努力抵制鸦片进口,不愿放弃中国市场的英国人在经历了激烈的政治博弈之后,最终选择了战争。
坚船利炮之下,生灵涂炭,国门洞开。老态龙钟的古代中国,被彻底卷入了全球化的漩涡。
“同质世”的时代
20世纪的两场世界大战,重创了人类对理性的信心。但同时也血淋淋地向世人证明,在历经400多年的交流与争斗之后,我们已经成为一个整体。
如今,原产于各大洲的农产品,已经遍布各国的超市与餐桌。人类对流行病的抵抗力,也在群体免疫中渐渐趋同。我们对环境与气候变迁的认识,已经上升到国际合作的高度。亚洲人、欧洲人、非洲人、美洲人,开始共享同一套生活逻辑与行为方式。
世界正在变得同质。
遍布世界各地的可口可乐广告
这好吗?好,也不好。人类文明整体因交流而实现的进步诚然令人鼓舞,但那些独特的文明个体,那些印第安的热带都市,却已是荒村野岭,断壁残垣。15世纪以来主导着全球化进程的欧洲人、美国人,依然坐在全球经济的金字塔尖,俯瞰着身下穿着T恤、喝着可乐的第三世界的人们。
地球会偶尔警醒我们,但我们并不能总是被动地等待地球警醒。“同质世”并非历史的终结,全球化的脚步也从未停歇。我们需要一个更平等、更开放的世界,能够尊重多元的生活,也能够真正惠及每一个人。
这关乎人类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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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2025.4.19
编辑:闪闪 | 审核:孙小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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