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部长,这文件还要改!”1977年8月6日深夜,教育部办公室的台灯将邓小平的侧影投在墙上,铅笔在《招生工作意见》草稿上划出深深的沟壑。教育部长刘西尧的茶杯早已凉透,他望着被圈改得面目全非的 “群众推荐”条款,突然想起三年前周恩来在病榻上攥着他手说的那句: “教育不兴,国无宁日。”
这个夏夜闷热得反常。长安街的路灯下,三十七岁的北京知青王建国正踩着三轮车运送蜂窝煤,车把上挂着本卷边的《数理化自学丛书》。他并不知道,中南海的激烈争论将彻底改变他的命运——三天前,邓小平在科教座谈会上突然拍案: “北大数学系学生解不开二元一次方程,这是要亡国的!”
历史的转折往往藏在细节里。1975年整顿教育时,邓小平就发现清华园实验室的显微镜落满灰尘,生物系学生竟分不清细胞壁与细胞膜。更刺痛他的是,某次视察上海机械厂,技术科长翻着俄文说明书直挠头——这位工农兵学员的俄语水平,仅限于会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阻力比预想中顽固。在太原召开的全国招生会上,某省代表拍着胸脯保证: “我们贫下中农推荐的学员,扛锄头比拿试管更在行!”会议室烟雾缭绕中,清华大学党委副书记何东昌突然摔了笔记本: “去年我系录取的'红五类',连三角函数都不懂!”这场争吵持续到凌晨,窗外的汾河结起薄冰。
邓小平的雷霆手段在9月19日爆发。当看到教育部报送的《关于推迟高考的请示》时,他摘下老花镜,对在场干部说: “在座的哪位是靠推荐上大学的?举个手我看看。”会议室死一般寂静,只有挂钟滴答作响。 “既然都不信这套,还等什么?”钢笔尖戳穿五层稿纸,批注化作八个钢印般的字:立即执行,不得拖延。
知青们用冻裂的手掌托起了新时代。在陕北插队的上海姑娘李芳,把牲口棚的油灯捻亮到凌晨三点,用糊墙报纸默写化学方程式;鞍钢工人张建军在炼钢炉前偷背俄语单词,安全帽里垫着《准考证注意事项》。最动人的是云南农场,三十七个知青凑钱买套《数理化丛书》,每晚由数学老师后代轮流讲课,书页被亚热带潮气浸得发霉。
10月21日的《人民日报》头版像枚惊雷。当王建国在煤堆上看到 “恢复高考”四个铅字时,蜂窝煤砸在脚面都浑然不觉。他哆嗦着掏出钢笔,在车把的送货单背面写下报名表——墨水混着汗水,在 “家庭成分”栏晕染成团。这个细节后来被老舍之子舒乙写进《高考1977》剧本,成为时代记忆的鲜活注脚。
反对声在最后一刻仍在叫嚣。某省革委会主任在电话里吼: “考试就是复辟!”邓小平对着话筒冷笑: “那就请同志去农村复辟——明天就去种地!”这话通过保密专线传遍全国,地方教育局长们连夜撤下 “推荐入学”的横幅。
570万考生在1977年冬天创造了历史。东北考场的火墙烧得通红,监考老师不得不提醒考生脱掉棉大衣;广州七中教室飘着驱蚊的艾草烟,与三角函数公式纠缠升腾。阅卷场上,批卷教授们为篇作文潸然泪下——内蒙古知青用蒙古文与汉文对照写作,标题是《我的两个母亲》,副题写着 “额吉与祖国”。
多年后,中科院院士王志珍在回忆录里写道: “那年北大生物系录取的云南考生,在显微镜下观察细胞的神情,像极了饥民见到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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