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清晨的阳光穿过窗户,照在桌上的相册上。村里的早市已经开始,叫卖声此起彼伏。
“小明,你真的要这么做吗?”妹妹小芳站在门口,眼睛里闪着不确定的光。
我轻轻抚摸着相册封面,指腹感受着上面的纹路:“十五年了,小芳,我们已经等了十五年。”
母亲站在院子外,手中攥着邀请函,我看见她的手在颤抖。
01
那是二零零五年的夏天,我十二岁,记忆里的天空像被水浸泡过,灰蒙蒙的,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气息。天上的云彩堆积如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家在河南一个叫石桥村的地方,父亲李大壮是村里的木匠,一双手能把木头变成桌椅板凳,碗橱衣柜。手艺好,脾气也好,村里人都喜欢找他做活。母亲王秀兰在镇上供销社当营业员,每天骑自行车往返,风雨无阻。
我有一个妹妹,小芳,比我小两岁,扎着两个小辫子,总是跟在我后面跑。
生活并不富裕,但也过得去。父亲有活路,母亲有工资,家里从不缺米下锅。
记忆开始变得清晰的时候,母亲已经不太一样了。她开始频繁往镇上跑,有时候晚上才回来,脸上带着我看不懂的表情。
“你又去哪儿了?”父亲问。
“还能去哪,加班。”母亲的声音很冷。
“供销社什么时候有这么多加班?”
“你管我!”
母亲和父亲的争吵越来越频繁,有时候我半夜醒来,听见厨房里压低的声音。母亲说:“你欠了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没数吗?”父亲说:“我会还上的,你别瞎操心。”
我不明白大人世界的复杂,只知道家里的空气越来越凝重,像一块湿透的棉被,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身上。
六月的一个雨夜,雨点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顶上。我和妹妹躲在被窝里数雷声,一道闪电照亮了整个房间,我看见母亲站在我们床前,脸上挂着泪珠。
“妈妈...”妹妹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
“睡吧,别怕,雷声很快就会停的。”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第二天早上醒来,家里已经没有了母亲的身影。父亲坐在院子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眼睛红得像兔子。村里的王婶过来,拿着锅铲在院子里喊:“大壮,你媳妇呢?”
父亲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
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
我和妹妹站在门口,不知所措。母亲留下的痕迹很少,她的衣服还挂在衣柜里,梳妆台上的木梳上还缠着几根黑发,但她整个人却像从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父亲第三天才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你妈...走了。”
“走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妹妹问。
父亲摇摇头,眼睛里是一片死寂。
村里的流言像野草一样疯长。
“听说了吗,李大壮媳妇跟人跑了。”
“跟谁?”
“就镇上开服装店的那个老板,姓张。”
“怪不得最近老往镇上跑。”
“可怜李大壮那两个孩子,这么小就没了妈。”
流言钻进我的耳朵,像刀子一样戳进我的心里。学校里,同学们用异样的眼光看我,背后指指点点。一个男孩大声喊:“李明,你妈妈跟别人跑了,你爸爸不要你们了吧?”我扑上去,和他扭打在一起。老师把我们拉开,问我为什么打架,我说不出口,只是站在那里,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父亲的状态越来越差,整日酗酒,有时候醉得不省人事,躺在院子里一整夜。没人来找他做木工活了,因为他的手总是抖个不停。
奶奶从隔壁村搬过来,接管了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她七十多岁了,腰背已经直不起来,但还是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
“孩子他爹,你得振作起来,”奶奶对父亲说,“你不振作,这两个孩子怎么办?”
父亲没说话,只是喝酒,一杯接一杯。
有一天晚上,父亲喝醉了,跪在院子里嚎啕大哭:“秀兰,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丢下我和孩子?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就是没有钱...没有钱...”
奶奶把我和妹妹拉进屋里,不让我们看。但那一刻,我明白了什么是绝望。
02
时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伤口,痛,却不会死。
母亲离开后的日子,我变得不像一个孩子。十三岁那年,我开始在村里帮人干活,割麦子,拔草,搬砖,什么活都干。钱不多,但足够买些肉和水果给妹妹吃。妹妹变得很少说话,整天抱着书本,像是要把自己埋进去。
父亲也慢慢回到了木工的活计上。起初,手艺差了很多,做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村里人嫌弃,却不好意思说,还是照价给钱。后来,他渐渐找回了感觉,手艺又好起来,甚至比以前更精细了。
“木头是老实的,不会骗人,不会背叛,”父亲常这么说,“只要你用心对它,它就会回报你。”
我知道他不是在说木头。
奶奶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糖尿病让她的眼睛越来越模糊,脚也肿得老大。但她从不抱怨,每天早起晚睡,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奶奶,您歇着吧,我来做。”我说。
“不行,你要好好念书,”奶奶坚持,“你妈走了,你更要争口气,让她知道,没有她,你们也能过得好。”
村里偶尔传来母亲的消息,说她在广东跟着那个老板开了服装厂,日子过得顺风顺水。每次听到这些,我都会偷偷躲到村后的小河边,对着流水发呆,想象母亲现在的样子,想象她是否还记得我和妹妹。
初中毕业那年,班主任叫我去办公室。
“小明,你的成绩不错,完全可以上重点高中。”
我低着头没说话。
“学费的事,学校可以想办法,你不要有顾虑。”
“老师,不是学费的问题,”我鼓起勇气,“家里需要我工作。”
老师叹了口气,拍拍我的肩膀:“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我去了县城的一家家具厂,从最基础的活干起。木工的手艺我从小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很快就得到了老板的赏识,工资也比其他人高一些。每个月,我把大部分钱都寄回家,留一点给自己吃饭。
妹妹学习很好,初中三年级就包揽了年级前三名。她说想继续读书,我二话不说,把攒下的钱全给了她。
“哥,这是你的血汗钱...”妹妹哭着说。
“读书是你的本分,挣钱是我的责任,”我拍拍她的头,“好好念,别让我失望。”
高中三年,妹妹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最后以全县第三名的成绩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计算机专业。送她去大学报到那天,我穿上了唯一一件像样的衬衫,陪她走在校园里,看那些高大的教学楼,心里充满了自豪。
“哥,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妹妹说完,跑向了宿舍楼。
我站在校园中央的喷泉旁,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听他们谈论着我听不懂的话题,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涌上心头。
妹妹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盒子:“给你的。”
我打开盒子,是一块手表,不是很贵的那种,但看起来很精致。
“你哪来的钱?”我皱眉。
“我做家教攒的,没花你的钱,”妹妹笑了,“哥,你看表盘背面。”
我翻过表盘,上面刻着几个小字:“给最好的哥哥”。
那一刻,我感觉眼睛有些发热,赶紧把表戴上,装作在调时间。
大学四年,妹妹很少回家,说是学习忙,但我知道她是不想面对村里人异样的目光。每次放假,我都去省城看她,带上父亲亲手做的小木雕,还有奶奶腌的咸菜。我们坐在学校附近的小饭馆里,聊家里的事,聊她的学习,就是不提母亲。
我的第一段感情来得晚又走得早。县城家具厂老板的女儿,比我小两岁,大学毕业回来帮父亲打理工厂。她喜欢我的踏实和手艺,我喜欢她的直爽和聪明。我们谈了半年,她带我回家见父母。
老板娘上下打量我,问:“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我父亲是木匠。”
“母亲呢?”
我沉默了。
后来,女孩哭着告诉我,她妈妈说,没有妈教育的孩子,品行不可靠,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我没有争辩,默默收拾了东西,离开了那家工厂。
二十四岁那年,我用攒下的钱,在县城开了一家小型家具厂,专做定制家具。凭着父亲传授的手艺和自己的创新,生意渐渐好起来,有了固定的客户,还雇了几个工人。
妹妹大学毕业,在省城一家信息技术公司找到了工作,薪水不低,独自租了房子住。我们兄妹俩,一个在县城,一个在省城,各自打拼,偶尔通电话,更多的是沉默。
家里只剩下父亲和奶奶。父亲五十出头,头发全白了,看起来像六十多的人。他不再接活了,只在家里做些小木工,打发时间。奶奶的病越来越重,需要人照顾,我请了村里的王婶每天过来做饭洗衣。
我和妹妹轮流回家看望他们,但次数越来越少。不是不想回,而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充满回忆的小院子。
03
二零一九年春节,我和妹妹都回了村里。奶奶快八十岁了,身体硬朗了些,父亲也恢复了几分当年的神采。我们在一起吃了一顿团圆饭,奶奶蒸了荠菜包子,父亲炒了几个拿手菜,王婶也过来帮忙,做了一桌子菜。
吃饭时,妹妹喝了点酒,脸红红的。她很少喝酒,这次破例,说是为了庆祝自己升职。
“来,爸,奶奶,咱们干一杯,”妹妹举起杯子,“祝奶奶身体健康,爸爸工作顺利。”
父亲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像树皮一样厚重。
饭后,妹妹又喝了几杯,眼睛湿润起来。
“小芳,少喝点。”我说。
“没事,今天高兴,”妹妹的声音有些颤抖,“哥,你知道吗?我今天在路上看见一对母女,女儿大概和我小时候差不多大,母亲牵着她的手,两个人说说笑笑的。”
我没接话。
“我就在想,要是妈没走,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妹妹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也许我不用那么拼命学习,也许你不用放弃上学去打工,也许爸不会变得这么老...”
“别想那么多了。”我打断她。
“不,我要说,”妹妹的声音突然提高,眼泪夺眶而出,“我永远不会原谅她!永远不会!她凭什么丢下我们?凭什么自己去过好日子?”
父亲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闭嘴!不许再提她!”
妹妹愣住了,从小到大,父亲从没对她这么严厉过。
“爸...”
“吃饭,都给我好好吃饭!”父亲重重地坐下,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咀嚼得很用力。
晚上,我送妹妹回房间。她醉得厉害,躺在床上不肯闭眼。
“哥,你恨妈妈吗?”她问。
我沉默了一会儿:“小时候恨,现在...不知道了。”
“我恨她,”妹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一样飘在空气中,“但我更恨自己,恨自己还会想起她。”
第二天早上,妹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和奶奶一起包饺子,和父亲说笑,仿佛昨晚那个泪流满面的人不是她。
我在父亲的房间里帮他整理东西,无意中发现床底下有个木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把梳子,一条发带,还有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母亲抱着小时候的我,妹妹站在旁边,父亲站在后面,一家四口笑得灿烂。
我赶紧把盒子放回原处,没告诉任何人。
春节过后,我们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轨道。我继续经营我的小家具厂,妹妹在省城的公司晋升为项目经理。我们偶尔通电话,她说自己很忙,加班多,没时间谈恋爱。但我知道,她不敢轻易把心交出去,害怕再次被抛弃。
我也一样。
04
二零二零年夏天,一个闷热的下午,我正在工厂里检查一批新到的木材,接到了村支书的电话。
“小明啊,你...你最近有时间回来一趟吗?”村支书的声音有些犹豫。
“怎么了?爸和奶奶出什么事了?”我紧张起来。
“不是,不是,他们都好着呢,”村支书清了清嗓子,“是这样的...你妈,回来了。”
我手里的木尺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喂?小明?你在听吗?”
“我...听着呢,”我深吸一口气,“您说我妈回来了?”
“嗯,昨天下午到的,住在村口的旅店里。看着...比以前老了不少,不过穿得体面,应该过得不错。”
我握紧电话,不知道该说什么。十五年了,十五年的等待,十五年的恨意,十五年的思念,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堵得我喘不过气。
“小明,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回答,“我需要时间想想。”
放下电话,我坐在工厂的角落里,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中,母亲的脸一点一点在记忆里清晰起来。她走的时候,我十二岁,记忆中她永远是那个穿着碎花裙子,扎着马尾辫的模样。现在,她会是什么样子?
我没有立刻回村,而是先给妹妹打了电话。
“什么?她回来了?”妹妹的声音尖了八度,“她凭什么回来?凭什么觉得可以回来?”
“小芳,冷静点。”
“我很冷静,”妹妹的声音却一点都不冷静,“我不会见她的,你也别见她。让她滚回她的广东去!”
妹妹挂断了电话。我又给父亲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爸,我是小明。”
“嗯,知道。”
“您...听说了吗?”
“嗯。”
“您...怎么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没什么可说的,她爱去哪去哪。”
“那奶奶呢?”
“你奶奶...想见她。”父亲的声音有些苦涩。
我决定回村看看。到家时,已是傍晚,夕阳把村子染成金黄色。刚进村口,就听见一阵议论声。
“你看见了吗?王秀兰回来了。”
“看见了,老了不少,不过衣服首饰都是好料子。”
“听说在广东有钱了,开了好几家服装厂。”
“当初一走了之,现在有脸回来?”
“谁知道啊,也许良心发现了?”
我低着头,快步往家走。院子里,奶奶坐在门槛上,看见我,眼睛一亮。
“小明回来了!”她站起来,颤巍巍地迎上来。
“奶奶,您别动,我来。”我赶紧扶住她。
“你爸下地去了,一会儿就回来,”奶奶拉着我的手,声音突然压低,“小明,你妈回来了,你知道吗?”
我点点头。
“她...她还好吗?”奶奶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
“我还没见她,奶奶。”
“哦,”奶奶的声音里有失望,也有释然,“不着急,不着急。”
父亲回来了,脸色阴沉,看见我只是点点头,一句话也没说就进了自己的房间。
晚饭后,我独自一人去了村口的旅店。我没打算见母亲,只是想远远地看一眼,看看这个抛弃我们十五年的女人,现在是什么模样。
旅店很小,只有两层,我站在对面的树下,点了支烟,等待着。不一会儿,二楼一个房间的窗户亮了灯,一个身影映在窗帘上。我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个影子。
她出来了,站在旅店门口,朝村子的方向望了望。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深深的刻痕,曾经乌黑的头发已经有了白丝,但眉眼间还能看出当年的影子。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上衣,很干净,很体面,但看起来很憔悴。
我下意识地躲到树后,不想被她发现。她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身回了旅店。
我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烟燃尽,手指被烫了一下才回过神来。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雨夜,母亲站在我和妹妹床前的场景。那时,她眼里的泪光,是真的不舍,还是欲走还留的犹豫?
第二天,妹妹从省城赶回来了,脸色铁青,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她来找过你吗?”一进门,妹妹就问我。
“没有,我昨晚去旅店看了一眼,她不知道我在那里。”
“哥,我不想见她,”妹妹的声音很坚决,“不管她找什么理由,我都不想见她。十五年,整整十五年,她凭什么觉得可以轻易回来,凭什么觉得我们会原谅她?”
我没有劝妹妹,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该不该见母亲,该不该原谅她。
母亲第三天来了。她站在我们家院子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这个她离开了十五年的家。奶奶看见她,手颤抖得厉害,想站起来却站不稳。
“秀兰...”奶奶喊了一声。
母亲似乎听见了,抬头看向院子里。她的眼睛红了,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父亲从屋里出来,看见母亲,脸色一沉,二话不说,把奶奶拉进屋里,重重地关上了门。
我和妹妹站在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外面。母亲站了很久,最后在院门口放下一个信封,转身走了。
父亲出门,看见信封,捡起来就往火盆里扔,点了一把火,信封在火光中慢慢化为灰烬。
“爸!”妹妹冲出去,“您为什么烧掉!那是她给我们的信!”
“不需要,”父亲的声音很平静,“她要说什么,当初就该说,现在,晚了。”
村里人的态度也开始微妙起来。以前,他们背后说我们是“没妈的孩子”;现在,他们说我们“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不认”。无论怎样,我们都是被指指点点的对象。
母亲每天都会来,站在院子外面,不说话,不进来,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有时候一站就是一下午。妹妹受不了了,躲在屋里不出门。我偶尔出去干活,会从远处绕过,不与母亲照面。
直到第四天,我在村口的小卖部买东西,母亲出现在我面前。
“小明...”她叫我的名字,声音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只是多了几分沙哑。
我愣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逃走?质问?还是装作没看见?
“小明,我是妈妈...”她的声音颤抖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刺进我的心里。妈妈?她还有脸叫自己妈妈?十五年来,当我和妹妹哭着喊妈妈的时候,她在哪里?
“我没有妈妈,”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冷得像冰,“我妈妈十五年前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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