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就我们一家三口过年!”电话那头,妻子的声音欢快中透着松了口气的轻松,女儿也在旁边欢呼:“太好了!终于不用应付七大姑八大姨了!”

李志国站在阳台上,手里的烟已经烧到指头,他却没反应过来,直到一股灼热才猛地一抖,把烟弹到花盆里。

“行,听你的。”他低声应了,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点儿,可眼眶却酸得不行。

挂了电话,他靠着阳台边,望着灰蒙蒙的冬天,鼻头一阵发酸。

李志国今年47岁,是个普通的机关单位职员,和老婆刘红梅结婚快20年了,有个上高中的女儿,叫李可欣。平时一家三口倒也和和气气,但每年一到春节,他就像被拎着去“过关斩将”,要在老家张罗年货、陪父母、应酬亲戚,连喘口气都难。

他爸脾气暴,妈又耳背,每次吵架,李志国就在两边劝,夹在中间像个出气筒。亲戚们嘴上说着“志国回来啦”,实则谁都盯着他口袋里那点钱,有人借钱,有人请客,还有人直接递来红白喜事请柬——不来就不识趣,来了就得随份子。

红梅不是不理解,只是年年回去,年年被摆脸色,她早就腻了。这几年她多次暗示“要不就在家过吧”,但李志国始终放不下。可今年,不知怎的,他点头答应了。

其实他知道,自己不是“不想”,而是“不敢”。那是他的爸妈,那是他的根。

“老李啊,今年真不回来了?”单位食堂里,老同事黄建民一边扒拉着米饭,一边小声问。

“嗯,红梅说她这几年年年伺候我家那一大家子,累了,想清清静静地过一回。”李志国说着,夹了口青菜,“她说得也对。”

“可你爸妈那边……”

“我妈去年摔了一跤,现在走路还得扶着,我爸前阵子说话口齿不清,我……也不是不担心。”李志国低头吃饭,嘴里却有点发苦。

“唉,人到中年,两头难啊。”黄建民叹了口气。

除夕夜,家里热气腾腾,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爸,来,吃丸子!”可欣夹了一个鱼丸到他碗里,笑嘻嘻的。

我们一家三口,吃着热腾腾的火锅,真舒服,比挤在乡下大堂屋里好多了。”红梅笑着调侃。

李志国咬着丸子,突然眼眶一热。

他放下筷子,说:“我出去透口气。”

红梅看他神情不对,正要起身追出去,可欣拉了她一下:“妈,让爸自己静一会儿吧。”

楼下风大,李志国把围巾裹紧,站在小区的长椅边。手机拿出来又收回去,反反复复,最后还是拨了那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号码。

“喂?”那头是父亲,声音有些嘶哑,“志国啊,除夕了,饭做了没?”

“做了,刚吃完。”李志国吸了吸鼻子,“爸,您和妈吃的什么?”

“你妈熬了锅鸡汤,我炒了两个菜,凑合着吃了。你妈还念叨你呢。”

“我……”李志国哽住。

“志国啊,我和你妈也想通了,年年折腾来折腾去,红梅也不容易,你们在自己家好好过,也挺好。”父亲顿了顿,“你别有负担。”

“爸,我不是不孝……”李志国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我只是……太累了,太累了。”

“爸知道,你这几年确实辛苦了。你妈今天还说,以后要是真来不了,就视频连线,也挺好。”那头的声音也有些哽咽。

“爸……”李志国哽着,“你和妈多注意身体,别舍不得吃,等初五放假我就开车回来看看你们。”

“行,爸等你。”

挂了电话,李志国在冷风里蹲下身,捂着脸哭了。

不是委屈,也不是懦弱,而是一种终于被理解的放松,是那个在夹缝中多年喘不过气来的男人,终于松开了那口绷着的气。

回到家,红梅已经把剩菜收拾好,女儿窝在沙发上看春晚。

“爸,你哭了?”可欣小心翼翼地问。

“风吹的。”李志国咧嘴笑了笑,走过去坐在沙发上,女儿自然地靠在他肩上。

“爸,谢谢你答应我们今年不回老家,我真的特别开心。”可欣的声音软软的。

李志国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过年嘛,就是一家人团圆就好。”

红梅端了杯热茶过来,放他手边:“你爸,是个有担当的男人。”

李志国接过茶,轻轻喝了一口,喉咙里还有点哽。

“从今以后,不管回不回老家,咱们家,只要心在一起,就是年。”他说。

这一年,他终于学会了把自己也当成“家”里的一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