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98年夏天,我蹲在自家土坯房的门槛上,盯着手里皱巴巴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发呆。通知书边缘被汗水洇出一圈浅黄,像极了父亲住院时床头那盏昏黄的白炽灯——明明亮着,却照不穿眼前的迷雾。三天前村医说,父亲的腿伤拖成骨髓炎,再凑不齐手术费,这条腿怕是保不住了。

土坯墙被雨水泡出的裂痕爬满西墙,母亲正在灶间熬玉米碴子粥,铁锅“咕嘟咕嘟”吐着泡,混着柴火烟的苦味钻进鼻腔。我摸了摸裤兜里磨出毛边的粮票,想起昨天镇上砖厂的工头说,搬一千块砖给五毛钱,可父亲的手术费像座山,压得我脊梁骨发弯。

七月的日头把麦田烤得发蔫,我攥着镰刀在田里割麦,后背的汗衫结出盐花。地头忽然晃出顶破草帽,穿碎花布衫的姑娘蹲在收割机漏下的麦茬里,手腕翻飞着拾捡遗落的麦穗。她脚边的竹篮已经装了小半篮,穗子上的麦芒在阳光下泛着金箔似的光。

“二顺哥,你家麦秆垛歪了。”姑娘突然抬头,辫梢沾着片麦叶。我这才认出是村东头李大爷家的闺女巧云,比我小两岁,去年刚初中毕业。她说话时手指绞着蓝布围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麦秸屑,腕子上戴着串褪色的红绳手链,是去年庙会时我帮她挑的。

我直起腰捶了捶发酸的腰眼,看着她膝盖上沾满的麦秸渣:“你爹娘没让你去镇上找活儿?”巧云低头继续拾麦穗,草帽檐遮住了半张脸:“爹说女娃娃家迟早要嫁人,不如在家帮衬。”风掀起她的布衫下摆,露出半截被麦芒划破的小腿,我慌忙别过脸,喉咙突然发紧。

父亲的手术费还差三千块。我每天天不亮就去镇上搬砖,傍晚回来时月亮已经爬上槐树梢。路过村口石桥时,总看见巧云坐在牛车辕上,怀里抱着给牛割的苜蓿。牛车轱辘碾过碎石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惊飞了躲在芦苇丛里的水鸟。

“给。”某天傍晚,巧云从布包里掏出双新布鞋,青布鞋底纳着细密的针脚。我低头看看自己露脚趾的解放鞋,脚跟处磨出的毛边扎得脚背生疼。她忽然红了脸,把鞋往我手里一塞:“别嫌弃,我跟着缝纫机学的,针脚歪了些。”

远处传来母亲唤她回家的声音,她转身跑开时,辫梢的红头绳在暮色里晃成一团跳动的火焰。我捏着布鞋,指尖触到鞋底里垫着的软草,想起她白天在田里拾麦穗的模样,突然觉得手里的鞋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父亲终究没能保住那条腿。葬礼那天,巧云蹲在灶前帮母亲烧火,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夜里,我坐在槐花树下抽烟,烟头明灭间看见她抱着台旧缝纫机进来:“我在镇上裁缝铺学了半年,这机子搁家里没用,你家厢房空着,往后我来做衣裳。”

缝纫机“嗒嗒”的声响从此住进了西厢房。巧云每天天不亮就踩着露水来,带着从自家菜园摘的黄瓜,用井水泡得脆生生的。她教母亲用碎布头做门帘,帮弟弟补校服袖口,连村里的王婶都来找她裁夏布衫。

有回我撞见她趴在缝纫机上打盹,阳光透过窗棂在她睫毛上织出金网,嘴角还沾着片没擦干净的面粉——原来她趁午休给我家蒸了锅槐花馍。我扯下脖子上的汗巾想给她擦脸,手刚伸出去又猛地缩回来,心跳得比缝纫机的针脚还乱。

霜降那天,巧云在晒谷场摔断了右手腕。我背着她往村医家跑时,她伏在我肩上笑:“二顺哥,你知道不?去年庙会你帮我挑红绳,我就想,这男人手真稳,将来准能给女人踏实日子。”秋雨打在她发烫的额头上,我突然想起她蹲在麦田里拾麦穗的模样,像株被风雨压弯却始终朝着太阳的麦子。

村医给她上夹板时,她疼得直吸气,却还惦记着我家晾在绳上的玉米:“二顺哥你快去收,要下雨了。”我站在门边看她咬着嘴唇掉眼泪,心里像塞了团乱麻——父亲走后,这个姑娘就像根细绳子,把我家快散架的日子一点点捆紧。

半个月后,巧云的手刚能握针,就抱着红布来敲我的门。她腕子上还缠着绷带,却执意要给我量衣尺寸:“镇上供销社进了批的确良,我给你裁件新衬衫,过年走亲戚体面些。”量到腰围时,她突然顿住,声音轻得像飘落的槐花瓣:“二顺哥,你说,两个人搭伙过日子,是不是比一个人扛着轻松些?”

我看着她鼻尖上的细汗,喉结滚动着说不出话。她低头继续画线,手腕的绷带蹭到红布,留下道淡淡的印子:“我知道你嫌自己穷,可穷日子能过,只要两个人心齐。”窗外的秋风卷着槐叶掠过屋檐,我忽然听见自己心跳如鼓,听见多年后都记得的那句“好”。

腊月初八,巧云抱着铺盖卷进了我家。没有彩礼,没有喜宴,母亲把陪嫁的红被面铺在土炕上,就算成了亲。我蹲在灶前烧热水,听见她在里屋跟弟弟说话:“明儿姐教你认钟表,省得你总把上课铃当放学铃。”

水蒸气模糊了玻璃窗,却清晰映出她蹲下身给弟弟系鞋带的身影,像极了母亲年轻时的模样。弟弟摸着她带来的文具盒,脆生生地喊“嫂子”,她笑着应下,鬓角的碎发被炉火烧得微卷,让土屋里的寒冬有了融融的暖意。

开春后,我跟着村里的木工师傅去县城学艺。巧云把缝纫机搬到镇上的集市,支起个裁缝摊。每天收工回来,她总会留盏灯,窗纸上印着她低头踩缝纫机的剪影。有回我带着磨出血泡的手回家,她翻出紫药水轻轻给我涂:“隔壁张叔说,县城百货大楼要订一批工作服,我打算多接些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