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丽娜站在练功房的镜子前,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夕阳透过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轻轻踮起脚尖,双手在头顶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然后猛地转身,红色长裙如火焰般绽放。
"不对,还是不对。"她停下来,皱着眉头看着镜中的自己。"妈妈做这个动作时,裙摆应该像云朵一样舒展开来。"
练功房的门被推开,她的同学迪丽热巴探头进来:"古丽,还在练啊?食堂快没饭了。"
古丽娜擦了擦汗:"你先去吧,我再练一会儿。"她看了看手表,已经晚上七点了,窗外的太阳却还高高挂着。北疆的夏日总是这样,白昼长得让人忘记了时间。
迪丽热巴走进来,递给她一瓶矿泉水:"你从下午三点练到现在,不累吗?"
"累啊。"古丽娜接过水,一口气喝了半瓶,"但下个月就是毕业演出了,我得把《十二木卡姆》跳好。"她放下水瓶,又转向镜子,"妈妈当年就是凭借这支舞被选入自治区歌舞团的。"
"你跳得已经够好了,"迪丽热巴靠在把杆上,"系主任上次不还夸你是'小阿孜古丽'吗?"
古丽娜摇摇头:"还不够。妈妈跳的时候,观众都说她的眼睛会勾魂,舞姿能摄魄。"她模仿着母亲的动作,肩膀轻轻耸动,手指如莲花般绽放,"你看,我总差那么一点神韵。"
迪丽热巴笑了:"你妈妈是'北疆第一舞',你才二十岁,急什么?"
古丽娜没有回答。她想起上周去医院看望母亲时,医生说的话。"你妈妈的关节炎越来越严重了,以后可能不能再跳这么高强度的舞蹈了。"那一刻,她感觉肩上的担子突然重了起来。阿孜古丽不仅是她的母亲,更是木卡姆舞蹈的传承人。
"我去给你带点吃的回来。"迪丽热巴见她又陷入练习,无奈地摇摇头离开了。
古丽娜重新开始练习。她播放手机里的音乐,古老的都塔尔琴声响起,她闭上眼睛,想象自己站在喀什老城的广场上,周围是层层叠叠的土黄色建筑,阳光把一切都染成金色。
"这个转身太美了。"
一个陌生的男声突然响起,古丽娜猛地睁开眼睛。镜子里,一个穿着黑色T恤、背着相机的年轻男子站在练功房门口,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你是谁?"古丽娜停下动作,警惕地问道。艺术学院虽然对外开放,但练功房通常不允许外人进入。
"抱歉吓到你了。"男子走进来,从口袋里掏出学生证,"我是林远,南大摄影系的,来北疆采风。刚才路过看到你在跳舞,就..."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实在太美了,没忍住拍了几张照片。"
古丽娜皱眉:"你拍了我的照片?没经过我同意?"
林远连忙摆手:"不不,如果你不愿意,我马上删掉。"他递过相机,"你看,就这几张。"
古丽娜接过相机,屏幕上显示着她刚才旋转的瞬间,红色裙摆如花朵绽放,阳光透过裙纱,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不得不承认,这个南方男孩拍得确实很好,捕捉到了舞蹈中最动人的一刻。
"你...拍得不错。"她将相机还给他,"但下次请先问一下。"
林远眼睛一亮:"你真的觉得不错?我是说,我拍过很多舞蹈,但第一次见到这么有生命力的。"他的普通话带着一点南方口音,说话时眼睛闪闪发亮,"那种...好像整个人都在燃烧的感觉。"
古丽娜忍不住笑了:"你形容得真夸张。"
"不夸张!"林远认真地说,"我爷爷是搞民间艺术的,从小听他讲各民族舞蹈的特点。维吾尔族舞蹈最特别的就是那种热情,像沙漠里的烈日,让人无法忽视。"
古丽娜惊讶地看着他:"你懂得还挺多。"
"略懂皮毛而已。"林远不好意思地笑笑,"对了,能告诉我你跳的是什么舞吗?音乐很特别。"
"《十二木卡姆》,"古丽娜说,"维吾尔族最古老的歌舞艺术之一,被列入联合国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
林远眼睛更亮了:"我就说怎么有种穿越时空的感觉!能再跳一段吗?我想拍一组完整的作品。"
古丽娜犹豫了一下,但看到男孩热切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她重新站到镜子前,音乐再次响起。
这一次,她跳得格外投入。或许是因为有了观众,或许是因为林远相机快门的轻响给了她某种节奏感,她的动作比之前更加舒展流畅。最后一个旋转结束时,她微微喘息着,看到林远呆呆地站在原地,相机垂在胸前。
"怎么了?"她问。
林远如梦初醒:"太...太震撼了。我从来没看过这样的舞蹈。"他激动地说,"每一个动作都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你的眼睛...天哪,你妈妈一定是位了不起的舞者。"
古丽娜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妈妈是舞者?"
"你的眼神,"林远走近几步,"那种骄傲又温柔的神情,只有从小在艺术熏陶下长大的人才有。而且你刚才跳舞时,有几个动作明显是在模仿某个人,我猜就是你母亲。"
古丽娜不得不重新打量这个看似普通的南方男孩。他的观察力敏锐得惊人。"我妈妈是阿孜古丽,"她轻声说,"自治区歌舞团的首席舞蹈演员。"
"阿孜古丽!"林远惊呼,"我爷爷的收藏里有她的录像带!上世纪九十年代她在北京演出的《十二木卡姆》,我看了不下十遍!"
古丽娜感到一阵骄傲和酸楚同时涌上心头。骄傲的是母亲的成就被远方的人铭记,酸楚的是母亲可能再也无法登上舞台了。
"你跳得和她很像,但又不一样。"林远继续说,完全没有注意到古丽娜情绪的变化,"她的舞姿像天山上的雪,圣洁而庄严;你的舞蹈更像伊犁河谷的风,自由而热烈。"
古丽娜怔住了。从来没有人这样评价过她的舞蹈。老师们总是说"像你妈妈,但还差一点",同学们则简单地说"跳得真好"。而这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却一眼看出了她舞蹈中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特质。
"谢谢,"她真诚地说,"这是我听过最好的评价。"
林远笑了,露出两颗虎牙:"实话实说而已。对了,"他看了看手表,"已经八点多了,你饿不饿?我知道校外有家餐厅的手抓羊肉特别正宗,作为拍照的谢礼,我请你吃饭?"
古丽娜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饿了。她本想拒绝,但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两人都笑了起来。
"好吧,"她收拾起背包,"不过我得先回宿舍换衣服。"
"当然!"林远兴奋地说,"我在校门口等你?"
古丽娜点点头,看着男孩欢快地跑出练功房,像一阵突如其来的春风,搅动了她平静的生活。
手抓羊肉的香气弥漫在小小的餐厅里。林远笨拙地学着古丽娜的样子用手撕着羊肉,却总是弄得满手油光。
"你这样不对,"古丽娜忍不住笑道,"要用大拇指这样压住肉,然后轻轻一撕。"她示范着,动作优雅而熟练。
林远试了几次,终于成功撕下一小块肉,得意地放进嘴里:"好吃!比我们南方的羊肉鲜嫩多了。"
"这是阿勒泰的羔羊,"古丽娜说,"喝天山雪水长大的,肉质当然好。"她拿起桌上的伊力特酒,给两人各倒了一小杯,"来,尝尝我们新疆的酒。"
林远犹豫了一下:"我不太会喝酒..."
"就一小口,"古丽娜笑着说,"在我们这儿,客人不喝主人敬的酒是不礼貌的。"
林远只好端起酒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立刻被辣得咳嗽起来。古丽娜哈哈大笑,餐厅里其他顾客也善意地看过来,有人用维吾尔语说了句什么,引起一阵笑声。
"他们说什么?"林远红着脸问。
"说南方来的巴郎子酒量不行。"古丽娜笑着翻译。
林远不服气地又喝了一口,这次做好了准备,虽然还是皱紧了眉头,但至少没再咳嗽。"其实味道还不错,"他逞强道,"就是太烈了。"
古丽娜笑着摇摇头,自己干了一杯,面不改色。餐厅角落里,几个乐手开始演奏都塔尔和热瓦普,欢快的旋律立刻让整个餐厅活跃起来。有顾客即兴站起来跳舞,其他人打着节拍应和。
"这就是我喜欢新疆的原因,"林远看着这一幕,眼睛闪闪发亮,"随时随地都能唱歌跳舞,生活本身就是艺术。"
古丽娜看着那些跳舞的人,轻声说:"我妈妈常说,维吾尔人生下来第一个学会的不是走路,而是跳舞。"她的眼神黯淡下来,"但她现在可能再也不能跳舞了。"
林远放下手中的食物:"怎么了?"
"关节炎,"古丽娜说,"多年的职业病了。医生说她的膝盖磨损严重,再跳下去可能要换关节。"她转着手中的酒杯,"下个月的毕业演出,本来是她要带我一起跳《十二木卡姆》的,现在只能我一个人上了。"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我可以帮你。"
"帮我?"古丽娜疑惑地看着他,"怎么帮?"
"我虽然不会跳舞,但我懂摄影和剪辑。"林远兴奋地说,"我们可以做一个多媒体表演,把你的独舞和你母亲以前的演出影像结合起来,就像...就像两代人的对话!"
古丽娜愣住了。这个想法她从未考虑过。传统的木卡姆表演从来都是现场音乐和舞蹈,加入影像元素会不会太现代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林远看出了她的犹豫,"但艺术不就是要不断创新吗?《十二木卡姆》传承了几百年,每个时代的艺术家都加入了当时的元素,这才是它生生不息的原因。"
古丽娜思考着。林远的话不无道理。母亲也曾说过,她年轻时就在传统舞蹈中融入了芭蕾的一些技巧,才让木卡姆被更多观众接受。
"你可以考虑一下,"林远没有强求,"反正我这半个月都会在北疆采风,如果你需要帮忙,随时找我。"
古丽娜点点头:"谢谢,我会考虑的。"
音乐越来越热烈,有顾客邀请古丽娜跳舞。她犹豫了一下,看向林远。
"去吧!"林远举起相机,"让我拍几张生活照!"
古丽娜站起身,随着音乐开始舞动。这一次,她没有刻意追求专业动作,而是随心所欲地跳着,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在葡萄架下和伙伴们玩耍的时光。林远的相机快门声不断,但他的眼睛更多时候是离开取景器,直接注视着这个在音乐中绽放的北疆少女。
窗外,北疆的夕阳终于开始西沉,将整个天空染成绚丽的橘红色。晚上九点的阳光依然明亮,却已带上了一丝温柔的倦意,如同古丽娜舞动的身影,热烈中藏着淡淡的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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