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江苏邳州的王杰纪念馆里，珍藏着一束纸扎的玫瑰。

玫瑰有23朵，簇拥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青年穿着军装，精神奕奕，下方写着一行黑色小字：

“致英雄王杰逝世五十周年纪念。”落款为“赵玲”。

赵玲，又名赵英玲，是制作纸玫瑰的人。

五十年前，她的未婚夫王杰因保护战友而牺牲，年仅23岁。23，是纸玫瑰的数量，也是王杰的生命刻度。

王杰牺牲后，赵英玲没有退婚，而是守着此生挚爱，从明媚少女守到白发苍苍。

赵英玲和王杰

她悉心照顾王杰的父母和弟妹，每到王杰的忌日，她都亲自将一束玫瑰送到墓前。

一个人的思念到底有多绵长？赵英玲用她的一生，给了我们一个最完美的答案……

年少定亲：当时只道是寻常

王杰和赵英玲的相遇没有偶像剧里的浪漫，他们的相知相恋，是从“父母之命”开始的。

1957年，王杰的父亲王儒堂去赵家磨面，见到了稚嫩活泼的赵英玲。

王儒堂（后排中间）

赵英玲脸蛋圆润，黑色秀发用红绳扎了两个辫子，更显可爱伶俐。王儒堂磨面时，赵英玲也在屋里忙前忙后。

看着聪明能干的赵英玲，王儒堂心思活泛起来。回去之后，他就托人上门提亲，提前给儿子王杰找个老婆。

赵家对此乐见其成。王杰虽出生于一个农民家庭，家境不太好，但他人品过硬。

今岁发大水，还是他不顾生命危险，抢救了生产队的马匹。勇敢善良，瞧着是个有出息的，自家闺女跟了他，肯定不会吃亏。

当然了，成亲这种事儿，父母一头热可不行，还需要看孩子的意思。于是，在双方家长的撮合下，王杰和赵英玲见了一面。

十几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赵英玲红着脸，小心翼翼地瞄着王杰，一眼又一眼，心中的欢喜就像藤蔓，温柔地缠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又紧张又兴奋。

王杰也红着耳朵左看右看，就是不敢和赵英玲对视。少年人的喜欢来得猛烈又含蓄，第一次见面过后，他们对彼此的印象都很好。

孩子们看对眼了，两家父母就挑了一个良辰吉日，正式为两人定亲。

定亲之后，赵英玲和王杰的感情迅速升温，两颗心越靠越近。

1958年，因生活困难，无以为继，王儒堂带着妻儿离开家乡，迁移到内蒙古阿荣旗，落户那吉屯农场。

此时，王杰正在金乡一中读初中，他本应该也和家人一起去内蒙古，但王儒堂的大哥王廉堂膝下无子，而金乡县向来都有“不灭长支”的习俗，所以王儒堂就把儿子过继给了大哥。

王廉堂是小学教师，德行颇佳，王杰在他的影响下，坚定了自己要报效祖国的志向。他将想法说给赵英玲听，得到了赵英玲的全力支持。

1961年，王杰参军入伍，赵英玲得知消息，喜忧参半。喜的是，王杰梦想成真，忧的是，她和心上人就要分开，不能时时见面了。

王杰的梦想

王杰进入部队后，和赵英玲聚少离多，但他们对彼此的情谊却只增不减。

1964年，王杰去山东费县施工，不小心被沥青烫伤了右手。赵英玲得到消息后心疼得不行，火急火燎地赶到部队探望，两人过了两天甜蜜的日子。

这中间，还发生了一个浪漫的小插曲。

有一次，赵英玲和王杰去散步，冷不丁地碰到了前来挑水的炊事员。赵英玲羞涩不已，整张脸都红透了。为了缓解尴尬，她主动提出要帮炊事员挑水。

王杰和战友合影（后排左一）

王杰怕她走不了崎岖的山路，想要阻止，但话还未说出口，赵英玲已经风风火火地拎了桶朝河边跑去。

王杰看着她活泼的身影，朗声大笑，还不忘嘱咐：“路不好走，小心点！”

赵英玲一口气跑到河边。她摸了摸发烫的脸颊，心中的喜悦要溢出来了。

“小扁担，两头颤，随我一同去河边；小水桶，晃悠悠，随我一同路上走……”

清凌凌的河水向前流淌，赵英玲愉快地哼着顺口溜，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王杰。

时值盛夏，沂蒙腹地的群山都披上了一层绿纱，处处充满生机。蔚蓝天空下，满目青翠中，王杰就站在不远处，看着赵英玲，温柔地笑。

这一幕，赵英玲记了很多年。直到黑发染霜，她都还能一字不差地哼出顺口溜，仿佛唱着唱着，故人就回来了。

赵英玲来到部队的第三天，王杰怕耽误工作，就将她送到临沂，让她坐公共汽车回家。

分别前，王杰掏出三十五块钱递给赵英玲，赵英玲说什么也不肯收，一步三回头地踏上了回家的路。

回到家里后，赵英玲就接到了王杰母亲寄来的信。

信中，老人说她心脏病犯了，芳（王杰乳名）在部队忙，不能回来，咱娘俩好久没见了，有空就到我这儿串门，咱们说说话。

读完信，赵英玲还发现了夹在信中的35元钱。

和父母商量之后，赵英玲收拾行囊，启程前往内蒙古。在她心里，已经把自己当成了王家儿媳，丈夫在部队，那么自己就要替他照顾父母，为他尽孝。

洗衣做饭、伺候体弱多病的公婆、照顾年幼的弟妹，赵英玲俨然成为了王家的主心骨。她的贴心和勤奋，让王杰的父母格外满意，多次催王杰回来把婚结了。

赵英玲的父母也很牵挂两人的婚事。在他们的催促下，赵英玲给王杰写了一封信，提起了结婚的事情。

此时，王杰的三年服役期已满，也到了结婚成家的年纪，部队连发四份电报催他结婚，都被他以“影响训练”为由拒绝了。

况且，国际形势紧张，连队施工任务也很重，在这种情况下，怎么能提出退伍，回家结婚呢？

思索片刻后，王杰给赵英玲回信，跟她详细说了一下当前的国际形势和国家提倡晚婚的政策。

除此之外，王杰还说了曲阜女劳模孔昭俊晚婚8年，推动家乡事业发展，改变家乡贫困面貌的事迹，鼓励赵英玲晚婚。

赵英玲虽然很想成为王杰明媒正娶的妻子，却还是按捺住了期待，支持王杰的所有决定。

此后，他们一人在部队建设国家，一人在家中照顾父母，两人虽天各一方，但都在自己的战场上闪闪发光。

1965年5月，王杰回内蒙古探亲。一进家门，他就看到了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做饭的赵英玲。

见到思念多时的未婚妻，王杰的眼角眉梢全是笑，语气喜滋滋的：

“英玲，我回来啦，你做饭啊！”

赵英玲惊喜地转身，脸蛋红了红，视线却舍不得从王杰的身上移开。两人对视，空气中满是柔情蜜意。

中午时分，一家人围坐在炕上，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团圆饭。席间，王杰夹起一片肉放在赵英玲碗里，小妹爱军看看大哥，又看看未来大嫂，坏笑着打趣：“我哥对你真好啊！”

这句话让赵英玲闹了个大红脸，全家人都发出了善意的哄笑声。

6月1日，王杰陪赵英玲逛街。路过照相馆时，王杰心血来潮，想拉着赵英玲进去照个相。

王家并不富裕，赵英玲心疼钱，拒绝了。她深明大义地说：“把钱省下来给弟妹买学习用品吧！”

王杰犹豫了一下，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照相馆，说：“那就以后再照吧！”

赵英玲很喜欢“以后”这两个字。她高兴地应了一声，期待着下一次的合影。此时，赵英玲未曾想到，没和王杰走进照相馆，会成为她一生的遗憾……

天人永隔：此情可待成追忆

赵英玲永远记得五十多年前的那个下午。

那天，她走到门前的草垛旁，准备扯一些干草烧火做饭。突然，平地刮起一阵旋风，直冲着她而来。

风吹起赵英玲的衣摆，撩起她的长发，片刻后才从她身边刮走。

赵英玲是有些迷信的，这突如其来的怪风让她心中一沉。她抱起干草，慌慌张张地往家里跑。

王儒堂见状，说了一句：

“别跑，让人家看见，还以为咱家出了什么事！”

王儒堂一语成谶。不久后，赵英玲就从妇女干部的口中得知噩耗：王杰牺牲了。

7月14日，王杰应邳县人武部的请求，组织民兵进行地雷实爆训练。训练过程中，用来代替地雷的炸药包突然发出嗤嗤的声响，不详的白烟缓缓升起。

炸药包要爆炸了！在场所有人都心中一凛。此时，民兵们距离炸药包非常近，最远的不超过两米，最近的只有0.4米，一旦炸药爆炸，这些人非死即伤。

千钧一发之际，王杰猛地跃出，扑到了即将爆炸的炸药上面。

“砰”的一声巨响，王杰被爆炸冲击波掀飞，重重地落在地上。

他的胸前被炸了个拳头大小的血洞，双手胳膊肘以下都被炸没了，左膝盖被炸得粉碎，整个人血肉模糊。他的碎骨，甚至崩进了离他最近的民兵的体内。

王杰牺牲了。他用年仅23岁的生命，保护了12名民兵和人武干部。除了民兵罗汉瑞的腿被炸断，还有几人负轻伤之外，其余的人都安然无恙。

王杰救下的12位民兵和人武干部

幸存的民兵哭得眼睛通红：“要不是王教员扑向炸药包，我们可能都被炸死了！”

让人动容的是，那几名负轻伤的士兵去治疗时，医生要将他们体内的碎骨取出来，却被他们拒绝了：

“这是英雄的骨头，就让它留在俺身上吧！”

王杰牺牲了，王家的天也塌了。王杰的父母悲痛欲绝，沉浸在丧子之痛中，一夕之间苍老了很多。

赵英玲也为王杰的死而肝肠寸断，好几次都差点哭晕过去。然而，她不能沉溺于悲痛之中，因为她还要照顾好这个家。

赵英玲强忍悲伤，安慰家里的老人，劝他们多吃饭，注意保重身体。虽然，她的痛苦，不比任何人少。

曾经，她憧憬着一场浪漫幸福的婚礼，但婚礼的男主角，永远地缺席了。

王杰牺牲后，赵英玲没有退婚离开，而是留在王家，照顾公婆和弟妹，几十年如一日，毫无怨言。

后来，王杰的父母相继去世，弟妹也长大成人，赵英玲就收养了一个女孩子，母女俩搬到辽宁大连生活。

此时，赵英玲已经完成了一个妻子对家庭的责任，她的余生只剩下一件事：怀念王杰。

爱唱歌的她编了几十首小调，把对王杰的思念和爱意都融入其中，想他的时候就哼一哼，唱一唱。

每年的7月14日，赵英玲不管身在何处，都会准备23朵玫瑰花放在王杰墓前，这个简单又隆重的悼念仪式从未间断。

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2015年7月14日，王杰逝世五十周年，70多岁的赵英玲不顾年迈的身体一路奔波，来到位于邳州的王杰纪念馆，深情地献上一束纸扎玫瑰。

被玫瑰簇拥的青年还是年轻帅气的模样，但赵英玲已经两鬓斑白，垂垂老矣。

曾经有无数次，赵英玲都在后悔，那次上街的时候，为什么不和王杰照个相，为什么就让他带着遗憾走了。

当时只道是寻常，却不想，这一次错过就是永远。

幸运的是，赵英玲的这个遗憾得到了弥补。2022年，山东电视台和王杰部队准备拍一部纪录片：《寻找王杰》。

为了拍摄素材，节目组的编导和部队官兵准备去拜访赵英玲，出发之前，他们为赵英玲准备了一份特殊的礼物——一幅画像。

这幅画像出自“神笔警探”林宇辉之手。他曾给不少抗战士兵和抗美援朝老兵画过像，这一次，他的画像主角便是八十岁的王杰。

士兵拿着画像交给赵英玲，问：

“奶奶，您看看这个像不像？”

赵英玲看着画像，脸上绽开一个笑容。她不停地用手指摩挲着画中人的五官，片刻后才回答：“像”。她的声音带了些哭腔：“谢谢。”

说完，赵英玲再也忍不住了。她用纸巾捂住眼睛，让眼泪肆意流淌。

最后，在赵英玲的要求下，王杰部队的干事白俊峰为她和八十岁的王杰单独照了一张照片。

照片中，赵英玲捧着王杰的画像，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快门声响起，这对阴阳相隔的有情人再次同框。他们紧紧挨着，相依相偎，好似真的携手白头了。

节目组离开之前，赵英玲拿出了一个五彩荷包。这是王杰入伍前，她特意给王杰做的礼物。

王杰很珍惜，去哪都带着，他还在里面放了一把草绿色丝线。可惜，王杰回阿荣旗探亲时，不小心将荷包落在了家里。

赵英玲本打算在王杰牺牲六十周年时，将荷包送到部队去，但她不知道年迈的自己能不能做到。

“今年我80岁了，到那时还不知道能不能成行，就请你们把它带回徐州吧！”

诚然，在不久的将来，赵英玲会老得再也折不了玫瑰花，会老得寸步难行，不能再千里迢迢地去看望王杰。

但我们相信，她的思念不会减少，她对王杰的爱，也将顺着时间温柔流淌，直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

信息参考：

闪电新闻-追光记丨寻找王杰2023-0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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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钢枪与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