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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1918年12月4日，一艘搭载着千余白俄罗斯人的英国邮轮停靠在上海吴淞口码头。

彼时，这些白俄男女老幼正狼狈地挤在甲板上，神色疲惫、满眼惊恐。

离奇的是，他们虽然看上去相当落魄，穿的衣服也皱皱巴巴、满是油污，却依旧难掩其着装的精致、考究。

甚至里面还有不少人穿着俄式军装，完全不像传统意义上的难民。

与此同时，在我国的东北地区，也有不少满载着白俄难民的轮船靠岸。这些人同样狼狈不堪，干瘪的喉咙里不时发出绝望的呼喊：

“上帝保佑，可别饿死！”

“天啊！原谅我们，宽恕我们吧！”

霎时间，从我国黑河往南甚至直至哈尔滨，挤满了背井离乡，涌入我国寻找栖息之所的白俄难民，那场面就犹如一口大锅里的汤，开得沸沸扬扬。

此时这些人估计还想不到，百年后，他们的后代会如此骄傲地站在中国的土地上，喊出“我们是中国人”这句话。

那么百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会有20万白俄难民突然涌入我国？百年后，他们的后代又是如何摇身一变，成为我国56个民族中的其中一支？

沙俄倒台、俄侨待遇巨变

其实早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甚至可以说是在十月革命之前，我国境内就聚集了不少的沙俄民众。

当然与后来的白俄难民不同，此时的沙俄民众绝大部分都是：从正规渠道进入我国，从事中东铁路等项目的俄国侨民，此外还有一些被准许入境的商人和投机者。

戏剧性的是，后来这批人也恰恰成为了苏俄内战后白俄难民进入中国的最大阻力。

在这批俄侨中，当属中东铁路项目的相关工作人员人数最多。

因为在19 世纪末 20 世纪初，俄国通过与法德两国干涉还辽一事，顺利取得了清政府的信任。

在此之后，俄国为了攫取在中国的政治影响力，于1896 年同清政府正式签订了《中俄密约》。

该条约的签订，使俄国成功获得了在我国东北地区修建铁路的机会，而这就是后来中东铁路。

1898 年，中东铁路正式破土动工。由于缺乏人手，且俄国迫切希望能将中东铁路的话事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调动了大批俄国侨民来到我国东北地区。

这里面除了修建中东铁路所必需的技术人员、工程师、筑路工、护路军，以及他们的家眷之外。还有不少投机倒把的商人、幻想着一夜暴富的淘金者和一些乞丐、逃犯、传教士等。

总而言之，截至1903 年中东铁路通车之时，位于我国东北地区的俄国侨民已有了相当的规模。不少人甚至将这些俄国侨民聚居的地方，直接称为“黄俄罗斯”。

由于当时俄国政府极为看重中东铁路，所以在此沿线生活的俄侨不仅待遇优渥，甚至享受级别都远高于俄国国内。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做着“财富自由”的美梦，享受着专属于他们的在东北的特权时，足以改变他们命运的巨变也正在悄然来临......

1914年，由于帝国主义国家之间不停地进行争霸，野心勃勃地实施海外殖民扩张，彼此之间紧绷着的那根弦终于还是断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彻底爆发。

之后俄国民众就彻底生活在了水深火热之中。不仅国内经济急剧下滑，人们连温饱都难以得到满足，还要被俄国政府征召入伍，途经西伯利亚送去前线当炮灰。

自那时起“商人歇业，货物停滞”，各店铺、企业纷纷倒闭关门，俄国失业人群暴涨，人民受尽苦难。

而如此社会形势自然也导致了俄国内部矛盾复杂，在俄国经济濒于崩溃的事实面前，俄国政府腐朽统治的面纱被彻底揭下，民众的反叛心理也愈演愈烈。

1917年，俄国爆发了二月革命，沙皇的统治被彻底掀翻。可惜的是，此时新成立的资产阶级临时政府，并没有给俄国人民带来渴望已久的和平。

而且远在东北的俄侨的地位，也因为此次战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先他们在东北享有的一切特权，都开始受到限制。毕竟在俄国动荡的局势面前，部分俄侨俨然已经沦为“无国籍难民”，鲜少再有政府代表站出来为他们说话，维护他们的权益。

之后，十月革命爆发，而这也间接导致了大批白俄难民的出逃。

内乱后的白俄再无立足之地

1917年11月6日夜，一个身穿呢子大衣的老头和另一名同伴从一辆电车上下来，走向斯莫尔尼宫。

此时两名骑着马的巡逻士官发现了他们，并大声向他们吼道：

“通行证！”

眼看着对方气势汹汹、来者不善，同伴立刻快步上前，将老人挡在身后，并示意他趁着对方不备悄悄溜走，只留下自己与这两名巡逻士官周旋。

也许看到溜走的是个老头，这两名士官也并没有放在心上，反而认真盘查起这个留下的老人的同伴。

可他们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个被他们无意中放走的老头，正是乔装打扮过、戴着假发的布尔什维克党领袖：列宁。

在躲过盘查后，列宁很快就来到了斯莫尔尼宫内，此时这里已经聚集了大量的武装工兵，气氛显得有些肃穆。

当然因为他精心伪装过，所以一开始大家并没有认出他，直到他亲自脱下帽子，摘掉假发，人群才爆发出欢呼。

最后联络员率先收到了列宁的指令：占领火车站、电话局、电报局、桥梁以及所有政府机关。

随着一声响亮的“赤卫队，集合！”的口令，十月革命正式拉开序幕。

截至11月7日10时，列宁所引领的革命队伍已将临时政府彻底推翻，俄国政权随之落入了苏维埃的手里。但此时超过2000多名临时政府顽固派成员，依旧固守着冬宫妄图做困兽之斗。

就算遭到2万多名革命战士的包围，且已经收到了苏维埃政府的最后通牒，他们依旧拒绝投降。

当晚九点四十五分，针对冬宫的总攻正式开始，在经历了激烈的白刃战之后，11月8日1时，冬宫终于被攻克。

然而此时，迎接这个新生的苏维埃政权的并非全面的和平，针对它的严酷考验也才刚刚开始。

在他们还没站稳脚跟，真正获得喘息之时，各路形形色色的敌人就已纷至沓来。

他们中不仅有来自外国的武装干涉，即所谓的协约国，也有内部反革命势力白俄的釜底抽薪。在此情况下，苏俄内战爆发，新生的苏维埃政权面临着早夭的危险局面。

尤其是新生的苏维埃代表的是以工人阶级为主的广大无产阶级的利益，这无形中触及了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以及旧贵族们的利益。

于是他们纷纷站出来，联合所谓的协约国将苏俄工人阶级当作共同的死敌。妄图通过里应外合，瓦解这个新生的政权。

在最危急时刻，苏维埃甚至已经丧失了将近四分之三的领土，陷入了腹背受敌的窘境。

值得庆幸的一点是，虽然此时他们手中的领土不多，但却绝大部分都是苏俄的核心地区，所以苏维埃一直未曾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而且当时的白俄虽然气势汹汹，内部却不甚团结，各方势力都以自己的利益为主，各自为政。因而也只是看着唬人，内里实则一盘散沙。

再加上军事上白军缺乏统一的领导、指挥，更没有所谓的“精神领袖”，所以更像是一支“一次性军队”。

至于外部那些“协约国”，更是各怀鬼胎，为了自己在苏利益的保全，很难与其他成员在步调上保持一致。最终苏俄内战以苏维埃政权的绝对胜利，落下了帷幕。

战后，因为战败的白俄势力多为资本主义阵营，所以为了防止被苏维埃清算，这些白俄高官、贵族、富商，纷纷逃离苏俄，南下中国，这也就有了开头他们如此狼狈的一幕。

落魄白俄、涅槃重生

据资料显示，苏俄内战刚刚结束后，从海参崴开始向南撤退的数万白俄难民，主要分两个路线涌入我国。

其中一批是乘火车经西伯利亚南下，途经满洲里后抵达哈尔滨及中东铁路沿线地区，并在这里落脚。我国政府在当时也的确是将他们安置在了中东铁路沿线。

另一批则在一位海军中将的带领下，乘坐舰船南下抵达上海，妄图在此处寻求庇护。

但当时上海租界当局始终对这些突然涌入的白俄难民，持不欢迎态度。为此他们下令:

“应行严查，如果未带护照者，即应阻止登岸,并加取缔。”

甚至一些早年在上海定居的俄侨都反对他们的难民同胞踏足上海，给出的理由是：

“担心这些一贫如洗的难民来到上海，会将多年来好不容易形成的富有白人的“名声”破坏殆尽。”

为了阻止这些难民登陆，上海海关当时甚至还出动了两艘军舰日夜进行巡逻。

而那些可怜的难民就只能蜷缩在船上，祈祷自己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值得一提的是，当时这些难民其实并非像他们看上去那样“一贫如洗”。

在他们当中，不乏一些先前欧俄地区的达官贵胄，比如显赫一时的白俄高级军官、腰缠万贯的白俄地主、富商、甚至还有一些士官学校的年轻学员和建筑师、艺术家、 化学家等高精尖人才。

但无论是谁，此时都逃脱不了“成王败寇”的悲惨命运。从登上船的那一刻，他们就只是难民。

而当时上海方面对他们的评价是：

“其中既无谋生之路，又无度日之资者，颇属不少。”

自然，当年事关这批难民的处理、安置事宜，也成为了轰动上海的一大事件。

最开始我国政府下令，这批逃亡而来的白俄难民：

除有特殊情况，一律不准上岸。

但当时上海也有一部分居民是这些白俄难民的亲友，最终经过他们的多方走访、努力，我国相关部门终于松口：

允许在上海安分居住并能提供担保的白俄难民亲友将其带下船，若无担保，则一概不准登陆。

至此，不少白俄难民在亲友的帮助下，终于走下了那艘禁锢自己已久的船只，而其他人则无疑陷入了更大的绝望。

而最后幸运留在中国的这批人，也并没有很快就接受当下的现实。

为此虽然他们有不少人在经历过绝望之后涅槃重生，不管是做生意还是搞艺术，最终成为了上海租界中的佼佼者。

但也有一大批人依旧处在困顿之中，并不愿接受自己已经落魄的现实。

比如曾经的贵夫人，如今为了生计被迫沦为歌女。以前的富商、贵族，现在也只能做个跑腿的、搬运工、车夫。这种天差地别的生活状态，无不摧残着他们的意志。

因而在当时上海或者哈尔滨的街头，哪怕是午夜，也有不少俄侨面孔的人在孤独买醉或者沉默地喝着咖啡。此时，涌入中国的白俄难民已达20多万，并且绝大部分都成为了中国俄侨。

可即便此时的他们“同根同源”，最终的命运却依旧有着天壤之别。

整整20万俄侨，也只有其中一部分被我国人民所接纳，最终顺利加入了中国国籍。他们中的很多人甚至出于对中国强烈的认同感，在维护我国边陲稳定上抛头颅、洒热血，屡立奇功。

而另外一部分未与中国融合的则被苏联红军所剿灭，或因在对日态度上过于暧昧、讨好，在我国政府的强烈谴责下被强制遣返回苏联。

而另外一批俄侨在与我国人民的密切接触中，逐渐萌生了新的家国情怀，并自愿加入了中国国籍，正式成为我国的一员，成为一名真正的“中国人”。

如今，俄罗斯族已经成为了我国五十六个民族之一，虽然他们也会使用俄文，但一般都兼通汉语。

不仅能够用汉语沟通、交流，也能用汉字书写。

现如今，这些金发碧眼的俄罗斯移民后裔，经过百年的历史交融，已经形成了专属于我国俄罗斯民族所特有的民族特色，与传统的俄罗斯人存在不少差异。

他们也终于能够骄傲地喊出那句：我们是中国人。

参考文献：

经济研究导刊 2013-12-25 二战时期中国东北地区俄国侨民的构成及其社会活动

档案春秋 2008-11-10 老上海的俄罗斯侨民 马长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