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3年在我的青年时代有过几件难忘的事情。

这一年三四 月间,我和蔡经铭一起,到博多(福冈)去访问了郭沫若,我们是作 为爱好文艺的青年人,事先没有约定,冒冒失失地撞上门去的。

但 是自报家门,说明来意之后,很快得到了这位当时已经很有名气的 作家和他夫人安娜的欢迎,还邀我们在他家里吃了午饭,当时谈了 些什么,已经记不清楚了,现在还有一个印象是他非常豪爽,而他 夫人则漂亮而温厚。

我们本来是想和他谈谈文艺方面的问题的, 可是他却对我们发了一通对国事的感慨。这是一次很平凡的见 面,可是,这次会见却给抗战之后的很长一段时期的我和他合作, 埋下了一粒种子。

这一年暑假,我忽发奇想,一个人经朝鲜到东北、华北去作了一次旅行。当时按留日学生的规定,每三年发一次 参观旅游费,是八十元还是一百元,记不清楚了。我从小在乡间长 大,到日本之前,也只在上海住过几天,所以有了这笔钱,就浩然起 了远游之念。

7月从下关搭渡轮到朝鲜的釜山,只要七八个小时, 我仿照史蒂文生的“携驴旅行”,带了一只手提箱,只身到了汉城、 平壤,大约在朝鲜呆了十天左右。

有一天晚上,在一家日本小旅馆 里,忽然听到一阵低沉的二胡声音,于是,突然又感到了异乡的寂寞;我穿的是“明专”制服,不懂朝鲜话,只能讲日本话,住日本旅 馆,因此不止一次受到朝鲜人的无言的敌视。

于是第二天一早就 坐火车到了奉天(沈阳),记得一位到过东北的日本同学说,哈尔滨 的夏天很漂亮,于是在奉天住了两天,又北上到了哈尔滨。

当然, 哈尔滨是很美的,盛夏天气也很凉爽,可是住了三天,又觉得不是 滋味,假如说当时的“南满”是日本人的世界,小贩会用日本话来吆 喝,那么哈尔滨可以说是白俄的“势力范围”。

我住在一家中国小 旅馆,第二天早上,旅店的女佣人问我:“要里巴(俄语面包)呢还是 梅西(日本话米饭)?”没有话说,只是一阵说不出的悲哀。梁园虽 好,不是久住之家,我很快就进了关。

我有一位姓李的表兄住在北 京东裱背胡同,可能已经有十多年不见了,但是一见面,他就邀我 住在他家里,这总算是游子回到了自己的祖国了。

我在北京住了 一星期,每天一早就出去乱撞,上八达岭看了长城,参观了一些名 胜古迹。记得偶然还在一家很小的邮票店里买到了一套大龙毛齿 邮票。开始想家了,于是我就坐火车回到杭州。

那是八月上旬的 一个闷热的下午,从杭州城站提着那只手提箱走回到严家街,满身 大汗,一坐下,连讲话的气力也没有了。母亲和大哥都责怪我为什 么要到北方去,为什么到了北京不给家写信,大哥还说:你现在翅 膀硬了,连母亲也不在心里了,我只能认错,无言可答。

在家休息 了几天,母亲就要我去德清探望舅父和嫁在德清的大姐、二姐和四 姐,一再说,做人不能忘本,你能够出洋留学,都是他们支助的结 果。

还有,一定要去拜访许校长,不是他保送,你就进不了中学。 当然我只能遵命去了德清。

但说心里话,这次旅行,我心里感触很 深,也就是家事和国事之间的矛盾,想起朝鲜和东北的情况,像一 块铅压在心上。我还去拜访了许炳堃先生,谈了这次旅行的感受, 但他还是强调“实业救国”,我当然不敢顶撞,但心里想,在中国目 前的情况下,读死书,拿文凭,得学位,真的能救国吗?

对这样一个问题,我感到孤独,没有一个人可以商量。

9月初,学校就要开学 了,我在八月底离杭州到上海,正打算去买船票,忽然在报上看到 了日本关东大地震的消息,中国报纸报道得很迟,也很简单,但英 文报则登了大半版。

当时在上海我没有熟人,于是到《中华学艺 社》(相当于留日同学会)去打听消息,很巧,碰上了学艺社的负责 人之一的林骤先生,他告诉我说:“东京几乎完全毁灭了,几千名中 国留学生下落不明,我们正在组织一个‘震灾调查团’,到日本去调 查罹难留学生的实际情况。”

东京我也有许多朋友,所以我就自 告奋勇地表示希望能够参加,林骤很高兴地表示同意,并说,这里 有许多事要做,也许几天后就要出发,所以要我立刻搬到中华学艺 社来帮助工作。

我第二天一早就搬到中华学艺社,才知道北洋政 府的外交部已经组织了一个“临时救济日灾委员会”,由熊垓负责, 上海方面则由朱葆三发起,组织了“中国协济日灾义赈会”和“救护 团”,由上海总商会协同各界捐助了大米一万担、面粉两万袋,救护 团也派出一批医护人员,携带一部分药品,并决定由叶慎齐、徐可 升等带队,定9月8日乘“新铭号”赴日本。

经林骤和义赈会方面 联系,决定“震灾调查团”的一部分人也乘“新铭号”出发。

9月7 日下午,林骤和我上了船,帮助义赈会清点救济物资,和担任翻译 工作。记得在这条船上还有一个中国红十字会代表团,他们也带 了一些救济物资和医药用品,这个代表团团长姓庄,记得9月12 日,船到神户的时候,这位庄先生还拉我去当了他的翻译。

关东大地震是日本有史以来的最惨重的大灾难。地震是在9 月1日中午发生的,正是人们烧饭的时候,所以很快引起了全市性的火灾。当时日本大部分民房都是木建筑,所以整个东京成了一 片火海,同时横滨发生了海啸,真是水火两灾并发。

死伤了多少 人,烧毁了多少房屋,我说不出一个正确的数字,当时报载,说东京 死八万四千人,横滨死四万人;也有报刊记载说,震灾中死亡和失踪者共十四万二千八百零七人,要比长达十九个月的日俄战争中 死伤的十三万五千人还要多。

全部烧毁和震塌的房屋估计为十二 万七千二百所,部分破坏的为四十四万七千所,因海啸而沉没的船 只为八千艘。

最近查了一下日本历史学家井上清所著《日本历 史》,在译者注释中说:“关东大地震,在整个关东地区,和静冈、山 梨二县的局部地区,共烧毁住房五十七万余户,受灾四百三十余万 人,死亡九万余人。”真可以说是一场空前浩劫。

在这场浩劫中,在东京(其实不止东京一地)还发生了一起大举屠杀朝鲜人事件。

就在震灾发生这一天,日本反动派就散布出 朝鲜人要乘机暴动的谣言,于是军人、警察、浪人就大举虐杀朝鲜 人,牺牲者数以千计。

这是一种混乱中的疯狂,凡是面貌像朝鲜人 的,或者日本话讲不好的,都会遭殃,所以中国人、台湾人遭难者也 很不少。

我在东京时一起补习日语的冀东人郝东才夫妇,就是从 大火中逃到巢鸭时,被暴民活活打死的。日本知名的戏剧家千田是也,也遭到了殴打,这是因为“是也”这两个字的日本发音和“高丽”相似,所以千田的朋友叫了他一声“是也”,就被认为高丽人而 遭到了殴打。

当然这种疯狂的屠杀也是有政治目的的,在混乱中, 新成立的日本共产党的党员和著名的无政府主义者大杉荣都是这 时被杀害的。

“新铭号”到神户的时候,受到了包括市政当局、红十字会、华 侨和中国留学生在内的一百多人的欢迎,当叶慎齐、徐可升等交出 了救灾物资清单,宣读慰问信的时候,群众中发出欢呼声和掌声, 我还看到有不少人流了眼泪。

“新铭号”是震灾后最早到达日本的 救灾船,灾后的日本人的这种心情,是不难理解的。甲午战争之 后,这种发自内心的对中国人的感情,现在想起来,也还是觉得很 可贵的。

当时整个日本社会秩序混乱,铁道和公路破坏得厉害,救灾团和调查团要到东京去还有不少困难,加上一上岸,神户的华侨和留 学生就向林骤团长讲了虐杀朝鲜人的事,所以林骤就劝我不要去 东京了,已经是9月中旬,学校快开学了,于是我在神户耽了两天, 就折回户畑。

这一个暑假对我说来可以说是“多事之秋”,看得很多,也想得 很多。

天灾,是无法抗拒的。那么,这样那样的人祸呢?

在釜山、 汉城看到的朝鲜人——包括儿童、妇女的那种无声的敌意,在奉天 车站听到的“满铁”护路警察对中国苦力的凶暴的吼声,在北京街 头看到的插着草标卖儿卖女的惨状, ……我的心很久不能平静。

学一点科学技术,当然是必要的,但再也不能心安理得地看外国小 说,读“闲书”了。我重新想起了《浙江新潮》时期的往事,我不像前 两年那样的“逍遥”了。我一有空闲时间还是到图书馆去看书,但 读了武者小路实笃的《新村》,就觉得不是滋味了。

当然,一个人的 习性是难改的,我还是读了夏目漱石的《我是猫》和《哥儿》,厨川白 村的《苦闷的象征》、《北美印象记》等等。

大概这一年10月下旬的一个星期天,郑汉先约我到小仓去逛 街,无目的地走了一圈之后,我们进了一家咖啡馆,完全出于我的 意外,他介绍我认识了一位在“九州帝大”读文科的日本朋友,显然 这是汉先事先约好了的。

闲聊了一阵之后,这位日本朋友说,“九 大”有一个读书会,叫“社会科学研究会”,每周聚会一次,谈谈读书 心得;他指着汉先对我说,郑君参加了,很热心,想在户畑也成立一 个小组,你愿不愿意参加?

又说,这是一个松散的、自由参加的研 究学问的同人组织,参加或退出,都不受约束,我表示了同意。

日 本朋友高兴地站起来和我握了手。便问汉先,“明专”还有哪些人?

郑说还有庞大恩,我问蔡经铭可不可以?

他回答:只要他同意,当 然可以。

可是后来我觉得蔡一直专心在学化学,比我专心得多,就 没有向他提出这个问题。

我们这个“社研”小组只有五个人,郑、庞和我之外,其余两个日本人好像都是中学教员。

在当时“社会科学 研究会”之类的组织,还是公开的。后来我听说一些帝国大学的 “社研”积极分子开会,还可以请教授来指导。我们这个小组开过 几次会,不是在小仓,就是在中原的松林里。

最初指定读的一本书 是《社会主义从空想到科学的发展》,那位日本朋友也来辅导过一 次,他的名字,我一直想不起来。

去年春,“明专”的一位老同学伊 势田雪男先生给我写信,寄给我当时合拍的照片,谈到当年情况 时,提到这件事,他说:

“这张照片是预科毕业时的纪念摄影, ……从阿部幸夫先生的文章中知道,你是个有思想背景的人,但我 当时完全不知道,甚至也丝毫没有察觉到, ……我一年级的时候, 好像有一位叫朝枝(?)的北九州的活动家,经常到我们学寮来,但 是我也没有和他见过面。”

这才使我恍然想起,这位北九州的活动 家就是朝枝次郎(当然,这可能用的是假名)。

我和郑汉先、庞大恩 认识水平社的领导人松本治一郎,就是朝枝次郎给我们介绍的。 我们偷偷地参加过水平社在小仓大街上举行的群众示威运动,我 和日本的进步人士有来往,也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我和朝枝最后 一次见面是在1924年夏,据郑汉先说,他九大毕业后,就到大阪去 搞工会运动了。

1924年进入三年级,专业课多了,学习和读书(指的是在图书 馆里读哲学、政治经济学的书)之间发生了矛盾。电气科全班二十 五个人,只有三个中国人,这儿就有一个民族自尊心的问题,要么 放弃读“闲书”,全部精力学专业,争取八九十分,那倒还是有信心 的,最少中国人不比日本人笨,可是自从读了马克思主义的书之 后,“实业救国”的念头渐渐消失了,毕业回国当工程师也觉得不值 得羡慕了,

思虑再三,自己作出了一个决定,叫“七十分方针”,就是 说,考五六十分,名次排在全班的最后,当然不光彩,但是为了争取 名列前茅,要八九十分而“目不斜视”,也不甘心,所以最少也得保住七十分,况且同班的张黄钟、刘肇龙都很用功,所以我拿七十分, 也不会丢中国人的面子。

现在查看一下我的“累年成绩表”,这个 目标总算是达到了的。

我的学业总分如下:

“第一学年评分七十六,第二学年七十五,第三学年七十,第四学年七十一,毕业总平均分是七十三”。中等水平,顺利毕业,

但我毫不觉得反悔,因为我还是利用这个时期读了一些作为一个求进 步的中国人应该读的书——尽管没完全读懂,更谈不上理论联系 实际,但是我总算认识了一个方向,就是人类社会向前发展的大方 向。

在这里,顺便讲一下当时日本的政治情况。

日共是 1922年成立的,但第二年6月,就遭到了“大检举”(大弹压),这就 是一般所说的“第一次GCD事件”,党的领导人德田球一、市川正 一、野坂参三、渡边政之辅等被捕,接着就是关东大地震中大肆屠杀朝鲜人和日共党人。

但是尽管这样,当时日本还没有脱下 立宪政治这件外衣,政友会、立宪民政党等资产阶级政党还在轮流 当政,“劳动总同盟”、劳动组合(工会)还是公开合法,五一劳动节 还可以举行大规模的游行示威。

也就在1924年,还结成了以安部 矾雄为首的“社会民众党”和以三轮壮寿为首的“日本劳农党”,只 要得到批准,在野党和工会都可以租用会场或在广场上举行成千 上万人的群众大会。

不过这种群众大会倒很为别致,就是在讲台 旁边坐着一个全身军服的警官,演讲的人可以批评政府,可以指名 叫姓地骂首相和阁僚,只要不涉及到皇室和军部。

我们这些外来 人初看觉得这倒有点民主的样子,可是,演讲的人偶一不当心,讲 话走了火,越出了允许的范围,坐在旁边的警官就会大吼一声:“辩士中止。”(发言人停止讲下去)这样,这个演讲的人就得下台,最多 也不过是群众起一阵哄,吼几声“警官横暴”的口号而已。

我在小 仓和福冈看到、或者说旁听过几次这种群众集会,真也有一点感慨,就在前一年,在武汉江岸,工会领袖施洋不就是在这样的一场 群众大会上讲话而被军阀屠杀了么?看来,日本军阀的做法要比 吴佩孚“巧妙”。

也就是1924年,冯玉祥在北京推翻了直系军阀,皖系军阀头 子段祺瑞当了“执政”,在冯玉祥的推动下,段祺瑞邀请孙中山北上 “共商国是”。

这之前,苏联的代表鲍罗廷已经到了广州,商定了国 共两党合作。所以当我们从报上看到中山先生乘船北上要在门司 停泊时,大家都想见一见这位民族民主革命的伟大先驱。

大概是 11月初,我记不起具体的日子了,我和郑汉先、庞大恩就带了一些 上海出版的进步刊物和一部分日本报刊,到门司去欢迎中山先生, 出乎意料之外,我们上船没有遇到困难,中山先生和夫人宋庆龄、 李烈钧(辛亥革命后当过江西都督)和两位不知名的随员很高兴地 接见了我们。

我们讲了一些敬仰的话,并表示留日学生急迫希望 南北早日统一。中山先生看到我们帽徽上有“明专”这两字,问这 是哪种性质的学校,我们回答说是工业专门学校,他就勉励我们好 好读书,回去振兴实业,记得他还问了我们中间有没有学铁路的, 我们回答说没有。

当我谈到五四时期认识经子渊先生时,他就问 我,你是不是党员?我不自然地摇了摇头。

他就说,入党吧,我们 国民党要改组,要你们这样的年轻人参加。

我有点兴奋,说:孙先生同意,太好了。

中山先生指着坐在他身边的李烈钧说:那么你作介绍人,李笑着表示同意。

他又说,你认识经先生,让他作介绍人也可以。这样,我就光荣地在孙先生面前入了国民党。

这次谈话 大概只有十分钟,接着,有十几个从长崎赶来的华侨求见,我们就 退了出来。

李烈钧送我们到舷梯,问了我的通讯处,并告诉我,“国民党在东京有一个驻日总支部,他们会和你联系的。”

这件事,是我 一生中参加实际政治活动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