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看,是一项我们习以为常因而往往疏于训练的活动。 观看反映了我们的存在状态,我们知道什么、在意什么,决定了我们最后会看到什么。大卫·霍克尼甚至说:“大多数人都不怎么观看,观看是艰苦的工作。”
艺术家是严肃对待观看的人,他们的工作和使命就是观看世界,为人们呈现被庸常生活所遮蔽的世界童真、冷峻、暴力、诡谲、华丽、浪漫等不同的面貌。
能够在艺术史上留名的,往往也是那些发现了全新观看之道 的人。威尔·贡培兹所著的《改变艺术的31种凝视》,选取了艺术史上31位“独具慧眼”的艺术家,其中既有古典艺术大师伦勃朗,也有当代著名画家大卫·霍克尼;有文艺复兴时期英勇的女画家真蒂莱斯基,也有19世纪饱受命运折磨的斗士弗里达·卡罗;有在画布上弹奏钢琴的康定斯基,也有执着于表现孤独的爱德华·霍珀。
每位艺术家都从自己生命经验中生发出了独特的观看方法,并永久地改变了艺术的发展。贡培兹结合艺术家们的人生经历和重要作品,用简洁清晰的语言向读者揭示艺术家们对世界的“观看”和理解。我们可以从中唤醒对真实世界的感知,发现艺术的疗愈之美。
葆拉·雷戈:女性如何存在
《舞蹈》是葡萄牙裔艺术家葆拉·雷戈创作的一幅精彩的叙事画。
画面充满了神秘和不安,就像一整部黑色电影被压缩成一幅紧张的图像。一个寂静的夜晚,在平静的海面前的沙滩上,八个人物角色在满月下跳舞。其中包括两对衣着光鲜的年轻夫妻、前景中一位身着白色上衣和棕色裙子的落单女子,以及一个由老祖母、中年母亲和她的小女儿组成的多代女性群体。紫色的雾气冲击着画面,给人一种超现实的凉意:就像这位艺术家一样,没有什么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
左边的单身女士对构图来说过于庞大,她远远高出了其他人物。奇怪的是,似乎并没有人注意到她,也没有人注意到彼此。 这些舞者自私而冷漠,栖居在自己的世界里,内心隐藏着个人的幻想和恐惧。
他们跳舞,但不是为了快乐,事实上,他们给人一种困在当下的鲜明印象,仿佛是被施了咒语,变成了雕像。他们庞大而笨重,投下长长的黑色倒影,不祥地在沙滩上蔓延。
祖母和她的女儿用一种略带不祥预感的眼神看着小女孩,小女孩欢快地拉着她们的手,而她们则围成一圈。 小女孩跳得很开心,完全没有意识到她在这个注定要轮回的三人组中代表着希望和纯真。
至于两对夫妇,他们的氛围都有些怪异。其中一对的女子看上去是怀孕了,且面带嘲弄;另一对中的女子则把头从她的伴侣身上移开。画面左边的这位身材高大的女士是个闯入者,还是其中一位男士的臆想?也许是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情人?有一件事确定无疑: 这幅画的表面之下暗流涌动, 却无人揭露这一点。
讲故事是葆拉·雷戈的观看之道。她在自己的内心深处寻找隐藏的记忆和过去的经历,然后把这些自传性的细节变成充满张力、充满预兆的寓言(正如每个要成为作家的人被告知的那样,写你知道的事)。
邂逅雷戈的图像,就如同被猛然推入她所描绘的充满不祥情境与奇异组合的世界中。她在20世纪90年代初创作的《狗女》系列画作,将女人画得如狗一般,这些咆哮的生物既极度忠诚,又极度独立,让人看着心理紧张。
这一系列作品是对其丈夫 —— 艺术家维克多·威林去世所做的回应。她 20世纪50年代中期在伦敦大学学院斯莱德美术学院读书时与他相识,认为维克的智力和艺术天赋都在她之上。
生活从此变得复杂。因为维克已经结婚了。葆拉回到了葡萄牙的父母身 边。维克最终离开了妻子,和葆拉生活在一起,在那之后他被诊断出患有多发性硬化症。他们都有过外遇。
他们的关系充满激情和痛苦,雷戈以怒气消散后的真挚,在狗系列中用粉彩描绘出这段关系。 画面中的女性形象呈现出动物的姿态,一半是家养宠物,一半是野生动物。
她在《沉睡者》中躺在主人的外套上,在《坏狗》中被踢下床,在《狗女》中愤怒地吼叫。然而正是在《坐》中,雷戈以一种令人难忘的强烈情感捕捉到了她与维克婚姻的本质。
这个女性角色按照吩咐,顺从地坐在椅子上。她的双手背在身后,可能被捆绑着。她的双脚像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基督一样交叉着。她是个孕妇。她抬起头,远离她的折磨者、她的主人、她的爱人。
她被困住、被征服,但绝无可能被驯服。 她的眼睛闪烁着反抗的光芒,她的身体散发着力量。 画中有一种性与暴力、爱与恨、美与怪诞的气息。 我们已经看到很多男性艺术家以无数不同的方式描绘女性,但还有谁曾以葆拉·雷戈的方式从女性的视角描绘过世界?
爱德华·霍普:描绘普世的孤独
1924 年对爱德华·霍普来说是无比重要的一年。在经历了二十年的挣扎、挫折、抑郁和与日俱增的封闭之后,这位42岁的美国现实主义画家一夜之间成了轰动人物。
自然风景、城市景观、都市的室内陈设和乡间的别墅,这些都出现在他的一系列作品中,凭借一致的画风和心理力量而引人注目。 爱德华·霍普的画作有很多种解读方式,但从本质上讲,它们都描绘了完全相同的主题——爱德华·霍普。
山上废弃的豪宅,孤独的灯塔,酒吧里陷入思绪的男人, 阳光下的空房间——它们都是爱德华·霍普。他几乎从不谈及自己的作品,或与绘画有关的任何事情,但偶尔他愿意谈谈自己作品的自传性质。
1933 年,他写了一篇名为《绘画注解》的短文,以配合他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举办的大型专题展。他在文中写道:我相信,伟大的画家以他们的智慧为主宰,迫使颜料和画布这些不情愿的媒介去记录他们的情感。我发现,任何偏离这个大目标的行为都会使我感到厌烦。
如果有人怀疑他的画作是关于他自己,以及他与世界和妻子的关系的,他会把话说得很清楚: “伟大的艺术是艺术家内心生活的外在表现,而这种内心生活将形成他对世界的看法......人的内心生活是一个广阔而多元的世界。”
了解这一点,就能理解爱德华·霍普那些令人难忘又含义模糊的画作,在这些画中,疏离感和孤立感无处不在。人们忍不住去编造符合画面的故事。事实上,我们无法抑制这种冲动。观看《夜间办公室》短短几秒钟,你就会发现自己正在围绕这个充满情欲的场景构建一部中篇小说。这幅画的标题告诉了我们时间和地点:夜晚的一间办公室。
考虑到这幅画创作时纽约的社会惯例,我们有理由得出结论 : 那个涂着鲜红色口红、穿着蓝色紧身连衣裙的女子是一位秘书,而那个看上去焦虑不安的男子是她的老板。我们知道场景设定在晚上,并且从敞开的窗户和鼓起的卷帘可以推测,此时正值盛夏。
女主人公站在文件柜前,低头看着掉在地上的一张纸,那张纸就落在男子桌旁的地板上。他看着手里的一封信,但并没在阅读,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他似乎忧虑又紧张——毫无疑问,他没有把握。各种迹象表明两人之间有私情。是已经结束了,还是即将开始?他们缄口不言,却无法回避房间里奇怪又不安的气氛。
这是一幅典型的霍普画作,要求你做出解释,而不提供解释。直到你想起这幅图像不是关于两个陌生人的,而是关乎艺术家及其内心。
一切艺术都或多或少带有自画像的成分,霍普的作品更是有意为之。这并不是说要再现他的外表——尽管在他的许多画作中,男主人公的原型就是他本人——而是说他的气质,或 者如他所说的“内心体验”。他的作品探索并揭示了他观看世界的方式。《夜间办公室》除了明显被压抑的性能量(显然他一直热衷于性,而夫人约瑟芬却不然),这幅画和他所有的画一样, 都是对孤独的研究。
“它可能反映了我自身的孤独,”他说,“我不知道——这可能是所有人类的普遍状况。”可能是?它确实是!这就是为什么他的图像能与我们产生如此强烈的共鸣。 霍普的天才之处在于,他在极具个人色彩的画作中揭露了一个能引起普遍共鸣的真相。
我们每天都能看到霍普所看到的东西,只是我们不像他那样留心。自我怀疑的短暂时刻来了又去,无从追索,没有记忆。只有当我们观看他的画时,才会想起那一刻。虽然没有很具体,但足以引起强烈的情绪反应。那是我们掩盖的轻微恐惧和不确定感,我们曾忽略的一闪而过的绝望感和孤独感。 爱德华·蒙克让他的主人公对世界呐喊,霍普的主人公则默默地对着自己的灵魂吼叫。
詹妮弗·帕克:为远方的他者呼喊
詹妮弗·帕克凝视不在场的东西。
我们从小就被教育说艺术是用来观看的,而詹妮弗·帕克却告诉我们如何超越肉眼所见。她就像一个侦探,用自己遇到的绘画和雕塑挑衅已有的知识,来填补不在场的空白。如果说“观看不在场的东西”是帕克观看艺术时的默认立场,那么这体现在她的画作中,则是反复出现的不在场主题。
这种感知方式,一部分源自她掌握的西方艺术史的学术知识,一部分则源自她身为美国黑人女性在21世纪前三个十年的经历。
在这个后殖民时代,由积极分子领导的运动,如“黑人的命也是命”,正在将真理之光洒向普遍存在的种族主义和不平等。
桑德拉·布兰德是一名28岁的美国黑人妇女,她在得克萨斯州的一条主干道上开车时,被沃勒县的一名州警拦下,原因是她变道时没有开指示灯。作为小小的交通违章行为,这本无关紧要。然而,几分钟内,形势升级,警察强迫布兰德女士下车,而她则一再质疑他攻击行为的必要性。她被制服,并被逮捕入狱。三天后,她被发现吊死在自己的牢房里,悲惨地结束了短暂的生命,而当时的情况疑点重重。
桑德拉·布兰德之死困扰着很多人,詹妮弗·帕克就是其中之一,她对兰德的离世深感痛心,尽管她们素未谋面。2017年,她创作了一幅画来纪念她。
《说出她的名字》是一幅当代经典之作,这幅静物画高121.9厘米、宽101.6厘米,画里有一颗跳动的心。由黄渐黑的背景上迸发出大量植物,污迹斑斑的绿叶,用薄薄的颜料绘出的茎秆,还有偶尔开出的几朵蓝色和粉色花朵,这些组成一束凌乱散开的插花。
光线轻盈又富有戏剧性,让人想到荷兰黄金时代艺术家运用的明暗对比技巧,他们用深色背景和明亮的光线来营造类似的情绪氛围。帕克实现了同样的氛围效果,但却微妙得多。她采用迅速变化的过渡色调,以及能使画面泛红的光源,将你拉入那爆炸式画面的黑暗中。 这是一幅关于生命和死亡的画作。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一幅描绘生命死后的画作。
她还能说什么?她还能做什么?黑人的命也是命。“我们属于这里,”她在一次采访中说道,“我们应该被实时看到,获得认可。我们应该被倾听,值得以毫无保留的慷慨形象精确描绘出来。”
她那幅壁画般的《哀悼者有福了(布伦娜!布伦娜!)》,是对2020年3月美国肯塔基州路易斯维尔警察枪杀布伦娜·泰勒事件的有力回应。
泰勒在家中被警察开枪打死,又一条生命香消玉殒。又一次不在场。《哀悼者有福了(布伦娜!布伦娜!)》是一幅纪念碑式的杰作,完成于2020年春夏之交,当时正处在首轮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肺炎疫情封控期间。此时,全世界的人都有时间思考和反思5月的乔治·弗洛伊德事件——他因明尼阿波利斯警察的暴力执法而死亡。
《哀悼者有福了(布伦娜!布伦娜!)》虽然尺幅很大,却有一种轻盈感。画中呈现了一个房间,大面积的黄色给它来了平静与和谐,看起来不像是会发生暴力事件的地方。空间部分来自现实的重建,部分来自想象,部分来自帕克自己的客厅——就像她所有的作品一样,这幅画带有半虚构色彩。
这又是一幅关于不在场的画作,一幅描绘我们所忽视之物的图像。詹妮弗·帕克发明了一种不同寻常且让人大开眼界的观看方式。她教自己去凝视不在场的东西,并告诉我们, 不在场的东西和在场的一样,都能让我们深入了解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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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克尼、弗里达·卡罗、草间弥生……
借31位大师之眼,重新认识自然万物,向内叩问自我
唤醒对真实世界的感知,发现艺术的疗愈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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