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面试和告白压力更大的,是在停车场出口扫码付款,死活扫不出来的时候。

地下信号本来就差,页面一直在加载转圈圈。好不容易输入车牌,点击付款,手指却像扎到针一样剧烈反弹。妈呀,怎么点击付款是买 9 块 9 的人身保险!

不是给 10 块钱停车费就能放我出去吗,多收的保险费是为了确保我的人身安全吗?

心里崩溃,手指抠紧,手机还不巧卡住,屏幕跟我的大脑一起空白。身后紧跟的车主明显花光了耐心,先是闪闪大灯示意,随后干脆摁下车窗朝我喊:“是不会先提前付款再出场吗?”

听到这句话时,页面终于加载完毕,我也不必支付 9 块 9 的人身保险便能驱车离场。架在我脖子上的压力小刀被放了下来,不知道会不会下次再来。

粤语里有一个说法叫“阻住个地球转”,简单的解释是,手脚慢的人在耽误别人的时间,就像阻挡了地球自转一样夸张。

小学看 TVB 学到这句话之后,同学之间互相开玩笑,有时甚至对路上的老人家、学校的保安大叔直呼“阻住个地球转”。

我们应该是从那时候被植入“‘快’才是世界常态”的思想的。

阻住个地球转,我有罪。

认罪归认罪,我也经常怀疑,这个世界是越变越不方便的。

明明是给 10 块钱停车费就能完成的交易,开发小程序的人偏偏在幻想车主们会在半分钟不到的压力时间里抽空买一份 9 块 9 的保险。

想干嘛?

时代在召唤,时代在召唤,好不容易长到了该被召唤的年纪,却发现自己的时间、金钱、精力都被放进各种搅拌机里被搅成泥,随后被倒进一个个不同的模具里,变成了其他人在工作汇报里写的“用户时长”“数据增长”“收入开源”的柱状饼状图 PPT。

讲 PPT 的人一边在会议上慷慨陈词,说明年目标是占领用户使用时长的高地,一边伸手掏裤袋把那一通提醒你登录理财 APP 玩个小游戏即可抽奖送华为三折叠的骚扰电话摁掉。

你们到底想干嘛?

最近下班之后,和同事去按摩店按摩。结束的时候,我们问店员,怎么付款最便宜。

对方回答说,你们要拆开三个部分买单,首先在美团领一张 9.9 的会员券,然后去大众点评打卡,然后某银行有 9.5 折优惠券,扫店里的码付款。

最后,她还补充一句,这些也不是强制性的,你们也可以直接付钱。我和同事面面相觑,她都这么说了,我们只好站在店门口,手指在各个app里穿梭,买了最便宜的单,生了一肚子的气。

或许有人会从中得到薅羊毛的乐趣,但我真没有。就像最近某个新推出的 app,同事说点咖啡便宜。

我怎么看都不便宜,他神秘地发来一堆打折券的链接。咖啡一张券,面包一张券,打折又一张券。

哦我懂了,要密码,这些 app 出现不是为了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更简单的吗?为什么要设置这么多门槛呢。

买杯咖啡之前要被问有会员吗?买面包,买衣服,买水果,买首歌都要会员。

到底能不能一次性充值成这个世界的会员,出生就颁发会员证啊。

清明假期回了趟老家,跟妈妈在客厅看电视。看着看着她突然把手机塞给我。“不知道这个月怎么了,快 200 块的话费,我手机月租才 39 啊,是不是中了什么木马病毒了。”

显然,妈妈对信息时代的各类诱导与诈骗的记忆,还停留在十几年前的“电脑木马病毒”。

然而这个世界的骗徒手法早已层出不穷。我当然知道手机运营商公司为了创收只能把魔爪伸向常年固定 39 块钱月租死活不多花一分钱的中老年人。

我也当然知道妈妈的困扰已经持续了将近一个月,直到我回家陪她看看电视才有机会把手机塞给我去处理。因为我一查询话费,这 200 多块钱已经连续扣两次了。

我只是一边骂着争破头都要搞创收的人,一边悲愤地发现连我自己都找不到各种可以“退订”“取消业务”的入口了。

我打电话给客服,语气平静地说我要退订,对方也语气平静地问你是机主吗,我说不是,我让我妈来接电话,然后开着扬声器,一步一步地指导她逃出被蒙骗的深坑。

折腾了十几分钟,尚且还等不到退订成功的短信消息。

那些子女不在身边的父母们呢?他们该怎么办才好。

这个世界越变越不方便,目的该不会是想淘汰所有不会用智能手机或程序的人类,然后使劲去薅那些玩手机玩得飞起的年轻人们吧?

这个世界之所以变成这样,就是因为有些人没跟任何人商量,就已经在暗地里推进那一套只有他们得益的暗黑法则。

我和妈妈倒在客厅的沙发上。她问我的朋友圈最近怎么三天可见了,是不是工作做得不开心。

我笑了笑,她竟然也学会通过朋友圈状态去推测儿子的心情了。她也在不断进步中。只是我也不知道这样的进步到底是好是坏。

说着这些,我掏出手机把微信朋友圈设置成半年可见。去他的怕公司同事领导看见,去他的怕被人蛐蛐生活过得太滋润,我再也不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的生活了。反正哪怕不主动公开,这个世界早晚都会扒开我生活的外皮,然后闯进来舔食我生活的五脏六腑。

在被吃得一干二净之前,让我的妈妈先好好看看她儿子的真实生活吧。看一眼她心安,我也会感觉心安。

昨天开车出停车场之前,伴侣在电梯里说等等,她上闲鱼看看有没有人卖商场停车票。算下来能省十几块钱。

我一边等伴侣操作,一边打开微信,发现妈妈找我。她换了个头像。头像是十几年前我和她去新加坡旅行,在海滨公园给她拍的照片。当时她还染着时髦的发色,弄了个卷儿,真好看。

妈妈发了张自拍给我,竟然是新发型。不一样的发色,而且剪短了,看起来很利落。

“好不好看啊?”

我笑着回她语音:“好看。怎么这么有兴致去弄新发型啦?”

妈妈也回我一段语音,旁边伴随着一把女声在指导话术:“发廊搞活动,说大众点评发九张图好评,给发型师点赞然后发朋友圈集 18 个赞,就送一次焗油护理。算下来省 200 块。

我不会弄,发廊小姐说帮忙弄,顺便问问你支付宝的支付密码。你之前帮我设置的我忘了。”

我打开大众点评,发现他们原本有个套餐就是送一次焗油护理的。但我没拆穿,我只是回复她支付密码,然后让身旁的伴侣再补一句语音:“哇,新发型真好看,好显年轻。”

这个世界的确是越变越不方便啊。但是老土一点讲,对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最方便的还是表达爱和赞赏啊。“不方便的生活”的心理优先级,其实能被排在很后很后。

妈妈挺开心的,也没被坑什么钱,就让她高高兴兴换个头像发个朋友圈,不也很好么。

我不会对这个处处给人们使绊子的世界和解的。但我会尽量在这个人人被倒模成“增长数据”的时代里,活得更像个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