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绵绵,天色将晚。山间小路上,一个背着书箱的青衫书生正匆匆赶路。他名叫李修文,今年二十有三,自幼父母双亡,靠着族中接济才得以读书。此番正要赴省城乡试,因盘缠有限,只得抄近道走这荒山野径。
雨越下越大,李修文望见前方有座破败的山神庙,连忙加快脚步。庙门早已腐朽,他轻轻一推便"吱呀"一声开了。里面蛛网密布,神像斑驳,但总算能遮风避雨。李修文放下书箱,取出火石点燃半截残烛,又寻了些干草铺在角落。
"晚生途经此地,借宝地暂避风雨,还望山神见谅。"他对着神像恭敬一揖,这才坐下取出干粮。就着雨水咽下冷硬的馍馍,他又捧起《论语》就着烛光细读,不时用炭笔在纸上记下心得。
忽然,庙门被风吹开,一阵冷雨卷入。李修文起身去关门,却见门外站着个白衣女子,浑身湿透,瑟瑟发抖。那女子约莫十八九岁,肤若凝脂,眉目如画,虽狼狈不堪却掩不住天姿国色。
"姑娘这是..."李修文惊讶道。
女子抬眼看他,眼中含泪:"奴家柳如烟,被继母虐待逃出家门,不想遇上大雨...求公子收留一夜..."说罢身子一晃,竟要晕倒。
李修文赶忙扶住,触手只觉冰凉刺骨。他犹豫片刻,终究不忍:"姑娘快进来吧,只是这庙中简陋..."
柳如烟进了庙,李修文忙将自己的外衫给她披上,又找出最后一块干粮。女子小口吃着,不时偷眼瞧他,眼波流转间,李修文只觉心头一颤,慌忙低头拨弄火堆。
"公子心善,如烟感激不尽。"她声音轻柔,似羽毛拂过心尖,"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在下李修文,正要赴考..."
两人攀谈起来。柳如烟自称是山下柳庄人,父亲早逝,继母逼她嫁给六十岁的盐商做妾,她不堪虐待逃了出来。说到伤心处,泪珠滚落,李修文不禁心生怜惜。
夜深了,李修文将干草铺分作两处:"姑娘在此安歇,我去门口守着。"
柳如烟却拉住他的衣袖:"公子,如烟害怕...这荒山野岭..."她指尖微凉,却让李修文浑身发热。
"这...于礼不合..."他话虽如此,脚下却似生了根。
烛光下,柳如烟眼含秋水:"公子是正人君子,如烟信得过..."她轻轻靠过来,发间幽香钻入鼻端。李修文脑中"嗡"的一声,什么圣贤书、礼义廉耻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
自此,李修文再不去想赶考之事。白日里与柳如烟吟诗作对,夜里缠绵悱恻。破庙成了温柔乡,他浑然不觉自己日渐消瘦,双眼凹陷,只道是欢愉过度。柳如烟总在黎明前消失,日落时才回,带来美酒佳肴。问他为何不吃,她总娇笑着说在山下买了来的。
一个月后,李修文已瘦得脱了形。这日他强打精神想温书,却头晕目眩栽倒在地。恍惚间见柳如烟归来,忙挣扎起身。
"李郎怎么不好生休息?"柳如烟扶他躺下,玉手抚过他凹陷的面颊。
"如烟,我近来总觉得乏力..."他咳嗽几声,"莫非是染了风寒?"
柳如烟眸光一闪:"许是天气转凉。李郎且安心养着,我去采些草药来。"说罢匆匆离去。
李修文昏沉睡去,梦中见无数狐狸围着他打转,其中一只通体雪白,眼如红宝石,正是他半年前在山中救过的那只。当时那小狐狸被捕兽夹所伤,他好心为其包扎后放生。梦中白狐突然开口:"恩公,你负了我..."
"李兄!李兄!"一阵急促呼唤将他惊醒。睁眼一看,竟是同窗好友赵明德。
"赵兄?你怎会..."
赵明德满脸惊骇:"我赴考路过,听说山中有书生滞留,不想真是你!李兄,你怎变成这般模样?"他掏出铜镜,李修文见镜中人形销骨立,面色青白,活似痨病鬼,不由大惊。
"我...我与柳姑娘..."
"什么柳姑娘?"赵明德环顾四周,"这破庙就你一人啊!"
李修文急道:"她采药去了,日落便回..."
赵明德摸摸他额头:"李兄,你烧糊涂了。这荒山哪来的姑娘?莫非..."他压低声音,"遇上山精鬼魅了?"
"休得胡言!"李修文怒道,"如烟活生生的人,怎会是..."
正争执间,庙门"吱呀"一声开了。柳如烟挎着竹篮进来,见有生人,顿时僵在原地。赵明德回头一看,倒吸一口凉气——这女子美则美矣,却在阳光下没有影子!
"妖孽!"赵明德抄起桃木书匣挡在胸前,"你对我兄弟做了什么?"
柳如烟面色骤变,忽地凄然一笑:"李郎,你既请了帮手,如烟便告辞了..."说罢转身便走。
"如烟别走!"李修文挣扎着追出,却见她化作一道白影消失在山林间。他跪地痛哭,赵明德强行将他背下山去。
山下镇上,赵明德请来大夫为李修文诊治。那老大夫把脉良久,摇头叹道:"这位公子精气亏损严重,怕是...时日无多了。"
赵明德大急,忽想起镇外青云观有位玄真道长法力高强,连忙去请。道长鹤发童颜,一见李修文便道:"公子被妖物吸食精气,若非发现得早,三月内必死无疑。"
李修文仍不信:"如烟她..."
"可是白衣女子?昼伏夜出?惧见日光?"道长冷笑,"此乃狐妖惯伎。她手腕可有伤痕?"
李修文一震——柳如烟左腕确有一道疤,她说是继母烫的。道长叹道:"那是你救过的白狐所留。狐妖报恩反被你当作艳遇,因爱生恨,这才要取你性命。"
李修文如遭雷击,想起梦中白狐之言,顿时泪如雨下:"是我辜负了她一片真心..."
玄真道长取出一道符:"今夜子时,她必来取你性命。你且将此符贴于门楣,我可收了她。"
入夜,李修文独自回到破庙。子夜时分,阴风大作,柳如烟飘然而至,见门上符咒,惨笑道:"李郎好狠的心!"
"如烟..."李修文虚弱地跪下,"是我贪恋美色,辜负了你报恩之心。要杀要剐,绝无怨言。只求你念在当日救命之恩,放过赵兄和道长..."
柳如烟怔住了,眼中红光渐褪:"你...不恨我?"
"是我咎由自取。"李修文咳出血丝,"这些日子虽知不妥,却沉溺欢愉不能自拔,荒废学业,辜负师长...今日才明白,色字头上一把刀..."
柳如烟突然泪落如雨:"李郎,我本欲取你性命,如今..."她伸手按在他心口,一道白光闪过。李修文顿觉浑身一轻,久违的力气渐渐回归。
"我取走你三年阳寿,也还你三年修为。"柳如烟身影渐淡,"从今往后,你我两清..."话音未落,人已化作白狐跃入林中。
翌日,赵明德带人上山,见李修文气色好转,又惊又喜。玄真道长捋须叹道:"妖亦有情,公子好自为之。"
后来,李修文发奋苦读,中了举人。他终身未娶,在故乡办了"思过书院",每届学子入学,必先听先生讲那"色字头上一把刀"的故事。书院门前有座白狐石雕,常有路人说在月明之夜,能见一白衣女子在石像旁徘徊,似在等人,又似在守护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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