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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黄的灯光下,喻美姬正伏在织了一半的毛衣上打盹,毛线针斜斜插在针脚里。我刚推开门,她鼻尖动了动,眼尾还沾着毛线绒毛:"又喝这么多。"酒精在血管里蒸腾,让那条常年酸痛的左臂稍感松弛,肘关节处的旧伤像浸在温水中的老树根,虽仍隐隐作痛,却不似白日里那般锥心。我扯领带的手有些发颤,藏青色西装滑落在地时,左肩胛骨的旧疤蹭到衣柜门沿,疼得倒吸凉气。
"和新民喝的。"我侧身避开她递来的蜂蜜水,老旧木床在臀下发出吱呀抗议。喻美姬将毛线团往藤椅上一推,指尖捏着毛衣针走过来,在落地灯投下的光圈里,我看见她发间新添的几根银丝:"他不想离开你。"
酒气翻涌上来,我盯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树影:"不想离开也得走。"左臂无意识地蜷起,手肘压在褪色的的确良床单上,那里还留着十年前抬麻石条时磨出的血痂印子——那时在中学当总务主任,带着老师们翻修操场,三百斤的麻石条往肩上一扛,臂膀上的肌肉能把蓝布衫撑得发亮。如今这胳膊却像灌了铅,连端起搪瓷缸都要借力。
喻美姬忽然凑近,指尖掠过我紧绷的三角肌:"你没发现么?他在学校得罪的人,早把账记在他头上了。"毛线针在她指间打转,映着台灯暖光:"那些被他扣了奖金的,哪个不是背后咬牙切齿?你升迁那天,王会计把算盘摔得山响,说沈新民是铁面阎罗。"
我望着蚊帐顶的浮灰出神。沈新民确实像块生铁,刚调来那年,总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工装,抱着牛皮账本坐在操场石凳上核工作量。有次撞见他蹲在锅炉房门口,用红笔在考勤表上画叉,锅炉房老张的油渍手印还按在迟到记录旁边。后来教职工大会上,他念着扣钱名单,台下咳嗽声此起彼伏,我坐在主席台上都能看见他后颈的汗珠浸透衣领——那时我总拍他肩膀说"别怕,有我",他单薄的肩胛骨在我掌下绷得像弓弦。
"他是为了你才这么较真。"喻美姬往搪瓷缸里续热水,蒸汽模糊了她的镜片,"你调到人社局那天,他在办公室待到凌晨三点,把三年的考核表重新核对了三遍。"她忽然转身,镜片后的眼睛亮晶晶的,"你还记得他借调去教育局前那晚么?他抱着铺盖卷来咱家,说'大哥,我怕自己干不好',你怎么说的?"
我闭上眼,酒精在太阳穴突突跳动。那晚月光很亮,照见沈新民洗得发蓝的裤脚,他蹲在水泥地上擦皮鞋,鞋油蹭到指缝里。我拍着他发颤的肩膀,左臂的旧伤因为用力过猛抽痛:"别怕,你是我的左膀右臂。"他抬头时,镜片上蒙着层白雾,像个终于得到糖块的孩子。
教育局人事科科长来谈话那天,阳光正晒着窗台上的万年青。我有意无意地揉着左臂,说沈新民如何能吃苦,如何在暴雨天守着学校排水,如何趴在办公桌上写材料直到天亮。科长打断我:"你推荐过两次了。"我看见他办公桌上的青瓷笔筒,突然想起沈新民送我的那支钢笔,笔帽上还刻着"天道酬勤"——后来他在教育局写材料,总用那支笔,说握着像握着我的手。
沈新民走后,学校里渐渐有了闲话。有人说他巴结领导,有人说他靠扣同事奖金往上爬。我在新单位忙得脚不沾地,只能从教育局副局长的只言片语里拼凑他的近况:"这小伙子,材料写得漂亮,就是太轴。"副局长端着紫砂壶笑,"上次审计处来查账,他硬是翻出三年前的报销单,说某笔招待费超标——你说他得罪多少人?"
沈新民的老家不在河塘县,他是毕业后分配到这里的。没有什么同学,也没有见他结交什么朋友和老乡。闲暇时,总是跑到我家。他进了局机关后,每天的事务繁多,从他的言谈中,我了解到他的工作变化大。现在不在同一个单位上班,有些话我不便于直接问,怕伤他的自尊心,但心里又总是担心着这事。
再次见到他,是在我生日那天。喻美姬在厨房剁排骨,刀刃剁在砧板上咚咚响。我刚推开单元门,就听见里屋传来压抑的抽噎——那声音像把生锈的刀,在记忆里划开一道口子。推开门,沈新民蜷缩在藤椅上,西装皱得像腌菜叶子,右手食指还留着蓝黑墨水印。他看见我,喉结剧烈滚动,突然扑过来抱住我左臂,哭得像个孩子:"大哥,她走了......"
在断断续续的倾诉中,沈新民的妻子说跟他过日子过得窝囊,虽然在教育局里呆了五年,但还是编外人士,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大哥,我失败了,败得一塌糊涂。我当初听了你们的话,在单位我夹起尾巴做人,听领导的话,给同事赔笑脸,拼命做事。在家里,我听她的话,她叫我干啥就干啥。到如今,怎么弄成这样呢?”沈新民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诉说从小如何吃苦,父母如何对他寄托很大的希望。说自己要求不高,只是想在城里找一个立锥之地,可到现在,连老婆都跑了。
我这个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人流眼泪,尤其是一个大男人在我面前哭得伤心至极。
我突然大喝一声,“够了!”沈新民被我怔住了,抽噎声戛然而止。我说,“你当初就错了,总以为世界是你的,地球围绕你转。你以为你有能力,有水平,这些都使你成为自命不凡的资本。你以为你可以制定游戏规则,你恰恰被规则所游戏了。你这种人从一开始就注定你要失败!”沈新民被我一顿夹七夹八的臭骂,头脑似乎清醒了许多。他瞠目结舌,再也不哭也不说话了。
沈新民最后说,大哥,我听你的。他木木地站在身,在喻美姬的挽留下,我们共进晚餐,只是没有喝酒。
他的眼泪渗进我衬衫袖口,左臂的旧伤被压得生疼。我看见他后颈新添的疤痕,想起去年冬天他在教育局值夜班,为了赶材料摔下楼梯。此刻他的肩膀在我掌下抽搐,像片被揉皱的落叶,哪里还有当年核对考勤表时的硬气?喻美姬端着热汤进来,搪瓷勺碰着碗沿叮当响,他慌忙抹脸,却把墨水蹭到眼角,像只滑稽的花猫。
我的心,如同随风舞动的蝴蝶,瞬间化着一叶没有魂魄的幽灵,在狂舞着。
仅仅过了一个月,局机关坐第一把交椅的领导,因涉嫌贪污受贿、包养情妇等多种罪行被纪检部门查处。立案调查清楚了,本单位家属一位年轻貌美的女人就是他的情妇。在局机关内部宣读处理意见时,沈新民神情木然。
时候已是秋天。枯黄的梧桐树叶,随风吹起,在天空中飘荡着,如同一只蝴蝶,一只没有目标的蝴蝶,到处乱窜。风冷飕飕的,刮在人脸上,刺骨寒心。梧桐枯叶在风中打旋,像沈新民最后离开时的身影。他走在街道上,鞋子不知何时丢了,单脚踩着磨破的袜子,突然对着梧桐树大喊:"骗子!你们都是骗子!"声音被秋风撕成碎片,我站在巷口,看他忽而笑忽而哭,鬓角竟已添了白发——他才三十八岁,比我小五岁啊。
后来我常抚摸左臂的疤痕,那里还留着抬麻石条时的茧子。沈新民失踪后,我去过他的出租屋:褪色的台历停在他妻子离开那天,枕边摆着那支刻字钢笔,笔尖已经干涸。窗台上的仙人球蔫了,像他最后看我时空洞的眼睛。喻美姬说,他妻子临走前骂他"死脑筋",说跟着他在城里熬了五年,连套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可她不知道,他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借调通知、优秀先进工作者等证书,还有我送他的搪瓷缸,缸沿磕掉一块,他却宝贝似的用红绳缠着。
深冬的傍晚,我站在锅炉房旧址前。当年的麻石条早已换成塑胶跑道,锅炉拆除后留下的空地长满荒草。左臂突然一阵剧痛,我蹲在地上,看暮色里飘起细雪。恍惚间又看见沈新民蹲在那里核考勤,蓝布衫被汗水浸透,后颈的绒毛沾着草屑。我想喊他,却发现嗓子发不出声,只能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漫天飞雪中。
如今左臂的疼痛成了老伙计,每逢阴雨天就准时造访。我常对着镜子看那道从肩膀延伸到肘弯的疤痕,像条沉默的蛇,缠着曾经力能扛鼎的臂膀。有时会梦见沈新民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考勤表,下面坐着当年的教职工,每个人都阴沉着脸。他忽然转身看我,眼里全是血丝:"大哥,我错了么?"我想伸手拍他肩膀,可左臂沉甸甸的,怎么也抬不起来。
春日的阳光里,喻美姬又在织毛衣,毛线针在指间翻飞。我望着窗外的梧桐树,新叶正在枝头舒展。左臂忽然轻轻抽搐,不是疼痛,而是某种遥远的、近乎怀念的触感——仿佛又回到那年夏天,沈新民站在操场边,看我抬起三百斤的麻石条,年轻的眼睛里闪着光,而我的臂膀,还能撑起整个世界。
作者简介
朱琪中,供职于宿松县某学校,安庆市作协会员,宿松县作协会员。在省市县级报刊杂志及文学网络平台发表作品散文、小说、诗歌百余篇(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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