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你一个问题,关税能让美国再次伟大吗?关税能让制造业回流美国吗?答案都是否定的。

很多人知道美国制造业不行了,但不清楚它到底糟糕到什么程度。甚至特朗普还大言不惭地说是中国抢走了美国的制造业,可事实上,美国制造业是被美国人自己亲手毁掉的。

让我们把时间回溯到19世纪末,第二次工业革命时期,凭借丰富的煤炭、石油资源以及大规模移民带来的人口红利,美国迅速崛起,成为全球制造业中心。两次世界大战更让美国成为军需品的主要供应国,当时美国制造业产能占全球40%以上。紧接着,布雷顿森林体系将美元与黄金挂钩,马歇尔计划向欧洲输出资本和商品,进一步巩固了美国制造业的出口优势。

当时的美国总统杜鲁门觉得大局已定,美国构建出了良性循环的霸权体系。简单梳理一下其中逻辑,大家就能明白为何总统会这么认为。首先,在布雷顿森林体系下,美元得以全球流通;然后,马歇尔计划绑定欧洲市场,欧洲人购买美国制造,拉动美国制造业持续扩张,增加美国企业利润,资本便会流回华尔街,美国就能进一步掌控全球经济命脉。

然而,出乎所有美国人意料的是,20世纪80年代爆发了两次石油危机,能源价格暴涨,直接导致美国本土制造业成本上涨300%,原本以能源为主的重工业彻底失去利润空间。而且,由于美苏冷战,美国和苏联都想向世界证明自身体制更优越,工会发展壮大,工人工资和福利持续提高。比如1970年,美国制造业工人实薪是墨西哥的8倍、亚洲的20倍。

美国工人拿着高工资、享受着好福利,资本家自然难以承受。高工资和高福利意味着企业运营成本大幅增加,也就是说,工人赚得多,资本家就赚得少。那怎么办呢?很简单,外包制造业。大部分企业通过离岸外包,把低附加值、低成本的中低端制造业都搬到了海外,仅在美国本土保留研发和品牌等高附加值部门。

比如耐克将鞋类生产全面转移到东南亚,在美国只留下设计中心;1994年北美自由贸易协定签订后,美国汽车产业把组装环节转移到劳动力成本更低的墨西哥;2001年,中国凭借廉价劳动力、土地优惠和宽松监管,以市场化技术吸引外资,承接了全球制造业。到2010年,中国制造业增加值超越美国,成为名副其实的“世界工厂”。

这时候可能有人会问,美国把制造业转移出去,必然会导致本国制造业衰落,让其他国家制造业崛起,为什么会这样呢?

原因很简单,美国是头号资本主义国家,政府推行新自由主义政策,核心就是减少政府干预,放开资本流动,不仅不管,还鼓励企业把生产搬出去。经营阶层也基本达成共识,毕竟把生产转移到墨西哥和中国后,股价开始飙升,所以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制造业衰退是进步的必然。甚至克林顿时期劳工部长都公开宣称美国不需要制造电视机,只需要创造知识产权,于是美国资本家轻易地把工厂搬了出去。

肯定又有人要问,资本家把工厂搬出去后,本土工人失业了,政府难道不管吗?要知道,在资本主义国家,金融、科技、法律等行业的精英掌握话语权,他们是全球化的受益者,与本土蓝领利益不一致。换句话说,精英阶层享受全球化红利,靠剥削其他国家工人赚得盆满钵满,根本不考虑本国工人死活。所以,即便铁锈地带蓝领工人失业、罢工抗议,也丝毫影响不了精英阶层赚钱,这也是导致美国贫富差距巨大、社会极度撕裂的根本原因。

美国把赚钱速度相对较慢的制造业转移到海外后,本土制造业岗位流失,市场分化为高薪金融业和低薪服务业,贫富差距越来越大,富者更富,穷者更穷,中产群体也集体返贫。从1979年到2019年,美国中等收入岗位占比从60%降至45%,中等收入群体占比减少11%,而收入前1%的人均财富占比从10%增至20%。就连被誉为“汽车之城”的底特律,也因三大车企外迁,人口从1950年的185万锐减至2020年的63万。失业率暴增导致这座城市犯罪率与贫困率常年高居全美前列。

当然,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更糟糕的是,制造业外流让美国失去基本生产能力,从出口大国瞬间变成进口大国,长期贸易逆差又使其成为债务大国。1980年美国还有60亿美元贸易顺差,到2022年,贸易逆差膨胀到1.19万亿美元。

由于美元霸权地位,美国政府通过发行国债填补国内消费与生产的结构性缺口,国家债务从1980年的9300亿美金增至2023年的33万亿美金。不断超发国债给了金融业套利机会,银行以接近零利率从美联储借入短期资金,购买收益率更高的长期国债赚取利差,投资银行将国债作为抵押品,通过回购协议加杠杆。

如此一来,美国金融业崛起,经济却走向脱实向虚的恶性循环。银行更愿意把钱贷给房地产企业和用于金融投机,比如2006年美国商业地产贷款激增至3.2万亿美金,而制造业贷款只有8000亿。著名的华尔街将全球资本吸入美国楼市,从2001年到2006年,美国房价上涨124%,营造出一片繁荣景象。美国家庭通过房贷再融资套现美元用于消费,推动GDP增长。这种债务驱动增长模式让美国家庭负债率从1990年的75%飙升至2007年的130%。

在全民高杠杆模式下,2007年次贷危机最终引发2008年金融危机,全球GDP萎缩1.7%,全球股市市值蒸发33万亿。危机导致全球贫困人口新增6400万,儿童失学率创下20年新高。美国作为危机源头更是损失惨重,工业生产指数暴跌17%,退回到1997年水平,2600万人失去工作,平均每5个家庭就有一个断供。美国房产均价暴跌33%,1200万家庭沦为负资产,法拍房屋数量高达800万套,街道遍布“鬼城”。这场经济危机让美国足足花了6年才将就业恢复到危机前水平。

其实早在1950年,美国就爆发过经济危机。当时美国制造业GDP占比25% - 28%,有钢铁、汽车、机械等产业支撑就业和出口,形成高工资、高消费、高生产的良性循环。所以尽管经历三次大衰退,但GDP跌幅均不超过2.5%,原因就是制造业对经济衰退起到了缓冲作用。

制造业提供的岗位工资相对稳定,消费需求不容易崩塌,内需有足够韧性,经济危机影响相对可控。而2008年金融危机之所以破坏性大、持续时间长、影响范围广,就是因为美国本土制造业流失,金融业高杠杆和金融衍生品突然失控,引爆了这枚“金融核弹”。

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后,美国前五大银行资产占比从2000年的25%增至2020年的47%,系统性风险不降反升。危机还加剧了贫富差距,政府救市资金让美国最富的1%人群财富增长80%,而底层50%人群仅增长4%。量化宽松释放的4.5万亿美金中,82%流回股市和楼市,只有6%转化为实体投资。

工人失业问题未得到解决,贫富差距问题至今不仅没解决,反而愈发严重。长期贫富差距催生出民粹主义,高喊“美国优先”的特朗普因此被底层“红脖子”一票一票投进白宫。特朗普简单粗暴的口号恰好击中底层蓝领痛点,比如他在竞选集会中称中国偷走了美国工作,还承诺上台后对华加征关税、重振制造业,本质就是想让制造业回流美国,让底层人有工作,提高他们的生活水平。

所以,看明白了吗?都是哪些人在支持特朗普,而美国精英阶层为何既看不起特朗普,也看不起支持他的选民?本质还是因为资本无国界,底层人的艰难处境影响不了上层人的奢靡生活。

那么话说回来,特朗普的关税政策真的能让制造业重回美国吗?很遗憾,答案是否定的。现在的美国已失去完整工业生态,单靠关税无法重建供应链。如果企业想重回美国建厂,首先要解决劳动力成本与技能短缺问题。美国制造业工人平均实薪是中国的4倍、越南的10倍,即便关税提高进口成本,企业仍难以承受美国的高人力成本。而且制造业衰退半个世纪,职业培训体系也受影响,企业回流会面临用工荒。

其次,过去半个世纪,美国本土零部件供应商、模具厂、原材料加工厂大量关闭,即便企业回流,上下游也很难找到配套供应商。此外,受制于基础设施老化,美国物流成本极高,港口拥堵,铁路效率低下,进一步削弱产品竞争力。

而且,特朗普对中国加征关税,最后由美国消费者买单。由于产业链空心化,生产什么都需从中国进口零部件。以自行车产业为例,即便组装线迁回美国,仍需从中国进口轮胎、刹车等零部件,关税叠加使整车成本激增30%。现在特朗普大厦销售的马克帽也因关税影响,从50美元涨到77美元,“红脖子”直接承担50%涨幅。

最后,美国自身也存在问题,长期畸形发展金融业让美国经济彻底金融化,企业更愿意把钱用于炒股、搞并购,而非投资生产线、开工厂。而且社会分化半个世纪,不是短期内能改变的。尽管关税政策使1.2%的制造业回流,但同时导致当地消费品价格上涨23%,反而加剧了民生问题,失业者依然找不到工作,工人阶级并未真正得到拯救。所以,关税只是止痛药,而非解药。根本问题不解决,加再多关税也无济于事。

如今,二次竞选的特朗普依然在推特“治国”,口号仍是“让美国再次伟大”,政策逻辑依旧是关税、移民、搞孤立。但这次美国面临的危机比2016年更严峻,社会更分裂,经济更脆弱,这些问题不是换个总统就能解决的。换句话说,无论谁当总统,美国工厂都很难真正回来,制造业也无法真正复兴,特朗普也难以让美国再次伟大。正所谓“关税筑墙终作茧,袖带空悬百丈缘。世界潮流奔涌处,花落何苦怨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