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当力卡山上的雪在月光下泛起粼粼银光……
我站立在高黎贡山西坡上的一处山垭口,望着远处星子般散落的灯火。那些光点像是被风吹散在独龙江峡谷里的蒲公英种子,轻盈地坠落在千家万户。
独龙江乡位于怒江傈僳族自治州贡山县城以西,是独龙族的聚居地,东边是高耸入云的高黎贡山,西边是与缅甸的界山担当力卡山。这里,山高谷深,天堑险阻,“看天一条缝,看地一条沟”“岩羊无路走,猴子也发愁”……这是独龙江乡旧时的真实写照。
想起二十年前,学生时代的我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时,时年63岁的文面女李文仕举着松明灯,带着哭腔说:“独龙人的日子,是沿着月亮的圆缺长的。”
那时,这里的夜晚是凝固的墨块。人们用煤油灯或松明火照亮夜晚,火苗在寒风中瑟瑟发颤,总让人想起即将熄灭的流星。女人们借着这点微光捻麻线,男人们用牛角杯盛着月光喝酒。最明亮的时刻是一年一度的开昌瓦节,家家户户把珍藏在竹筒里的蜡烛插在鳞次栉比的竹木屋里,像是给黑夜烫了圈金边。
老人们还记得,那是1971年深秋,雪线低垂的时节,河谷里突然游来一串串橘色的光点,独龙江乡第一座电站投产,电力才开始缓缓渗透进独龙族的生活。尽管这个电站仅能满足驻在巴坡村的乡政府机关和周边部分村民的照明用电,规模很小,但它的希望之光已然冲开独龙族的前行之路。
然而,覆盖整个独龙江的供电之难依然山高水长。
夜风从山垭口呼呼呼地吹过,又呜呜呜地吹来。我的眼前仿佛正回放独龙江的“前世今生”: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独龙族群众饱受压迫与奴役,直到1949年8月25日贡山县和平解放,他们才迎来自由的曙光。1952年,在党和政府的关怀下,独龙江畔的他们才有了自己的骄傲而响亮的名字——独龙族。
然而,在这片群山环抱、峡谷深邃的土地上,利用电力资源还是难以逾越的难关。
早年间,因为没有公路,独龙族群众从独龙江乡要走半个多月的山路,穿越高黎贡山莽莽的原始森林才能抵达贡山县城。直到1964年,独龙江乡才有了一条连通县城的人马驿道,这为搬运电力物资创造了条件。继1971年之后,到1989年,第一台手动调试老机组被120多双肩膀用40多天时间背入深山,成为这里电力供应的重要里程碑。
通电那日,整个独龙江峡谷都在震颤。当第一盏电灯在村支书家亮起时,当时78岁的李金光大爷颤颤巍巍地掏出一只铜铓锣,即兴唱起独龙族民歌“门竹”新篇章:“光明的河流淌进木屋,高高的雪山捧出了珍藏千年的月亮;共产党的心独龙人已经看到,从此我们的影子都将重叠在一起。”
1999年,独龙江乡终于通了简易公路,虽然汽车单程要走8个小时,但还是为电力设施的运输和建设提供了便利。这年开始,偏远地区未能被电力覆盖的独龙族百姓开始自行安装小水轮发电机,但这些设备仅能用于照明,并不稳定。
进入21世纪,党和国家对民族地区的发展愈加重视,独龙江乡的电力建设得以显著加强。2010年后,云南省委、省政府以“决不让一个兄弟民族掉队”的信念,实施独龙江乡整乡推进、独龙族整族帮扶工作,电力供应成为改善民生、促进发展的关键工程。2012年,独龙江的“户户通电”工程全面告捷,独龙江乡全部行政村、自然村通电,结束了独龙族人民用火照明的历史。2014年,独龙江乡建成了全国首个20千伏独立电网,同年11月,投资建成麻必当电站,改变了独龙江乡单电源供电的现状,形成了“北有孔目、南有麻必当”的“双电源”供电格局。2018年底,独龙族整族脱贫,实现了从贫穷落后到全面小康的第二次历史性跨越。2022年,35千伏联网工程启用,结束了独龙江乡长达8年的孤立供电,实现了与南方电网主网的对接,开启了电力供应的新纪元。到2024年,20千伏智能微电网建成,为电力供应的稳定性与可靠性带来了质的飞跃。
还记得三年前的一天,因工作关系,我应邀来到独龙江乡参加开昌瓦节。当天晚上,我被眼前的景象震撼:300架无人机载着闪闪发亮的LED灯升上天空,将整个河谷变成璀璨的星空。那天夜里,我特意拜访了“全国优秀共产党员”“全国民族团结进步模范个人”等国家级荣誉称号获得者高德荣。他的床头,还挂着一盏已经多年没有使用的煤油灯;屋外,是一盏盏、一排排太阳能路灯。“习近平总书记给独龙江乡群众的回信,就像阳光始终温暖着我们。”老人摩挲着煤油灯,意味深长地说,“光也有不同温度,松明灯和煤油灯暖手,电灯暖心。”
现在的独龙江,夜晚是流动的光之河。光伏板像黑鹰的翅膀舒展在人们的屋顶,4G、5G站接收着来自云层之上的讯息。迪政当村的小李考上了省城昆明的大学,每晚都通过手机视频教阿妈直播带货。最令人激动的是,遍布河谷的民宿里,撒满山间的充电帐篷中,来自全国各地的驴友们安然享受着电带来的美好生活。
下山的路上,遇见检修电路的工人小马。这位来自保山的汉族小伙能说一口流利的独龙语,背包里装着的是独龙牛干巴、大米饭和高压熔断器。他说,最骄傲的时刻,是上个月在海拔3500米左右的高黎贡山上清理完最后一段线路上的雪:“现在,就连云端上的老鹰,也能在夜间借着我们的灯光梳理羽毛。”
回望独龙江,万家灯火如缀满珍珠的独龙毯,轻轻缠绕在群山的颈间。电流在铁塔间奔涌的簌簌声,与山风掠过高山杜鹃的沙沙声,正在合奏着边疆的新夜曲。那些曾经被黑暗凝固的时光,此刻正在光晕中舒展、绽放,仿佛千年的冰河终于等来了永恒的暖春。
作者:胡争艳(作者系怒江州作家协会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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