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 《爱你》
不动声色的女性困境
——评朱盈旭散文《人间一两风》
文 任彧婵
朱盈旭的散文多聚焦于童年记忆当中,乡土社会的女性日常生活。文气十足,细节精细,诗意盎然是她的文字特色,《腊月记》、《时光谣》、《韭花帖》等文中可以看出,作者赞颂乡土社会当中的女性形象不遗余力,乡土生活的美好由一个个勤劳能干、巧慧灵动的女性创造,雅致的乡村叙事不尖刻、不愤慨,但依然主旨深刻,观点鲜明。
《人间一两风》看上去是轻轻巧巧的乡间叙事,但实际上却在书写乡间的“换亲”陋习和女童失学的困境,有一种轻轻低语,不敢高声说话的惆怅和压抑,整体情感基调却仍是温情脉脉的。
“换亲”指的是两个家庭相互交换女儿作为对方的儿媳,通常发生在经济条件较差的地区,作为节省彩礼的一种方式。作者有意用优美、静谧的语调,讲述了一个有悲剧内核的故事,在看似轻松的描写中,透露一种不动声色的女性困境和人生苦难。
作者用较长的篇幅,设置了被命运和规则摆弄的多个人物,从“换亲”一事出发,勾连人物角色关系和命运。“换亲”一事的两位女主人公采薇和月英也是文章的两位主人公。
采薇的第一次出场,就是以“自才嫂”的身份出场的,是“绝对的他者”,缺乏主体性。作者用“我”看见新妇洗衣服的一个桥段,勾勒出这位女主角的形象:漂亮、温顺、能干,只有十七岁。而另外一位被换亲的女性月英,是“我”的朋友,才十五岁,要等两年再办喜事。尽管月英年纪小,但她也好看、能干、早慧、落落大方,更是做家务的一把好手。卷菜蟒送人,和娘拉家常的几个桥段,她的形象便跃然纸上。
之后,作者便借娘之口,道出了对“换亲”这一陋习的批判态度:
“……月亮里,住着一个仙女,叫嫦娥,她很懒,十指不沾阳春水,整天抱着一只兔子,心神不宁。月英要是去到月宫里,还不得和在凡间一样干活?唉,这孩子,伺候人的命呃!十五、六岁,正是读书的年纪。不让读书也就罢了,还要和哥哥换亲。听说那家的男孩子有点书呆子气,那么大的男娃,只会读书,纸条条折成的人儿一般,地里的活一点不会干。唉!爷娘老子的心,真硬啊!月英一个心灵手巧的好孩子,没托生到好人家。”
“我”和月英虽然是好朋友,生活在同一个村庄,但却有着不一样的命运:“我”的母亲杨三姐是一个脱离了传统规训的女性:“……谁说女孩子就要早早嫁人、生子,终老乡野一辈子?说什么草木人呀,草木命!我偏要我的小妖做那公家人,不再面朝黄土背朝天,汗珠子摔八瓣!要体体面面活一辈子!”正因如此,“我”在家中受千娇万宠;再加上家中哥哥多,劳动力众多,“我”更加不用操心劳作,可以安心读书。
但跟“我”的命运截然不同的是,月英的哥哥是病秧子,还是家中独苗,因此,月英早早的挑起了生活的重担。她性子虎硬,像汉子一样在野塘里摸鱼、捉鳝、采菱、摘莲、踩藕,瘦了吧唧的她捞上来的收成不比汉子差;野塘有鬼的传说吓退了整个村子的人,可也吓不倒她,因为比起野塘里的鬼,病床上随时会咽气的爹才是她需要直面的现实。在“我”眼中,月英身量小小,无所不能。而她的无所不能,恰恰是命运的淬炼,命苦早当家,全家要靠她。
故事到此完成了它的“起”和“承”,来到了“转”的部分:自才嫂与宋老师私奔了,还被抓了回来。这是乡土社会里极大的丑闻,但也因为这丑闻,自才嫂的名字“采薇”才被“我”知道。这是她在文中第一次作为独立的个体被看见。
私奔无疑在乡土社会是石破天惊的举动,而由这个举动,又带出来许多故事,如采薇主动选择用“换亲”的方式,好让弟弟可以为家庭延续香火;而在私奔后,娘家与婆家僵持不下之际,又主动提出要与自才安分守己过日子。
“换亲”很明显是对女性的物化,女性因此被剥夺了通过教育或工作改变命运的权利。换亲中的女性没有选择配偶的权利,婚姻亦不自由。“换亲”以家庭利益为核心,忽视个体的婚姻自主权,尤其是女性的意愿被压制。而正是因为家庭内部的性别不平等,女性被视为“交易品”或资源,而非独立个体,采薇才会为了弟弟主动选择“换亲”,月英为了哥哥接受“换亲”。
对于家庭而言,采薇是“懂事”的,“孝顺”的,“识大体、懂规矩”的。就这样一个乖顺的人儿,也忍不住在婚后为自己抗争了一回,但家庭和社会容不下她的自我。“从此,两个女子两个桩,一人拴牢一个篱笆院的日月。”就是两个女孩子悲剧的命运。
而私奔事件当中的宋老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他是公认的好老师,就连唾骂私奔的乡亲也不得不承认,宋老师跟采薇才更加般配。宋老师受私奔事件的影响,也不得不离开了当地。
转眼间到了两年之后,月英娘因为嫌弃采薇没生孩子,所以动了撵她的心思;而月英的婚事也因此被耽搁下来;宋老师和采薇、采葛还有书信的联系,文章的末尾,似乎在暗示这一切是采薇对命运温柔的反抗,因为年轻,所以一切都可以从头再来,或许再续前缘也未可知。那么月英呢?月英是喜欢采葛的,她心甘情愿的接受了换亲的对象,如果换亲的对象变更了,她的命运又该走向何方?
月英对于采葛的爱慕,与其说是爱情,不如说是一种投射,月英没办法读书,于是就喜欢上了学习好的采葛,采葛其貌不扬、性格沉默、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在乡土社会实非良配,但月英却看中他饱学知识。学识是月英的短板,尽管月英十分能干,但也还是会因此而自卑。
无论是采薇主动选择“换亲”,还是月英接受不上学和“换亲”,她们的处境是一致的,她们是心甘情愿的奴隶,她们陷入一种父权制下的集体无意识,进行自我规训,并主动选择了一种向内坍缩的命运。
文章妙就妙在此处,封建礼教固然沉重,但好像一切又有转圜的余地。尽管大环境重男轻女,但当女孩读书有出息了,重男轻女又会被重视文教所打破,当女孩成了“小先生”,也就获得了尊重,赢得了部分话语权;尽管私奔为人所不齿,可是宋老师能教书育人,乡亲也会理解他,并未因为这一件事否定他之前的好;尽管有“换亲”的封建陋习,但也并非铜墙铁壁、不可更改,一旦延续香火的目的未达成,“换亲”看似牢固的约定也不过如脆纸一张,一戳就破。
复杂的乡土社会当中,任何条条框框都难免被“人情”裹挟,女性的困境真实存在,却也并非不可突破。女性的感受在那个时代和那个乡土规则面前是苍白无力的,但其实如果能挺过闲话规训的炮火洗礼,女性一样可以挣出自己的一片天。
人性的凉薄和温暖,共同构成了乡土社会的一体两面。作者着重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生活中的点滴美好细节,展现人间烟火气与人性的温暖。但她对凉薄的一面也并不避讳,例如娘坚持让“我”读书所遭受的闲言碎语、采薇和宋老师私奔所遭受的非议、采薇因为没有生孩子而在婆家受气……对于凉薄的那一面,作者选择了更多的留白,“言有尽而意无穷”,文本未有详述,但其实读者可以想象得到。
作者的笔触是现实的,也是温情的,因为乡土社会当中的人们,总大多是既腐朽、又善良的。《人间一两风》采用了片段式叙事结构,通过多个片段组合来展现主题,这种结构方式使作品在内容上更加丰富多样,同时也增强了作品的层次感和可读性。文中通过描写不同人物在生活中的经历,展现了充满人间烟火气的乡土社会多样性。
作者对大量方言俚语的运用有对乡土文化的搜集和总结,浓郁地方特色的文字描绘出生活中的细节,“以乐写哀”。全篇的书写多聚焦于美好与蓬勃之处,人物命运苦难的部分大多一笔带过,从旁人的评价和“我”看见的场景当中,采薇和月英过得很苦,但她们并没有哭天抢地,而总是以坚韧乐观,充满生机活力的形象出现在文中。
作者“言在此而意在彼”,营造了文章对立统一的美学空间,赋予了作品含蓄隽永的东方韵味,避免了直白的宣泄,“哀而不伤”,淡化两位“换亲”女主人公命运不由自己的悲剧感。而主人公“采薇”的名字,更是暗合《诗经·小雅》中的《采薇》,这正是一首以“杨柳依依”之乐景淡化征人归乡的悲怆而闻名、“以乐衬哀”的代表之作。
作者用诗性的叙事,完成了对乡土社会当中女性命运与困境的呈现,这是一种不动声色的、被很多人习以为常的女性困境,女性通常很难自主决定自己想要的生活,可是就是在这种“由不得自己”的生活里,女性也总是通过不断的创造美好,拓宽自己的生活边界。作者最终通过对生活细节的描写和对人性的深刻洞察,使作品具有了强烈的感染力和现实意义。
文艺评论作者简介
任彧婵:《创作》杂志编辑,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省作协会员、省评协会员、省网络作协会员、市作协副秘书长、开福区作协理事。署名文章刊发在《中国教育报》《中国青年报》《文艺生活》《爱你》《湖南日报》及新湖南、红网、湖南文艺网、知乎、红袖添香网等主流刊物及媒体发表60余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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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 铭
编审|湘文达
组稿|湘文达
终稿|晨见闻
发稿|湘见文艺评论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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